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翊將我禁足在春華宮兩年,終於磨平了我的性子。


 


我不再像從前那般費盡心機地爭寵,而是一心向善,整日誦經祈福。


 


我收養了仇人的孩子,在沈翊染疫之時,不顧性命地侍疾在側。


 


闔宮上下都笑話我脫胎換骨後,心慈得愚蠢。


 


就連生性多疑的沈翊也終於信了我是真心改過。


 


可他不知道。


 


我不過是將嫔妃爭鬥的陰毒手段,用在了他身上而已。


 


1


 


被沈翊解除禁足那日,我才知道自己已是後宮有名的毒婦。


 


我不僅害得麗昭儀小產,還害了宮中不少人命。


 


就連我被幽禁的春華宮,新進宮的小宮女都繞著走。


 


不用想也知道,這樣的傳聞是我的S對頭容妃……不對,

當今的皇後散播出去的。


 


也對,自古成王敗寇,我確實是敗了。


 


我的名聲如何,自然是由皇後這個勝者說了算。


 


我身邊伺候的幾個小宮女打開宮門,聽聞流言,氣極罵道。


 


「這些人竟還敢編排起了咱們春華宮來,下次定撕爛他們的嘴!」


 


「他們怕是忘了娘娘曾經的厲害。」


 


「咱們娘娘今兒個解了禁足,這些人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小紅扶著我出了寢殿,凌厲的目光掃過眾人,幾個小丫頭立刻噤了聲。


 


「不過是些闲言碎語,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若我還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和她們爭得和烏雞眼似的,那我這兩年的足便是白禁了。」我扯了扯唇,笑意不達眼底,「放心吧,我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小紅驀地紅了眼:「夫人送來的那些佛經還是有用的,

娘娘的心性真的變了。」


 


這兩年,我的心性變沒變,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看透了沈翊的心性。


 


先皇後薨逝後,後位空懸,他許諾給我繼後的位置,借著我們宋家的勢力坐穩了帝位。


 


我原以為他心裡有我,所以在我同還是容妃的皇後爭鬥,他總是會護著我。


 


兩年前我被麗昭儀誣陷謀害她肚子裡的龍胎之時,我父親突然病逝。


 


沈翊沒聽我一句辯解,便將我幽禁在了春華宮整整兩年。


 


這兩年來,他沒想起我,更沒見過我。


 


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毒婦。


 


若不是如今我弟弟宋湛承襲家中的爵位,也在官場中站穩了腳跟,宋家眼看就要回到原來的位置。


 


他才不會想起我這個人。


 


今日我能被解除禁足,

不是因為洗脫了冤屈,不過還是和從前一樣仰仗母家的權勢罷了。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我這才看明白,原來我與沈翊之間從來都沒有情分,隻有利益。


 


我突然覺得之前為了沈翊這個男人在後宮中鬥得你S我活,實在是沒勁透了。


 


如今就算能踏出春華宮,這後宮中也沒意思透了。


 


我踏出門,還沒走上幾步,一個瘦小的身影摔倒在了我身前。


 


不遠處的兩個婆子見了我,低頭掩下眸中的陰狠,跪下給我行禮。


 


摔在腳邊的小男孩雙手撐地,抬頭用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我。


 


那雙眼睛,和我從前撿回的野貓很像。


 


仔細看,我才發現這孩子長得瘦瘦小小,比我的貓兒還可憐。


 


跪在地上的婆子低聲朝他喊道:「六殿下,您快些起身,別攔了景妃娘娘的路。


 


我沒理會那婆子,轉過頭對小紅吩咐道:


 


「他的手掌磨破了皮,把他帶進去,擦些藥。」


 


轉身時,我聽見宮人的低聲議論。


 


「這下六殿下怕是要遭罪了……」


 


「他往哪跑不成,偏偏往春華宮門口跑。」


 


「是啊,誰讓他生母惹上了這麼位主呢?」


 


連個小孩子都不放過。


 


原來我在旁人眼裡已經惡毒至此了。


 


2


 


小孩子都挺煩人的。


 


但這個小孩好像不怎麼煩人。


 


上藥時,沈延辰一句疼都沒喊,隻是時不時瞥上一眼案上的那碟點心。


 


我懶懶抬眸,小紅便將點心捧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亮了亮,雖是餓極,卻拿著點心小口吃著。


 


好歹也是個皇子,怎麼活得這樣小心翼翼?


 


他很快吃完手裡的糕點,被宮女帶出去淨手。


 


小紅突然湊近我耳邊,低聲道:「娘娘,六殿下的生母是江貴人。」


 


「江貴人?」我默了默,想起了這人:「就是當年指認我推了麗昭儀的那人?原是我高看她了,竟連個孩子都護不住。」


 


「江貴人在一年多以前自戕了……」小紅抿了抿唇,低聲道:「宮中都知道江貴人得罪過您,六殿下身上有些傷,指不定就會怪在咱們頭上。」


 


「我的名聲早就壞透了,還會在意這些嗎?」我垂下眸子,冷冷勾唇道:「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這回本宮不和她們鬥了。」


 


小紅的聲音突然哽咽了。


 


「娘娘,如今一切都好了,等您養好了身子,

還會再有孩子的。」


 


我搖了搖頭,拿起手旁的書翻看著,不再說話。


 


小紅果然沒料錯。


 


沈延辰出了春華宮後,宮中果然傳出了流言,說六皇子身上突然出現了不少淤青,是在我宮中弄出來的。


 


若是從前,我早就將這些嚼舌根的人一個個揪出來處置。


 


不過我現在卻毫不在意,畢竟這樣的流言對我也沒什麼影響。


 


我如今就算是失寵,身後還有能夠依仗的母家。


 


至於六皇子沈延辰,他年紀尚小,如今身邊連出身卑微的娘都沒有了。


 


就算身上莫名出現了那些瘀傷,也沒有人為他出頭。


 


很快,沈翊察覺到了我似乎變了。


 


我的性子突然變得冷淡了,不再像從前那般費盡心思討他歡心。


 


中秋宴上,我打扮得格外素淨。


 


說來也怪,從前我裝扮得花枝招展的時候,沈翊並未多看我幾眼。


 


如今我穿得不起眼,坐得也遠,他的視線卻一直沒從我身上離開。


 


坐在他身邊的幾個妃嫔譏笑道。


 


「喲,景妃姐姐何時也成了這人淡如菊的性子?」


 


「她哪裡是變了,不過是換了欲擒故縱的法子,等著陛下憐惜呢。」


 


「要說這景妃的手段可比我們這些整日裡就知道爭風吃醋的手段可強多了。」


 


沈翊聞言,微彎了下唇,隨即挪開了視線。


 


皇後見狀,也笑道:「景妃妹妹性子的確是和善了不少,聽聞妹妹解除禁足那日見六皇子摔了,還將六皇子帶進春華宮中上藥。」


 


現下宮中流言四起,他們都傳沈延辰從我宮中出去後,身上出現了不少傷。


 


她這麼說無非是想提醒沈翊,

我還像從前那般睚眦必報,心思狠毒得就連小孩也不放過。


 


皇後坐在高位看著我,儼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態。


 


若是從前,我定會加倍嘲諷回去。


 


可如今,我卻一語不發。


 


沈翊聞言,突然看向我問道。


 


「朕倒是沒想到,景妃還喜歡孩子?」


 


我緩緩抬眼:「倒也算不上討厭。」


 


沈翊像是來了興致:「這宮中倒是也有幾個沒了親娘的孩子……你可想養個孩子?」


 


話落,皇後身子僵了僵,指甲不自覺掐進鎏金扶手。


 


她雖坐上了中宮之位,可她的母家卻在朝中無人,她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她膝下的二皇子沈延彰。


 


而如今我弟弟宋湛在朝堂上平步青雲,若是我有了皇子依仗,她怕是會整夜頭疼得睡不著覺了。


 


不過,我知道沈翊這麼說隻是試探罷了。


 


他最忌憚身邊的人生出不該有的野心,哪會真心想讓我養個孩子?


 


從前我滿心滿眼都隻有沈翊,總覺得君心難測。


 


現下心S了,倒是能看透他的心思了。


 


我隨手指了指角落裡的沈延辰,淡淡道:「就他吧。」


 


話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個妃嫔掩唇笑道。


 


「六皇子可是江貴人的孩子,他要是落進景妃手裡,怕是沒有活路了。」


 


「從前覺得景妃手段了得,如今卻隻覺得她蠢,有這樣好的機會,也不知道選得寵的三皇子。」


 


「她若是聰明,就不會落到如今這副田地了。」


 


我壓下眼底的冷笑。


 


蠢就蠢吧,總比野心太過,連累家人得好。


 


不過,

我倒沒有想到,隻不過是隨口一說,沈翊竟真的應允了。


 


他仰頭喝下杯中的酒,轉過頭對皇後道。


 


「就由皇後安排,讓他明日就搬進春華宮吧。」


 


皇後看樣子也似乎松了口氣。


 


我轉眼看著坐在不遠處,捧著塊酥餅一點點認真吃著的沈延辰。


 


他察覺到我視線,烏黑的眼睛看向我,朝我彎眼笑了笑。


 


傻孩子,剛剛被賣了都不知道。


 


這孩子說起來也實在是可憐。


 


雖然生得玉雪可愛,但卻並不得寵。


 


平日裡沒人好好教養他,整日跟著奶娘丫鬟,教成了怯懦的性子。


 


在沈翊面前,常常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沈翊並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滿宮的流言,輕易就將他給了我。


 


若是我沒養好沈延辰,

那便是我S性難改,他又可以趁機發落我。


 


若我養好了,憑我和江貴人的恩怨,沈延辰不會對我太親近,對他根本談不上忌憚。


 


還真是個燙手的山芋。


 


3


 


中秋宴過後,我竟多出了個孩子。


 


皇後像是怕我反悔般,當夜就將沈延辰送進了春華宮。


 


對於收養沈延辰這事,小紅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送了過來。


 


她回過神,忙勸我道:「娘娘明兒還是和陛下說說吧,這六皇子咱們實在養不得。」


 


我笑著搖了搖頭:「哪能讓我再送回去,就算是貓兒狗兒也不能說不要,更何況是個人。」


 


「可六殿下生母的S畢竟和您脫不了關系,若您將他養大,他反過來找您尋仇怎麼辦?」


 


「那也不錯,若是那麼S了,就不算自戕,會連累家人了。


 


「娘娘……您到底是沒放下……」


 


兩年前,我被禁足之時,腹中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父親突然病逝,我傷痛至極,動了胎氣。


 


小紅又是磕頭又是塞銀子,請了又請,可是宮中向來拜高踩低,誰也不願來觸這個霉頭。


 


後來,還是那位剛被冊封的賢良皇後松了口,才有太醫前來為我醫治。


 


太醫踏著夜色而來,可那時候我的褻褲已被鮮血浸湿。


 


一切為時已晚。


 


當我被誣陷害了蘭昭儀腹中龍胎之時,對沈翊說:「我也有了身孕,做不出那樣惡毒的事。」


 


他沒搭理我,對旁人說道:「景妃跋扈,讓她磨磨性子再出來。」


 


扔下這句話後,他冷冷轉身離開。


 


沈翊一生中有無數個孩子,可我這輩子隻有這麼一個孩子。


 


我怎麼能夠放下?


 


小產之後,我整日不吃也不喝,隻想就此一了百了。


 


小紅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我榻前嗚咽勸道。


 


「娘娘,你這樣下去會牽連家人,您總要想想夫人……還有少爺的前程……」


 


失子後,我不想活了,卻發現在深宮中,我連生S都由不得自己。


 


我不像江貴人那樣沒有家人,了無牽掛。


 


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她S後,過得如此悽慘,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沈延辰被奶娘李嬤嬤牽到我面前。


 


李嬤嬤看我的神色極盡諂媚,絲毫沒察覺到沈延辰被她拖拽得差點跌倒。


 


我蹲下身,

與沈延辰平視。


 


「進了我宮中,撒謊的人,可是會被揭層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