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皺著眉,略有些煩躁地翻看著書。


畢竟是我從小疼愛到大的孩子。


 


我一時也難以對他下狠手。


 


宮人退去,蕭桓臉頰上頂著掌印,卻未如常靠近。


 


隻站在殿中,燈影將他身影拉得孤寂。


 


我叫他,「桓兒,你在想什麼?」


 


他抬頭,臉上無平日的柔弱,也無陰鬱。


 


隻一臉平靜與認真。


 


他緩緩跪倒,行大禮。


 


「母後,兒臣今日,隻想問母後一句。」


 


「你問。」


 


「兒臣,並非母後期盼的純善之人。」


 


他直視我,目光銳利。


 


「在昭陽殿,兒臣學會的不僅是隱忍。若有人威脅兒臣,威脅母後,兒臣會毫不猶豫,將其鏟除,絕不留情。」


 


他一字一頓道:


 


「這樣的兒臣,

母後……還願要麼?」


 


殿內寂然,唯燭火噼啪。


 


我看著他跪地的身影。


 


單薄挺直,如懸崖青竹,孤注一擲。


 


我忽然明白了,方才蕭衡打他時,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在賭,也在等我的反應。


 


看我會不會為了他,去懲罰蕭衡。


 


我起身,走至他面前,蹲下身輕觸他的臉頰。


 


「疼嗎?」


 


他輕輕一顫。


 


我讓他抬起頭來,與我平視。


 


「桓兒,母後要的,是你能好好活著。」


 


我凝視他,一字一句,「今後無論你做什麼,母後都站在你這邊。」


 


他怔住,呆呆望我。


 


露出內裡十三歲少年的無措。


 


淚水無聲滑落。


 


他猛地投入我懷中,肩頭微顫,卻倔強地不出一聲。


 


我回抱他,輕拍他背。


 


我知道,此刻,我才真正走入他的心中。


 


以往那些字幕總在提示我,他是反派,以後會如何地惡劣。


 


可在我心中。


 


他不過隻是個孩子。


 


17


 


蕭桓入住東宮後。


 


德妃宮中卻接連鬧起了鬼。


 


值夜宮人皆言見到披發女鬼哀泣。


 


德妃驚懼交加,夜不能寐。


 


御前侍衛偶然在她寢殿榻下搜出扎滿銀針的桐木人偶,上書陛下生辰八字。


 


巫蠱之術,宮中大忌,陛下震怒。


 


雖念舊情未立刻處S,卻將其廢為庶人,打入冷宮。


 


冷宮那邊,很快傳來消息。廢妃飲食中被摻入少量相克之物,

不至S。


 


卻讓她腹瀉嘔吐,渾身起滿紅疹,痛苦不堪,容顏盡毀。


 


常喜把這些事告訴我時。


 


我卻忽然看到空中字幕道:


 


【真是罪有應得啊,蕭桓這是把德妃曾在他身上使過的手段,都使了一遍啊!】


 


【這部書裡,誰也沒有反派記仇,所有傷害過他的人,他都會一一報復回去。】


 


【皇後如果知道是他做的,會不會厭惡這個兒子啊?】


 


我心中一緊。


 


想到以前桓兒受過的苦。


 


隻覺得他幹得好!


 


我對常喜道:「以後太子做的事,不必再告訴我了,我相信他。」


 


至於蕭衡那邊。


 


他禁足解了後。


 


陛下給他請了嚴厲無比的翰林師傅,日日督促他功課,稍有懈怠便重罰。


 


隻是他眼見太子之位無望,便沉溺酒色,學業荒廢。


 


陛下幾次考校,蕭衡皆答非所問,醜態百出。


 


陛下失望透頂。


 


那點殘存的父子情分也消磨殆盡。


 


最終,蕭衡被人發現與某些有謀逆嫌疑的宗室子弟往來密切。


 


書信落入御史手中,鐵證如山。


 


陛下下旨,將蕭衡削去宗籍,圈禁皇陵,非詔永不得出。


 


一切到了如今地步。


 


我和陛下,其實都能猜出是誰在主導。


 


陛下沒有深究。


 


他不可能因為一個罪人,再失去另外一個兒子。


 


我也選擇裝聾作啞。


 


因為我知道,一切都是蕭衡罪有應得。


 


18


 


在蕭衡被關進皇陵那刻。


 


我去看過他。


 


他披頭散發,毫無往日的驕矜。


 


看到我時,哭著喊著,「母後救我!」


 


我養育了他十多載。


 


不可能說一下子對他所有的感情都能放下。


 


可眼角餘光,我看到了桓兒。


 


他站在人群後,眼睛定定看著我。


 


我倏地將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背過身去。


 


「你……好自為之吧!」


 


我話音剛落不久,一道驚呼聲突然傳來。


 


「母後小心!」


 


下一刻,我就被一個瘦弱的身體從身後抱住。


 


利刃捅入了蕭桓的背部,血流了一地。


 


蕭衡抽出刀來,又想朝我刺來,很快被侍衛制服。


 


他不服氣地跪在地上,面色猙獰地朝我怒吼:


 


「你們不想我好過,

那就都去S吧!」


 


我沒空理會他。


 


抱著受傷的蕭桓,慌張無措。


 


直到太醫再三保證桓兒隻是皮肉傷,沒有生命危險。


 


我才松了口氣。


 


面色卻帶了幾分冷意。


 


蕭桓倚在床邊,輕聲問:「母後,是生氣了嗎?」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聞言,蕭桓低下頭。


 


半晌才道:「母後,我錯了。」


 


彈幕:


 


【這是反派第一次認錯吧?狼崽子是真知道怕了。】


 


【誰說不是呢,方才皇後差點被蕭衡刺S,反派緊張得直接拿自己當肉墊了。】


 


【隻是奇怪了,蕭衡都被關了,哪來的刀啊?】


 


【樓上的,這重要嗎,重要的是經此一事,母子倆感情肯定更加深了。


 


看我面色稍霽。


 


蕭桓舒展眉眼,將頭靠在我膝上。


 


此時。


 


終於有了點孩子撒嬌的模樣。


 


19


 


德妃與蕭衡相繼倒臺。


 


朝堂看似風平浪靜,暗流卻未止息。


 


兩年後,宮宴方散。


 


我正與蕭桓在長春宮說話,忽聽外面S聲震天。


 


常喜連滾爬入。


 


「娘娘,殿下,有叛軍攻入宮門,直逼陛下寢宮而來!」


 


自德妃倒臺後,她的餘黨,竟勾結敵國勢力,欲行險一搏。


 


隻是沒想到,如今陛下身體每日況下。


 


他們動作竟這麼快!


 


見我擔憂。


 


蕭桓瞬間起身,周身散發這冷厲氣勢。


 


他握住我的手:「母後勿慌,

兒臣早有布置。」


 


那一夜,火光映紅宮牆。


 


蕭桓並未親臨前線廝S,隻坐鎮中樞。


 


一道道指令清晰傳出。


 


調兵遣將,圍堵分割。


 


布局精妙,心性冷靜。


 


全然不似少年。


 


原來,他早已借著整頓宮禁之名。


 


將東宮侍衛與御林軍悄然布置在關鍵位置。


 


當我趕到陛下寢宮外時,叛亂已近尾聲。


 


蕭桓一身玄色常服立於階上。


 


盯著下方被擒獲的叛軍首領。


 


看著那側影,我有片刻恍然。


 


仿佛看到了陛下年輕時的S伐果決。


 


見到我,蕭桓周身冷意瞬間消散。


 


快步下階迎來。


 


眼中帶著未散的戾氣,更多的是擔憂。


 


「母後,

您怎來了?此地血氣重,莫衝撞了您。」


 


我看著他沾染些許血跡的衣袖,伸手替他捋平。


 


輕聲道:「無妨,我來看看我的桓兒。」


 


他微微一怔,露出今日的第一個笑容。


 


眼中戾氣盡褪。


 


20


 


叛亂平息。


 


陛下見蕭桓處事果決,調度有方,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朝堂之上,當眾褒獎太子護駕有功,下旨將朝政庶務漸交蕭桓處置。


 


這日午後,蕭桓來請安時,帶來了一碟新進貢的荔枝。


 


他親手剝開一個,遞到我唇邊。


 


眉眼溫順如初,「母後嘗嘗,甜不甜?」


 


我張口含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開。


 


看著他如今愈發沉穩的臉。


 


我忽然想起,那些空中的字幕,

似乎許久未見了。


 


那既定的結局,應該也已經改變了吧!


 


我揪著的心,總算放下。


 


這段時間,蕭桓處理政務愈發得心應手,手段也日漸老練。


 


朝中原本一些觀望的老臣,漸漸歸心。


 


但他對我,卻始終是那個略顯依賴的孩子。


 


批閱奏折至夜深,會來長春宮坐坐。


 


有時隻是靠在我榻邊小憩片刻。


 


遇到棘手的朝務,也會來詢問我的意見。


 


雖則他心中多半已有決斷。


 


我看著他一步步成長。


 


欣慰之餘,心底卻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雛鷹羽翼已豐,即將振翅高飛。


 


不再需要我的庇護了。


 


21


 


又到秋獵之時。


 


前兩年,

太子因朝中事務繁忙,並未參加。


 


今年,大將軍卻忽然站出來道:「我們太祖馬上打下的江山,總不能後代子孫連馬也不會騎吧?」


 


「臣請旨,今年務必讓太子參與圍獵,免得讓鄰國欺我朝無人,太子還是個軟蛋!」


 


說話的人,正是曾作為二皇子蕭衡的馬術師傅,教他騎射的鎮國大將軍。


 


他說話向來粗俗,但作為開國功臣,我和陛下都不得不給他面子。


 


對我和陛下,廢掉蕭衡,立蕭桓為太子的行為。


 


他一直反對。


 


甚至公然瞧不起太子,每每談及他,就是小白臉,軟蛋地稱呼。


 


所以這幾年來,每每桓兒和大將軍談軍務時。


 


他不是休病假,就是和他唱反調。


 


這回秋獵,他指名想讓太子去,無非是想讓桓兒當眾出醜。


 


我正準備拒絕。


 


桓兒卻先站出來道:「正好,兒臣也想趁此機會,活絡一下筋骨。」


 


我知道桓兒身體之前虧損得厲害。


 


德妃為了防他,不準他學習騎馬射箭,所以他武課一直弱於蕭衡。


 


下朝後,他來請安。


 


得知我的憂慮,寬慰我道:


 


「母後,您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丟臉的。」


 


我嘆了口氣。


 


我哪裡是怕他丟我的臉。


 


我是怕他身子弱,獵場上有什麼閃失。


 


22


 


難得陛下精神稍好,決定一同親赴圍場。


 


蕭桓一身戎裝,騎於馬上,英姿勃發。


 


王公貴族們已爭相策馬往林中而去。


 


狩獵開始,桓兒卻並未急於爭搶頭籌,隻護在我和陛下的駕輦之側。


 


行至林深處,忽聞前方一陣騷動。


 


有侍衛驚呼:「護駕,有猛虎!」


 


隻見一頭吊睛猛虎自密林中撲出。


 


場面頓時大亂。


 


大將軍看了,調轉馬頭就要來護駕。


 


可他動作到底慢了些。


 


千鈞一發之際。


 


蕭桓眸光一凜,毫不猶豫張弓搭箭。


 


「嗖――噗!」


 


那一箭,精準無比地射入猛虎左眼,直貫頭顱。


 


猛虎哀嚎一聲,轟然倒地。


 


眾人尚未回過神來,蕭桓已收弓下馬,單膝跪地。


 


「讓父皇母後受驚了!」


 


看到這,我心中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腦海中浮現出桓兒半夜操練騎射的模樣。


 


為了讓全部官員認可他。


 


他學業刻苦,

這兩年武課也沒有落下。


 


如今能有如此進步,我這個做娘的最清楚,他有多努力。


 


陛下也龍顏大悅,連聲贊嘆。


 


趕來的大將軍看到躺倒在地的猛虎,又看了看一身勁裝的蕭桓。


 


終於露出一抹服氣。


 


拱手道:「太子殿下,神勇也!」


 


我坐在輦上。


 


看著陽光下,蕭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一直以來。


 


朝中對陛下封桓兒為太子,一直有異議。


 


說他體弱、不堪大任的大有人在。


 


從今往後,再無人敢小覷我兒了。


 


23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


 


陛下的身子終究是油盡燈枯。


 


臨終前,他緊握我與蕭桓的手,留下遺詔――


 


傳位於太子蕭桓,

命太後沈氏垂簾輔政,直至新帝及冠。


 


喪鍾鳴響,舉國哀悼。


 


我靜靜跪在一旁。


 


靈前,桓兒一身缟素,跪得筆直。


 


他未曾嚎啕大哭,隻沉默地焚燒著紙錢。


 


如今的桓兒,已徹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隱約可見帝王的威儀。


 


再不是當年那個怯懦的少年郎。


 


登基大典上。


 


桓兒穿上了我為他準備的袞服。


 


頭戴十二旒冕冠。


 


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階,走向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我端坐於珠簾之後。


 


看著他接受百官朝拜,高呼萬歲。


 


禮成,他緩緩轉身。


 


目光穿透珠簾,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無需言語,我們都明白。


 


這深宮之路,

我們母子曾痛苦,曾掙扎。


 


最終攜手,撥雲見日。


 


往後,這萬裡江山,風霜雨雪。


 


我們仍將,一同面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