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霍斯胤隻是瞥了我一眼,沒有任何表態。


 


連續三天。


 


我們沉默無聲地下著圍棋。


 


因為憤怒和委屈,我不再藏拙,落子之間帶著一股以往沒有的銳氣。


 


第四天,我連贏了他三局。


 


霍斯胤全敗。


 


他卻愉悅地低笑出聲:「還在生氣?」


 


打破了我們這幾天的冷戰。


 


小孩子氣的我繃著臉回:「沒有。」


 


霍斯胤的視線落在棋盤上,意有所指。


 


「你很習慣隱忍,小心翼翼,明明天賦過人,卻因為知道我是誰,下棋時總在猶豫。」


 


「不敢真的贏我。」


 


被戳中了小心思的我漲紅了臉。


 


原來自己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霍斯胤視線上移,

落在我臉上。


 


「被人欺負了,明知道我能幫你卻隱忍不發,礙於自尊心,不想尋求幫助。」


 


「我沒撞見的時候你受欺負了不說,等到被我撞見了,你也不說,而是在期待我主動過去幫你。」


 


「知道我為什麼對你冷眼旁觀嗎?」


 


我眨了眨泛酸的眼睛。


 


透露著懵懂。


 


「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懂得借勢。」


 


「當自身能力不足以應對當下困難時,就要學會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人事物。」


 


「因為自尊心,因為不想麻煩別人而讓自己繼續受困,那不是自強,那是愚蠢。」


 


「第二件事,是要優先懂得自救,而不是傻傻地等待別人的幫助。」


 


「你當時看見了我,就應該第一時間跑到我身邊來。」


 


「是自救也是借勢。


 


少年時期的霍斯胤不如現在這般深沉、冷厲。


 


他雖清冷但也常笑。


 


笑起來的眉眼像雪化時的初春。


 


話完,他勾著唇,指尖戳了戳我肉鼓鼓的臉頰。


 


輕哄:「小包子別氣了,我這就給你出氣去。」


 


7


 


霍斯胤說要出氣,就直接帶著我去找那群欺負我的霍家小孩。


 


他讓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自那之後,我在霍家再也沒被人欺負過。


 


霍家人都說霍斯胤把我當親妹妹疼。


 


霍斯胤聽了,唇角笑意泛冷:「我那幾個弟弟妹妹要是有你一半聰明懂事純善,我倒也不介意疼愛幾分。」


 


少年時期的霍斯胤漸漸變得模糊,與遠處臺階上的霍斯胤重合。


 


從回憶中回神的我一把抱起霍淼,

在霍家眾人面前走到霍斯胤身邊。


 


望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淼淼的手骨可能摔斷了,二叔,能借你的車送她去醫院嗎?」


 


霍斯胤的車不是誰都能坐的。


 


即使是霍家人。


 


我這個舉動是有些出格的。


 


姐姐和姐夫來時便開著車,我卻抱著霍淼去找霍斯胤借車。


 


意圖明了。


 


我想知道,教給我那個道理的霍斯胤是否願意借勢給我。


 


過去,我選擇在原地隱忍。


 


現在,我朝他走過來了。


 


霍斯胤冷而黑的眼慢慢地融開了一絲笑,他點了頭。


 


「好。」


 


又從我手中接過霍淼。


 


霍淼瞬間憋住了眼淚,要哭不哭。


 


小小軟軟的身子僵著。


 


霍斯胤不喜歡小孩,

霍家人皆知。


 


更不曾抱過任何一個霍家小孩。


 


他這一舉動令在場的人臉色都微變。


 


尤其是霍三夫婦。


 


霍斯胤抱著霍淼大步穿過前院裡的霍家人,又忽地停下。


 


轉身望向落於他身後沒有跟上的我。


 


他在等我。


 


那一刻,我感覺心髒重重地墜落。


 


落入舊日那個放著黑白棋盤的院子。


 


兒時我與霍斯胤十分親近,隻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令我們的關系變淡。


 


從一句霍斯胤的大名,變成一句長幼有序疏離的二叔。


 


我小跑著向前。


 


將這些年的疏遠和距離都丟在了身後。


 


霍斯胤空出一隻手,有預見般地抓住踩到鵝卵石差點崴腳的我。


 


寬厚且溫暖的手掌牢牢地圈住我的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我髒了的小白鞋上,又緩緩移到我略微窘迫羞赧的臉上。


 


唇角泄出笑意。


 


眸色溫暖熟悉,卻又多了幾分不同以往、意味不明的情緒。


 


聲音低而輕:「這鞋不要了,我給你買新鞋。」


 


8


 


「小姨,你和二叔在偷偷談戀愛嗎?」


 


霍淼的左手打著石膏,纏著厚厚的繃帶,架在脖子上掛著的帶子上。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從醫院到姐姐家。


 


一路都是霍斯胤陪同的。


 


剛給霍淼洗完澡穿好衣服,她就語出驚人。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未關的房門。


 


姐姐和姐夫在外面客廳。


 


悄悄把門關上,我壓低聲音,「你,你為什麼這麼說?」


 


霍淼也跟著小小聲說:「你在車裡睡著了,

二叔一直在看你。」


 


「你的脖子晃呀晃,快掉的時候,二叔扶著你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霍淼忽然露出一抹害羞又狡黠的笑。


 


「我看見二叔偷親你了!」


 


心跳漏了一拍。


 


在車裡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這份心悸再次襲來。


 


靠著霍斯胤肩膀的那一刻,我是有意識的。


 


男人身上獨特私密的木質香味,在近距離接觸的剎那強勢入侵我的感官。


 


轎車。


 


男人。


 


木香。


 


三者縈繞勾勒出記憶裡旖旎的畫面。


 


似夢非夢。


 


眼皮顫動,在睜眼的前一秒霍斯胤溫涼的指腹復上我的眼。


 


他微微低頭,溫熱的氣息輕輕打在我的耳廓周圍。


 


聲音很輕:「睡吧。


 


畫面錯位,以至於霍淼誤以為霍斯胤偷親了我。


 


不怪她誤會。


 


當下的我困意驟散,完全清醒。


 


霍斯胤在我耳邊說那兩個字時,唇好似不小心擦過我的耳朵。


 


仿佛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又如一滴雨水降臨,落至我的心口。


 


我的腦海中下起一場南方暑雨。


 


湿潤。


 


黏膩。


 


潮熱。


 


還有悶得發慌、缺氧的空氣。


 


以至於呼吸微窒。


 


心跳失序。


 


9


 


我有些不安。


 


霍斯胤的態度表露出他不想將自己放在二叔這個位置。


 


我的那句:「謝謝二叔救我。」


 


他似乎並不接受。


 


但也不逼我。


 


他是個忙人。


 


各種生意應酬不斷。


 


常常不見人影。


 


來去成謎。


 


過去那些年,我也隻是逢年過節和他碰面。


 


一年裡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可自從霍老太太生日宴後,他一有空就來見我。


 


離開霍家後的第二周,他剛下飛機就驅車來我的學校。


 


和同門做完實驗的我一下樓就見到一輛熟悉的車。


 


半開的車窗裡,霍斯胤坐在裡面。


 


對面的窗框著一輪落日,光落了霍斯胤滿身。


 


鏤出一個完美的側臉剪影。


 


我望著這一幕,疲憊的大腦陷入短暫的空寂。


 


「我天,帥到流水!」


 


耳邊的聲音將美好的一幕扯了個破碎。


 


我連忙捂住口出狂言的同門好友陸明雪。


 


面紅耳赤。


 


「你瘋啦!那麼大聲!」


 


「那是我認識的!」


 


陸明雪外形是典型的高冷女神,但她私下是個寫 PO 文的大佬。


 


她看著我露出一個曖昧的表情。


 


「好好好,你背著我吃這種人間極品!」


 


「難怪不告訴我。」


 


「哇哦~年上男,會疼人。」


 


「什麼時候談上的,談多久了?」


 


霍斯胤已經看了過來。


 


我再次捂住陸明雪的嘴巴:「不是,不是,哎呀你閉嘴吧!」


 


好不容易送走八卦的陸明雪,我走到車前喊了霍斯胤一聲:「二叔。」


 


他點了點頭。


 


我不確定霍斯胤是否聽見了剛才的話,耳根發熱。


 


面帶窘迫地問:「你怎麼來了?


 


霍斯胤從裡面打開了車門,示意我上車。


 


「來兌現承諾。」


 


……


 


一小時後。


 


我在一家私人工作室量腳,定制鞋子。


 


霍斯胤坐在黑色皮面沙發上看著我。


 


姿態闲散。


 


他的目光並不狎昵,可還是令赤裸著雙腳的我局促不安。


 


視線似有溫度。


 


讓我的皮膚也跟著升溫。


 


鞋子的定制需要時間。


 


霍斯胤承諾給我買鞋,不隻一雙。


 


而是從運動鞋、小皮鞋到高跟鞋,各類鞋型都安排了。


 


我推脫不掉。


 


受寵若驚的同時壓力重重。


 


分別時,霍斯胤對我說:


 


「洛知枳,你打算什麼時候和薛家退婚?


 


10


 


我和薛子皓的婚約是爺爺定下的。


 


或許是未雨綢繆,爺爺擔心自己走後姐姐和我擋不住那群豺狼般的親戚,守不住遺產,便給我們各自定下兩門親事。


 


小時候我和薛子皓玩得很好,他對我也好。


 


後來家中事變,薛家幫了不少。


 


我一直感念,並不排斥和薛子皓的婚姻。


 


自四年前開始,薛子皓對我的態度驟變。


 


態度變得冷淡且惡劣。


 


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多次讓我在圈子裡成為笑話。


 


我曾提出退婚,他又發瘋不想退。


 


薛子皓在我眼裡就是個幼稚頑劣沒長大的小少爺。


 


作得很。


 


上次我在霍家掛了他的電話,他一直耿耿於懷。


 


幾次三番跑到學校找我,

身邊帶著那個叫青青的女孩。


 


這個女孩有次莫名其妙地跑到我面前,斥責我插足她和薛子皓的感情。


 


我氣笑了。


 


告訴她:「我和薛子皓雖然沒有感情,但也是雙方家長定下的婚約關系,你才是那個三。」


 


「你被薛子皓騙了。」


 


見到那個女孩,我搖了搖頭。


 


對上我的目光,她心虛地低下了頭。


 


見我態度冷淡,沒有絲毫受傷吃醋的跡象,薛子皓臉色極其難看。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別扭。


 


一邊厭煩看不上我,一邊又S咬著不願退婚。


 


我一直猶豫拖延著沒去薛家退婚有兩個原因。


 


一是薛家的恩情。


 


我主動開口,多少有忘恩負義的意味。


 


二是現實利益權衡。


 


薛家家世家風不錯,

長輩對我都很滿意,薛子皓是獨子還是個笨蛋,不談感情的話嫁過去也不錯。


 


本以為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中,卻出了意外。


 


如今,霍斯胤想要我退婚,甚至開口向我施壓。


 


我知道,他給我留了一定的選擇餘地。


 


因為他可以輕易地讓我和薛家徹底斷了關系。


 


也許是一句話。


 


也許是一個手段。


 


11


 


再次和霍斯胤見面是我的生日。


 


我從來不過生日。


 


因為那是父母離世的日子。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我接到霍斯胤的電話。


 


他說得言簡意赅。


 


冷淡的嗓音我莫名聽出幾分繾綣:「知知,下樓。」


 


我穿著海綿寶寶睡衣去見一身高定西裝的霍斯胤。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約莫是從酒局裡抽身而來。


 


他送了我一隻手表,與他手腕上戴著的那隻明顯是一個系列。


 


任何人見了,都會不約而同地浮現一個念頭:


 


這是一對情侶表。


 


霍斯胤牽住我的手,替我戴上。


 


盯著他手腕上那隻表,我被燙到般錯開視線。


 


他注意到了。


 


輕笑出聲。


 


眼裡似有粼粼月光搖曳。


 


嗓音低沉:「看來你記得它。」


 


霍斯胤忽然將冰涼的表盤貼上我燥熱的臉頰。


 


我整個人輕輕一顫。


 


慌亂地退開一步。


 


喊他:「二叔。」


 


緩了緩心神後,輕聲說:「謝謝你的禮物。」


 


「很晚了,你快點回去休息吧。」


 


霍斯胤眼睫微垂,

再抬起時眼裡是一片暗沉的夜色,幽且深。


 


「知知,我是認真的。」


 


「我現在是在給你慢慢適應的時間。」


 


「二叔……」


 


我試圖打住霍斯胤的話。


 


他卻順著我的話說:「我已經不能當你的二叔了,是你在那時喊了我的名字。」


 


有飛蛾撞到昏黃的路燈。


 


在靜謐的深夜發出墜落的聲響。


 


我的神經隨之發出一絲掙動。


 


記憶裡不完整的某塊模糊碎片,清晰了起來。


 


身體被痛苦折磨著的女孩無意識地哭泣,一聲又一聲地低喃著一個名字求救。


 


「霍斯胤……」


 


12


 


我真的完全不記得,沒懷疑過那個男人是霍斯胤嗎?


 


不是。


 


那一晚,我循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時,潛意識就知道那是霍斯胤。


 


醒來後的我確實茫然和害怕。


 


落荒而逃。


 


我當時沒有將浴室裡的男人和霍斯胤聯想在一塊。


 


過後冷靜下來的我對著記憶抽絲剝繭。


 


隱隱約約地,我心驚地意識到那個男人就是霍斯胤。


 


我不敢想。


 


難以啟齒的禁忌和羞恥令我選擇逃避確認。


 


霍斯胤在我心裡的角色從最初親近的大哥哥,再到後來疏離的二叔。


 


這份感情一直是幹淨純白的。


 


直到四年前那場意外發生。


 


四年前的我二十歲。


 


霍斯胤二十七。


 


完全是偶然的。


 


又或是命運使然。


 


我們在異國街道上相遇。


 


彼時我和他已有兩年未曾見面。


 


我的寒假旅遊變成了一場重逢,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霍斯胤遭遇追S。


 


我倒霉又充滿戲劇性地被牽扯其中。


 


他帶著我經歷了大半個月的逃亡。


 


我們躲過林野。


 


在零下的夜裡擁抱著取暖。


 


躲過紅燈區。


 


在逼仄的小屋尷尬地聽著周圍充滿情欲的聲音。


 


躲過郵輪艙底。


 


在昏暗無光的環境裡在掌心裡筆畫著憑現象和記憶下棋。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個瞬間對他生出了異樣的情愫。


 


是無意間看見他充滿男性荷爾蒙、肌肉線條完美且毫無保留的身體。


 


或是黑暗中不小心觸碰到一起的雙唇。


 


還是他餓著肚子,

背著腳底受傷的我走了幾個小時的路時。


 


……


 


我說不清。


 


也許那些瞬間互為因果。


 


我來不及驚覺。


 


情愫已如野草悄然生長蔓延。


 


我惶惶不安,害怕被發現。


 


當時的我和霍斯胤各自都有聯姻對象。


 


而且,我一直叫他二叔。


 


原本,經歷過這一次生S患難,我和他的關系該是更加親近深厚的。


 


但在安全回國後,我主動選擇疏離霍斯胤。


 


一個是我內心不清白,想避嫌。


 


一個是見到了霍斯胤未婚妻和他堂弟的S。


 


霍斯胤被追S和他們有關系。


 


一場意外的車禍就宣告了他們的S亡。


 


看到新洛的我問霍斯胤:「和你有關嗎?


 


他沉默了。


 


默認了。


 


我忽地全身發冷。


 


覺得他很陌生。


 


理智上我知道他的報復沒有錯。


 


可情感上我感到害怕。


 


我害怕他。


 


我的疏離霍斯胤看在眼裡。


 


高傲矜貴如他,成全了我的退卻,對我的態度也變得冷淡。


 


往後幾年偶爾碰見,也隻是淺淺地打個招呼。


 


幾乎沒有交流。


 


唯一不變的是,他每一年都沒有落下過給我的生日禮物。


 


那是小時候我在棋盤上贏了他後,他給的承諾。


 


在霍家寄住時,是他親手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