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把洗好的浴巾晾起來,我走出來找個角落倚著。


 


連續很久沒合眼,加上車禍還沒好的傷,我感覺頭燒了起來,沒法思考,渾渾噩噩隻想閉眼休息。


 


車子上了高速,夜幕降臨。


 


大姐繞過坐在地上的我走進浴室洗澡。


 


水聲響起的瞬間,傳來她尖厲的叫聲。


 


大姐湿著頭發衝出來,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我本來坐著,受不住力直接倒在地上。


 


她厭惡地指著我罵:


 


「你故意把水溫調到最涼的是不是!」


 


「你想讓我生病不能旅遊讓位給你?想都別想!」


 


媽媽拎著毛巾蓋在大姐頭上,心疼地揉搓著。


 


「乖寶頭疼不疼?媽媽一會兒給你衝個衝劑,別感冒了。」


 


大姐委屈地摟住媽媽的腰,帶著恨意讓她趕我走。


 


「她就是個蔫壞的害人精,才上車就折磨我們,要是她在,誰都別想玩兒好!」


 


媽媽沒有再罵我。


 


她看著我的目光,無力中帶著冷,好像我是個陌生人。


 


「這幾天晚上,你給我滾去服務區住。」


 


「童盛,你別毀了我們對你僅剩的親情!」


 


房車停在一個偏遠的服務區。


 


他們把我趕下車,然後果斷鎖上了車門。


 


車門裡,爸爸和小妹商量著放下投影看個電影,媽媽要給大姐煮杯熱奶茶驅驅寒。


 


有愛的小天地裡像是家。


 


我穿著湿的外套蹲在門外,直到裡面關燈,都沒等來任何人的心軟。


 


服務區裡沒有招待所,我蜷縮在長椅上,緊緊摟著手機,銀行卡裡的那些餘額,就是我唯一的溫暖。


 


隻要熬過這個節日,

回去學校後,我就可以徹底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燒一直反復。


 


我想在房車裡休息,被小妹跳著腳拒絕了。


 


「讓你留在車裡,誰知道你會不會偷拿我們的東西!」


 


於是我變成她們的拎包小妹。


 


幫他們拎特產、背包,拍一家四口的甜蜜視頻。


 


七天遊的最後一站是賽裡木湖。


 


一家人為了獎勵我這幾天乖乖聽話,把我帶上了遊艇。


 


上船前,爸爸把我叫到一旁,嚴厲地警告我:


 


「這幾天她們姐妹倆還算開心,你給我乖乖聽話,今晚我可以允許你在車上休息。」


 


我燒還沒退的頭裡全是漿糊,隻知道愣愣地點頭。


 


看我要倒不倒的頹靡模樣,爸爸滿臉不耐煩:


 


「裝的這個哭喪樣子給誰看?


 


「我和你媽都是最不掃興的父母,別指望我們為了你耽誤旅遊行程!」


 


湖上波光粼粼,向導提議給我們拍一張全家福。


 


我熟練地接過所有人的包往對面站,被媽媽拉著手拽了過去。


 


「你乖乖的,我就還認你這個女兒,聽到沒?」


 


她讓我站在旁邊,蹭一個合照的角落。


 


快門按下時,不知道是誰推了我一下,我不受控制地向外栽去。


 


求生意志強烈湧上來,脫力前,我用力抓住了一個衣角。


 


「撲通!」


 


「撲通!」


 


兩個落水聲響起,遊艇上尖叫罵喊聲亂作一團。


 


5


 


媽媽被我拉下了水。


 


在窒息中,我感到了久違的輕松和解脫。


 


我憑著本能把媽媽往上推,

感受到她被人拽上去,我徹底失去意識。


 


就這樣留在水裡也不錯。


 


這 20 年的灰暗日子和我不被愛的一幕幕反復在腦海中播放。


 


最後一刻。


 


是導師把手放在我肩膀的畫面。


 


她溫柔地笑著拍拍我。


 


「你是一個有資質的孩子,人才交換的投票,你們全班都投給了你。」


 


「你的室友來了我這好多次,就怕你放棄,拜託我一定要勸你去。」


 


「老師知道你的原生家庭可能不那麼美滿,」


 


「可跳脫出去,你的人生還有很多未知的精彩,不是嗎?」


 


對啊,我才 20 歲呢。


 


不行!


 


我不想就這樣窩囊地S掉!


 


我的人生不應該結束在冰冷的湖水裡!


 


我猛地睜開眼,

從心底湧起的無限力量讓我拼了命地往上遊。


 


船上,向導還在力爭下來救我。


 


爸爸紅著眼去拽方向盤。


 


「那個孽障S就S了!是她把她媽媽拉下去的!」


 


「這樣不念親情的壞種有什麼可救的!」


 


「我是他的監護人!我做主誰都不準救她!」


 


向導震驚地抓住他的衣領。


 


「你是她爸爸!你怎麼能說出這種狗屁的話!!」


 


「人命關天,那是她因為求生本能伸出求救的手啊!」


 


爸爸的牙齒關節都在抽動,他有些觸動,可目光觸及癱在地上、面色慘白的媽媽,他又咬牙切齒起來:


 


「孩子她媽對我更重要!」


 


「她要是S了也是她的命!她就不應該出生!」


 


湖面泛起渾濁的漣漪,向導震驚地指向那裡大叫:


 


「在那兒!

這孩子自己遊上來了!!」


 


剛好救援隊的遊艇趕到,配合著把徹底脫力的我救了上來。


 


兩輛遊艇疾馳著駛向岸邊。


 


被送到就近醫院搶救後,我和媽媽都脫離了生命危險。


 


我在第二天醒過來,媽媽卻遲遲陷在昏迷狀態。


 


開學後,姐妹讓爸爸送回學校。


 


我和媽媽也被轉回市裡最好的醫院。


 


看著媽媽日漸虛弱的模樣,爸爸痛不欲生。


 


他還偷偷找來了一個風水先生。


 


那老頭把我和媽媽的病房走了一圈,捻著胡子念念有詞:


 


「這是有人借走了你夫人的氣啊,孽緣相克,還是盡早處理為好。」


 


風水先生走後,爸爸看向我的目光就變得格外陰沉。


 


當天晚上,我在睡夢中被一隻大手狠狠掐住脖子。


 


我掙扎著醒來,對上爸爸那一雙狠厲陰鬱的眼睛。


 


我已經不能把他叫做爸爸了。


 


童文不顧我的掙扎抓緊我的喉管,嘴裡念念有詞:


 


「就應該打掉你!為什麼要生下你!」


 


「搶了你媽媽的命,你就該S!該S!!」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按向旁邊的呼叫鈴。


 


刺耳的鈴聲震醒了童文的神智,他猛地松開手,跌下了床。


 


我癱在床上大口嗆咳,生理性眼淚順著眼角一顆顆滑落。


 


奇怪的是我的心已經不會有任何疼痛的感覺了。


 


沒有震驚,沒有痛苦,隻有麻木。


 


童文看著我的慘狀無動於衷,在護士進門前,他踉跄著跑了出去。


 


護士奪門進來,看到屋內的情景大驚失色。


 


她用專業的手法幫我平復呼吸。


 


我喘著氣朝她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下一秒就被她抱進懷裡。


 


小護士像母親一樣安撫地拍打我的背,在我耳邊小聲地詢問:


 


「剛剛那人是不是你的父親?」


 


「我需要……幫你報警嗎?」


 


我把脖子埋在她的肩膀,熱淚浸湿她柔軟的衣襟。


 


「沒關系,」


 


「可以麻煩您幫我申請出院嗎?」


 


6


 


出院那天,警察意外地找上了門。


 


他們要我去配合做一些相關調查。


 


我在整理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時,童文又衝了進來。


 


他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大夜,頭發斑白了一些,眼眶裡滿是駭人的紅色。


 


他上來就甩了我一個巴掌,抓緊我的肩膀怒吼:


 


「你報警了是不是?

!你怎麼敢的,我可是你爸!」


 


「我生你養你,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懂不懂!」


 


我冷漠地和他對視。


 


「所以呢,現在你要像上帝一樣收回我的命?」


 


他被我刺了一下,眼神飄忽著不敢和我對視。


 


「是你搶了你媽媽的命!你應該還給她!」


 


「這才是孝道!!」


 


我笑出了聲,衝著他向前一步。


 


「懷我時被赤腳醫生騙,現在又被風水先生騙,」


 


「我真懷疑你這個腦子是怎麼賺到錢的。」


 


「怎麼,這次我媽還不醒的話,你準備找誰還這兩條命?」


 


童文被我咄咄逼人的語氣震驚得松開了手。


 


在他的印象中,這些年和我為數不多的交談,我都是一副嗫嚅膽怯的模樣,眼睛都不敢和他對視。


 


他自然而然地認為我就是個膽小如鼠、不堪大用的性格。


 


和他們夫妻倆沒一點不像,對我沒由來的厭惡不喜也有了理由。


 


這樣拿不出手的女兒,有什麼疼愛的必要?


 


現在我這副口齒清晰的模樣讓他恍惚,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當年在談判桌上大S四方的妻子。


 


他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我真的是和他們血脈相連的女兒。


 


童文瞬間松開了抓緊我的手,嘴上振振有詞:


 


「你……是你把你媽拽下去的,就算你賠給她一條命也是應該!」


 


「是你做錯了事在先,那就別怪我恨你!」


 


我無所謂的搖搖頭。


 


「我不怪你,也不怪她。」


 


「但是我也不對你們有任何期待了。」


 


「所以我們就今天斷絕親子關系怎麼樣?


 


童文聽到我的話怒極反笑。


 


「你還真是翅膀硬了,沒有我們你憑什麼活?」


 


我拿出手機給他拉表格。


 


「你們每個月給我的 300 塊生活費,都沒有童月的一頓外賣貴吧?」


 


「如果靠著你們的施舍,我恐怕早就S了。」


 


「但是你放心,這些錢我都記得,一定會把每一筆都還給你們。」


 


童文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一串短小的數字就是最能讓他啞口無言的事實。


 


在我的 20 年人生中,他的參與和付出,就像這串短小的一眼能望到頭的數字,可笑又可悲。


 


「童盛!你怎麼和爸爸說話呢!」


 


門被大力撞開,童月風風火火地闖進來。


 


她熟練地衝著我揮出巴掌,被我一下子格擋開。


 


她被我按著胳膊推倒在地,一時動彈不得,隻能狠狠瞪著我。


 


「童盛你敢推我!你找S是不是!!」


 


我點點頭,又補了一腳。


 


「就打你,怎麼樣?」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默默承受他們的毆打,出手反擊,讓我從心底裡感到愉快。


 


剛到童家時,因為一直長在農村,外公外婆舍不得讓我一個女娃多吃飯,所以我面黃肌瘦,沒有力量反抗。


 


對家人和親情的期待很快就在姐妹的惡意誣陷和父母的偏心中,轉變為畏懼。


 


一味接受他們的N待和苛責,已經成了我的生理本能。


 


現在的我從手到腳都在打著哆嗦,但這是我走出的第一步。


 


也是我新生的第一步!


 


7


 


童文蹲下身把童月摟在懷裡。


 


「寶貝你沒事吧?」


 


月月熟練地倒進爸爸懷裡哭訴:


 


「我渾身都疼爸爸!你趕緊幫我打他!」


 


「哦對!你還要懲罰她!不許給她生活費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童文不知道為什麼,隻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沒有像以前一樣出聲附和。


 


我懶得看他們在這父女情深,抬腳繞過他們往外走。


 


童文喊住我。


 


「童盛!你……你不能報警!你媽她還需要我!」


 


我沒有和他解釋,轉身出門。


 


把他們徹底隔絕在門內。


 


警察局裡,警察姐姐熱情地把我迎了進去。


 


在調解室,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童陽的同學,也是之前追尾我的車主。


 


女生叫何玉,

被媽媽勒令來和我道歉。


 


何媽媽笑著拉過我的手。


 


「這孩子外面出了那麼大的事不和我說,」


 


「她說你父母同意了無責和解,我是沒法認的。」


 


「所以我想著通過警察親自見見你,給到你應有的賠償。」


 


我恍然想起,上次車禍後我都沒見過事故的責任方。


 


原來是在我醒來之前,他們就自顧自地幫我決定好了一切。


 


可他們為什麼完全不追責,真的隻因為和童陽是朋友這麼簡單?


 


看我僵著臉色陷入沉思,何媽媽瞪了何玉一眼。


 


何玉的臉更紅了,她嘟囔著不情願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