第2章

小毛渾身一抖,抬起頭來。


一瞬間,視線和我遙遙相對。


 


她低下頭,小跑著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


 


小毛高高揚起手,用了十足十的力氣,狠狠地甩了公主一個耳光。


 


公主府飛檐上,麻雀驚飛而起。


 


她指著公主大罵起來。


 


「不要臉的奴才,竟敢趁機冒充玉葉公主,還不退下!」


 


7.


 


小毛掌風如閃電,一耳光打得公主被掀翻在地。


 


公主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論力氣,如何比得上我們這群賤民?


 


她不可置信地捂著臉頰,呆了好半晌,咬牙切齒地出聲。


 


「小毛...你這——」


 


小毛反手又是狠狠一耳光,這次直接將公主打得吐出一口血,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小毛,她快速和我對視一眼,隨後哭著給官兵首領磕了個頭。


 


「官爺,都是我的不是,我沒能早早看出這賤婢包藏禍心,致使驚擾了公主和各位官爺。」


 


她說完,重新站起來,攙扶住我。


 


手中的尖刀被小毛拍了一下,順勢藏進我身上公主朝服寬大的袖口中。


 


小毛平時沉默寡言,但會在我被公主責罰後,悄悄地為我包扎。


 


她比我更清楚公主的秉性,被責罰的苦楚。


 


她望著我,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微不可查地對我輕輕點點頭。


 


而公主吐了幾口血,目眦欲裂。


 


「好啊,你們這群賤婢,是我平時太過寬容,竟然讓你們生出這樣天大的膽子,如今要踩到我頭上來了!」


 


官兵們見她雖然暴跳如雷,但字字句句咬牙切齒,

分毫不見一點說謊的姿態,仍然有些拿不準主意。


 


頭領想了想,轉向管家張叔。


 


我的心一緊,小毛手同時劇烈一抖。


 


這官兵首領雖然無緣得見過公主真容,但管家經常要替公主出門辦事擦屁股,和官兵首領最是相熟不過。


 


官兵對我和小毛半信半疑,管家的話此時是一錘定音的關鍵!


 


管家抬起頭,蒼老的雙眼看了過來,掃過仍然伏地咒罵的公主,掃過背對官兵的我和小毛。


 


他動了動,走了過來,迎向首領詢問的眼神。


 


管家越過我和小毛,在官兵首領面前站定。


 


我仿佛聽見他疲憊衰老的身軀深處,通暢地深呼吸一口氣。


 


下一秒,他忽然轉身,彎下佝偻的腰。


 


他對我行了一個十足十的叩首大禮。


 


那時唯有初次拜見公主時,

才會行的重禮。


 


「老奴沒能護住公主,穩定暴民,還請公主降罪。」


 


官兵首領放下心來,不再懷疑,也對我行了個大禮。


 


「來人,將旁邊這個冒充公主殿下的瘋女人帶走收押!」


 


8.


 


那之後,真正的公主被官兵帶走。


 


小毛告訴我,官兵因為看她是個女人,便沒有太當回事,誰知中途被公主跑了。


 


我有些焦慮,她反而勸我先坐下來吃飯。


 


如今大局已定,府中的公主隻有一位。何況百姓苦公主久矣,公主老實待在牢裡或許還安全一些


 


她自作聰明逃跑,落在百姓手裡,隻怕沒有好下場。


 


我想也是,正好管家來傳菜,我讓他和小毛坐下一起吃。


 


在那之後,我才知道管家不叫管家,他有名有姓,我和小毛一起叫他劉叔。


 


劉叔訓我,「哪兒有公主和奴才一起吃飯的。」


 


我小聲,「那我又不——」


 


小毛趕緊扯了我一下,拉劉叔坐下,「好了好了,一會兒菜涼了。」


 


小毛如今開朗了很多,「包子吃嗎?」


 


我搖頭,「我不吃。」


 


我們仨又叫上門口守門的丫鬟,埋頭苦幹,活像餓S鬼投胎。


 


劉叔用完膳,自言自語道,「原來是這般滋味,著實美味。」


 


既然公主府的公主沒出事,一切事務仍是要繼續的。


 


白日裡,劉叔通傳,說莊子上的人來交租了。


 


我沒當過公主,第一次做這種事,小毛也沒當過公主,不太懂。


 


她依著玉葉公主往常的做派出謀劃策。


 


「你就坐在那兒就行了,

不用開口,不管對方說了什麼,你喝口茶就行。」


 


我說,「想必他們是見過公主的,萬一穿幫了怎麼辦?」


 


小毛搖頭,「不會,沒人敢直視公主。」


 


我點點頭,坐鎮前院。


 


一位老實巴交的老伯低頭進來,低著頭不敢亂看,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小民...奴....奴才見過公主!」


 


他本本分分講了納上來的收成,一口一句奴才。


 


我有些不安,心中嗫嚅著,我到底不是真的金枝玉葉,怎麼能讓人這樣呢。


 


老伯講完,我下意識開口,「還是請坐吧。」


 


老伯立刻僵住了,不但沒起來,反而抖得更兇。


 


小毛瞄我一眼,清清嗓子,「公主賜座。」


 


老伯又抖了好半天,被小毛強行攙扶起來,才剛坐下。


 


不過,屁股也隻敢挨著板凳邊緣。


 


我看見老伯坐下時,悄悄揩了揩眼睛。


 


9.


 


世子闖入公主府那天,我正在接見其他交莊子的農戶,想了半天,問對方吃沒吃飯,要不留下來吃個飯再走。


 


劉叔面色凝重地走進來,請人引對方去用膳,跟我和小毛說了世子闖入府的事。


 


一直以來心裡總七上八下的我,反而忽然安穩下來。


 


劍落下,總比一直懸在頭上強。


 


我行至內院時,世子已經站在院中。


 


看見我,他沒有半分驚訝,隻是露出幾分痛心的表情。


 


我十二歲服侍在公主身邊,而公主也是同年和世子相識。


 


算起來,我和世子也是老熟人。


 


但那日公主因世子多看了我一眼而烙燙我後,我便躲著世子走,

不再見他。


 


「金子,我萬萬沒想到對玉葉下如此毒手的人會是你!」


 


華服繁重,我緩慢行至公主的鯉池邊,隨手撒了幾粒餌料。


 


白鯉歡快遊動,那年爹娘咬牙置辦的細布衣裳,也是這個顏色。


 


我給世子講了我爹娘的故事。


 


世子啞口無言。


 


我望著白鯉,慢慢繼續說著。


 


「那天夜晚,服侍公主睡下後,我第一次大著膽子出府,去亂葬崗翻了很久,才找到我爹娘的屍首。」


 


亂葬崗臭氣衝天,我執拗地尋找了整整兩個時辰,才看見一抹和白鯉顏色相似的衣裳。


 


如門房的張爺所說,連草席都沒裹一個。


 


阿娘懷裡還揣著一包她親手做的包子,想來是想找機會偷偷塞給我。


 


爹爹S不瞑目,灰白的臉上表情茫然呆滯,

似乎不明白為何喚了一聲自己的女兒,就沒了性命。


 


我埋葬好爹娘,在亂葬崗待到天色微明。


 


直到手中的包子完全冷了,我才低頭一口一口吃掉。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吃過包子。


 


9.


 


世子啞言許久,才再次出聲。


 


「玉葉公主畢竟出身金貴,天生嬌慣了些也實屬正常。也怪你爹娘不好,不懂規矩,明知道玉葉儀仗在那裡,卻還貿然上前,這怎麼能怪玉葉呢?」


 


正值晌午,濃烈陽光打下來,讓世子的輪廓清晰而深邃。


 


我盯著他的側臉,忽然不明白,從前我為何會覺得世子長相俊美如仙人。


 


我平靜開口。


 


「你出去問問這府中上下,誰是公主,看看他們會怎麼回答。」


 


世子痛心疾首起來,句句以道德指責著我,

「你威逼利誘,以命相抵,他們自然不敢說真話。」


 


我笑了,「我出身鄉野,公主說過,我是奴婢,天生命賤,我有什麼威什麼利能把持全府上下。為什麼所有人都不願意幫助公主,不如你告訴我。」


 


世子又說不出話了。


 


他負手轉身,背對著我,語氣高高在上。


 


「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取他人身份而代之,這是不義,惡毒至極。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我踱著步,慢慢從鯉池邊走開,轉眼瞥見世子的挺拔身姿。


 


其實,我自天真無知時便進了公主府,這些年壓根就沒怎麼見過同代男子。


 


而世子本就長相俊美,意氣不凡,每每入府時,我和小毛都會忍不住偷看他。


 


世子多看了我一眼的那日,是因為我前一日被公主杖責,走路有些不利索,差點摔倒。


 


世子扶起我,溫柔一笑,問我,「沒事吧?」


 


那時,我覺得世子是我在這世界上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我知道你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取代她。」


 


我踱步至世子身後。


 


世子仍然風姿綽約,仿佛一如當年。


 


我抽出袖口裡的刀,狠狠地朝他後背捅去。


 


10.


 


世子踉跄著跌倒在地,雙眼遍布血絲,驚駭地看著我,仿佛從未認識過我。


 


「來人!快給我來人!」他大聲怒吼起來。


 


院門被推開,一位婦人路過,我認得她,是後廚的廚娘。


 


她大概是以為有什麼事,卻沒想到,一推門就見到這樣駭然恐怖的場景。


 


我的尖刀還握在手中,雙手滿是鮮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廚娘被嚇得面色蒼白,

手中的託盤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世子見有人來,眼神一亮,忍痛匍匐在地上,朝廚娘爬去。


 


「這位...這位娘子,去幫我叫人來,事後我必定萬兩黃金相贈!」


 


廚娘一張柔弱的小臉驚得刷白,一邊發抖,一邊直掉眼淚。


 


「娘子...這位娘子......」


 


世子已經爬到了她鞋尖前,努力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裳下擺。


 


廚娘嚇得立刻跳開,轉身往院外跑。


 


我仍然站在院中,提著手中尖刀,沉默地望著廚娘的背影。


 


她跑到院外,四下張望了一下,不知是否想要喊人。隻可惜此刻院落外並無旁人經過。


 


廚娘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簡直抖若篩糠。


 


她邊發抖,邊退回小院,仔仔細細地將院門掩好。


 


確定沒有旁人經過後,

她撿起託盤,一邊流著淚,一邊利落準確地狠狠砸向世子的腦袋。


 


11.


 


聞訊趕來的小毛和劉叔幫我一起收拾好殘局後,我才有空請廚娘一起坐下來,問她怎麼回事。


 


她仍然發著抖,眼淚也仍然在流。


 


隻是現在我看清了,她的顫抖是憤怒到極致的顫抖,眼淚是悲憤憎惡的眼淚。


 


她終於開口,「我有個親妹妹,以前也在公主府當值。」


 


小毛「啊」了一聲,劉叔啪嗒啪嗒都抽著煙,一下子想了起來,「你妹妹是小荷?」


 


廚娘點點頭。


 


在她斷斷續續的講話聲中,我明白了她如此憎惡世子的原因。


 


原來,她的妹妹小荷比我和小毛都要年長幾歲,曾經也在公主身邊當差。


 


小荷長得嬌俏,世子來尋公主時,也是多看了幾眼,

被公主瞧見了。


 


次日,公主忽然說要外出遊獵,吩咐小荷隨侍左右。


 


公主狩獵了一天,回來時,小荷卻不見了身影。


 


廚娘百般打聽,才知道真相。


 


公主在野外,將小荷當作野獸,當場射S。


 


這不是意外,小荷中箭後,並沒有很快S去,而是掙扎著挺了好一會兒,因為公主沒有讓任何府醫救治,最終不治而去。


 


「那日,世子也與公主一同出遊。我見世子平日溫和,以為他是不知情的。」


 


廚娘SS咬住牙關,雙眼迸出無盡恨意。


 


「直到第二日,我聽見公主鬧脾氣,世子在一旁哄她。」


 


廚娘說,世子語氣寵溺,滿眼無奈。


 


他說,不過是一個奴才罷了,如今S也S了,何苦氣性這麼大?


 


12.


 


世子的臉被廚娘砸得面目全非,

根本不需要費心遮掩身份。


 


劉叔叫人趁夜把世子屍首丟到了野外,正是當年公主射S小荷的那片郊林。


 


聽說被找到時,早已被野獸啃食,世子侍從以為他外出遊獵不慎遇害,哭天喊地。


 


聽世子之前的語氣,公主恐怕是逃到了世子府中。


 


我剛準備去一趟,就聽門房張爺扯著嗓子大聲通傳,太後娘娘駕到。


 


我心裡大驚,此前並未聽說太後離京的消息。但人已經來了,我隻好硬著頭皮匆忙出門迎接。


 


公主五歲搬至封地,而太後身體不大好,從不出京。


 


算起來,太後與公主有十多年沒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