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後眯著眼睛,還未入府便疾呼,「我兒何在,快讓我瞧瞧如何了。」
看見太後似乎眼神不大好,我心裡剛舒一口氣,誰知一旁傳來尖厲大叫,「母後救我,這賤婢冒充我!」
公主如今完全變了個模樣。
雖得世子照拂了幾日,但頭發幹枯,臉色蠟黃,與路邊乞丐並無分別,還不如她從前口中的賤民百姓。
公主府上下立刻臉色一變。
公主身邊跟著世子的貼身小廝,幫腔道:「沒錯,我認得她,是公主從前的丫鬟金子,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將公主趕了出來,魚目混珠!」
公主陰冷一笑,「我出生時小腿有一胎記,讓母後看了,自有分曉!」
13.
太後眼神不好,讓身邊的嬤嬤去瞧瞧。
即便如此,我心裡仍有些忐忑。
和太後不一樣,
她身邊這位嬤嬤自從出現在府前,我就注意到了她。
嬤嬤久浸宮闱,眼神銳利清明,一看便不是輕易會被蒙蔽的人。
公主志在必得地冷笑著,似乎已經想好了事後如何處S我。
每一分的猶豫都會化作懷疑,我粲然一笑,提起下擺。
一塊形似胎記的殷紅落入所有人眼中。
公主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這回,輪到她臉色一變。
那年被公主烙傷小腿後,雖然小毛偷偷給我上了藥,但公主刻薄,下人怎麼會有好東西。
傷口遲遲鎮不了痛,我疼得半夜在床上打滾。
那時又正值梅雨,天氣湿冷,我的傷口總是好不了,好多年過去始終未能痊愈。
後來,我的小腿處留下了終身不可退卻的疤痕,像一片殷紅的紅斑,貼在我的小腿上,
總不肯褪去。
直到那天,公主要把我推出去替她S,匆匆忙忙換衣服時,我才發現公主小腿竟然有一處胎記。
而那胎記,無論是大小還是位置,竟與她親手在我小腿上烙下的傷疤幾乎一模一樣。
就像命中注定。
公主怒罵起來,「別被她騙了,我才是真的!」
我剛定下心,轉眼又看見那位嬤嬤的雙眼,心裡一突。
那位嬤嬤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的手心開始冒出冷汗。
半晌後,她緩聲開口。
「太後,奴婢看過了,公主腿上的胎記還在,和從前一樣,不過如今淡了些,沒那麼惹眼。」
太後放下心,笑了起來,「好好好,淡了就好,我如今眼神不好了,得虧你還在身邊服侍著。」
嬤嬤垂眼笑道,太後言重了。
她垂眼的一瞬間,我忽然發覺,這位嬤嬤垂眼時的側臉,和那位S了妹妹的廚娘足足有九分相像。
公主仍然不甘心地大叫,「母後!我才是——」
她沒說完,就被嬤嬤使眼色讓侍衛堵上嘴。
太後轉頭,厭惡不已。
「哪兒來的粗鄙丫頭,公主金枝玉葉,你是什麼髒東西,也配冒充公主。」
太後轉身,帶著嬤嬤進府。
我隱約聽見她在問嬤嬤,「我記得你小女兒也在玉葉身邊當值,想必是個好孩子,叫來我瞧瞧。」
嬤嬤垂眸,「娘娘您忘了,她早些年服侍公主遊獵,被野獸所害,去世了。」
太後遺憾道:「是嗎,可惜了,沒這個福分繼續跟著玉葉。」
14.
公主被太後交由我處置。
我請門房張爺幫我套了馬車,驅車帶公主離開。
我理了理袖口,「我們到底有同名的緣分在,我給你一次機會。我不會處置你,我會把你交給別人。如果他們願意原諒你,我就放過你。」
公主破口大罵,「你個出身粗鄙的鄉野雜種,誰準許你這麼和本公主說話?!」
她罵了一路,直到馬車停在一處村莊前。
「下車吧。」
公主依然罵聲不絕,「賤婢,本公主命你馬上調轉回府!」
小毛暗自搖了搖頭,說誰會信她是公主,她哪有半分公主的樣子?
下了馬車,一處荒涼破敗的村子映入眼簾。
小毛問:「金枝,這是哪兒?」
我回答:「這是我的老家。」
那年我爹娘被S後,公主遷怒於村子,加重十倍賦稅,
又值大旱,村裡的人幾乎活活餓S了一半。
大概是聽見動靜,陸陸續續又有衣衫褴褸的人出來,困惑警惕地看著一旁滿口汙言穢語的玉葉公主,不明白這個瘋女人是誰。
一個小女娃好奇地走過來,問玉葉,「姐姐,你是誰呀?」
「滾開!」玉葉一腳將小女孩踢翻在地,啐了一口,「賤東西,離我遠點!」
小女娃又怕又痛,哇哇大哭起來。
就這麼一句話,村民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他們眼裡閃起奇異的、充滿仇恨的目光。
幾個餓得皮包骨瘦的村民慢慢圍過來,拖著玉葉往村裡走。
玉葉終於害怕起來,「你們這群賤民!放開我!不過是我治下的奴才,竟敢如此對待我!」
她的叫罵聲越來越遠。
剩下的村民轉向我,
齊刷刷地作揖。
「謝公主殿下。」
後來,小毛悄悄告訴我。
那天夜裡,村子深處破天荒飄起了誘人肉香,百十裡的人都聞得到。
15.
送走太後,自此之後,我在公主府相安無事地度過了許多年。
我收養了那個小女娃,取名為知知。
村民說,知知是孤女,爹娘早在當年的飢荒中餓S了。
期間,又聽京中來報,說太後病逝。
曾經太後身邊的那位嬤嬤服喪三年,出宮回鄉,來到公主府養老。
廚娘的前些年生了一個女孩,如今也六歲了,生得冰雪可愛。
聽嬤嬤說,這小丫頭耳根有一顆紅痣,和當年的小荷一模一樣。
小毛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我張羅著備份厚的送她出府,她卻執拗地不肯走。
我百般勸和,她百般不肯。
最後她說,隻有她知道玉葉的日常起居習慣,若沒了她,萬一我哪天被人發現不是公主怎麼辦。
我被戳中軟肋,隻得應了她,又忍不住惆悵不已。
「小毛,這公主當起來,好像也沒有我當初想的那麼自在。」
每天要料理府中事,要見來交租子的人,時不時還要招待一些因為糧食豐收而興高採烈,帶著雞鴨魚肉要來進獻的百姓。
我有些犯嘀咕,「從前玉葉還在時,也沒見有這麼多瑣事,上門進獻更是從來沒有過的。莫非小毛你們偷懶?」
小毛一點兒也不生氣,也不說話,隻是和劉叔對視一眼,捂著嘴巴偷笑。
有時夜深夢回,我也會因噩夢驚醒。
我總會夢見憤怒的百姓再次圍攻公主府,指責我竟敢冒充公主,
欺騙他們多年。
16.
又是新一年,今年雨水稍頹,我兢兢業業地請劉叔開府,用私倉的糧食送去分給各個收成稍差的村莊。
誰知那些糧食不但沒送出去,出府繞了一圈,回來後反而多了不少臘雞臘鴨等吃食。
我摸不著頭腦,連忙問小毛,「這些是...?」
小毛盯著臘鴨,摸了摸下巴,「蒸來吃吧,這樣最香。」
劉叔贊同,「這個好,我去跟廚房說。」
「......」我無言,又看向坐在一旁抱著小孫女搖扇的嬤嬤。
嬤嬤笑著搖搖頭,與我細細解釋。
「這幾年收成一直不錯,老百姓們不僅有存糧,還能額外餘一些賣錢貼補。就算今年天氣差些,也遠遠不到不夠吃的地步,公主多慮了。」
我恍然大悟。
臘雞臘鴨中夾著一張紅紙,
知知念給我聽。
「鄉中父老聯名上書,懇請公主幸臨,以觀豐年之象。」
嬤嬤笑了笑,「也是鄉親們的一片心,公主不妨一去。」
我也有些好奇,便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巡遊,總有些緊張。
以往玉葉巡遊時,府裡提前半年便要放出消息,要百姓們張羅好。
而我從下決定到巡遊當日,不過三天,恐怕會有些不倫不類,不及玉葉往年。
我心想,正好,人少些,免得有人認出我不是公主。
誰知,那日我還沒出府,便已經遠遠聽見衝天而起的吹鑼打鼓聲。
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路邊設案擺香,小孩子們一路追著我的鑾駕,拋灑著手中瓜子糖果。
我愣愣地看著,聽見小毛悄悄感慨。
「這般盛況,勝過玉葉當年。
」
我聽見路邊有人在喊,「毛毛,毛毛!」
小毛高興地朝那邊擺手。
小毛爹娘紅光滿面,大大方方地顯擺,「就那個,公主身旁的那個,瞧見沒,是我家女兒!」
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當年。
小毛在一旁握著我的手,搓了搓。
若是,若是我爹娘還在,是不是也會和小毛爹娘一樣,高高興興,大大方方地喚著我的名字?
不知是否因為陷入回憶的緣故,我的耳邊依稀傳來兩聲熟悉的稱呼,恍若幻覺。
「金枝!金枝!」
一陣風襲來,輕輕吹開鑾駕紗簾。
面前場景倏地映入眼簾。
一下子,我的雙眼模糊起來。
「金枝公主!」
「金枝殿下!」
「拜見金枝公主!
」
百姓們自發地深深朝我作揖,人人皆穿著幹淨整潔,穿的都是我爹娘當日要咬咬牙才買得起的細布衣裳。
放眼放過去,就仿佛我的爹娘也穿著那身衣裳,也站在人群中。
他們興高採烈地向我招手,呼喚著我的名字。
金枝,金枝。
17.
儀仗最後在一個村子前停下,是我的老家。
村子脫胎換骨,早已看不出來多年前灰敗破落的模樣。
我被族長引至一處新修建起來的廟宇內。
廟中有一座幾乎三人高的塑像,蒙著紅布,眼熟無比。
我想了半天,一下子想起,這是玉葉多年前強逼封地百姓們為她塑的佛像。
當時,因玉葉不滿意工匠們雕刻的佛像五官,工匠們被S了一批又一批。
族長拄著拐杖,
顫顫巍巍地走來,「恭請公主揭彩。」
我捏住紅布一角,輕輕一拉。
大紅紗布靜悄悄落下,露出寶相莊嚴的佛像。
族長在一旁,「從前總雕刻不出公主面容,如今終於完工,特請公主一觀。」
我看著那佛像的臉。
眼尾微微上翹,神情安寧柔和。
那是我自己的模樣。
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民願即天意。
我想起當年道人的那句話。
「這個女娃娃天生貴命,絕非俗物,將來貴不可言,受萬人敬仰!」
我一回頭,身後是烏泱泱一大群人,延綿不絕,都俯首行拜見大禮。
族長也顫巍巍跪下。
「草民等....深深仰賴公主慈恩,聽聞公主乳名金枝,特修此像,名為金枝光明佛母像。
」
「願金枝公主千歲,福澤萬年!」
番外:
史書記載,公主封地之內,民生富庶,路無餓殍。
百姓感念其恩,自發改口,不以「玉葉」稱之,而改喚「金枝公主」,約是取自金枝玉葉之意。
自此,金枝公主仁聲流布,天下但聞金枝之名,而舊號玉葉漸泯,無人再提。
公主終身未嫁,唯少時收養孤女一位,敕封郡主,視如己出。
春秋迭易,竟歷兩朝,年至耄耋,鬢發如雪。
某夕,公主召郡主並孫輩闲敘家常,又與近侍嬤嬤管家等人笑言少時趣事。
夜將闌時,公主食欲忽起,謂:「舊日南村素包,手藝精湛,其味甚甘。」
公主府眾人笑之,遣人買來,公主食畢,盥漱就寢。
郡主觀其容色寧和,
然眉間隱有超脫之意,心知大期將至,遂率子女環侍榻前。
破曉時分,聞得公主夢囈兩聲「阿爹,阿娘。」隨後睡顏安詳,於夢中含笑而逝,壽八十有五。
公主薨逝之事傳至民間,農人輟耕,商者閉戶,百姓皆缟素涕泣,焚香於道。
新帝聞之亦哀戚許久,從萬民之請,抹去舊號玉葉,以「金枝」二字冊入玉牒,至此改封「金枝公主」。
金枝公主名入太廟,追谥「明德昭懿金枝聖尊大長公主」
史官錄其遺事,記述曰:「金枝非貴,貴在仁心萬民;玉葉雖榮,榮不及黎庶之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