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我在出事後和童陽說,隻要你們家不追責,我就保她的項目評優。」


 


「我媽媽是她參加這屆科研大賽的組委會成員。」


 


「抱歉,我當時不清楚你傷得如何,腦子一熱說出了這種話……是我對不起你。」


 


腦子裡閃過一些違和的畫面,我開口問她:


 


「是不是你要求他們監視我的?」


 


何玉噎了一下,她搖頭又點頭:


 


「不能說監視這麼難聽,我是拜託她關注你點,這不是怕你氣急了上頭鬧到警局嘛……」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他們在這幾天所有違和的舉動。


 


想起媽媽推我上車時紅了的眼眶。


 


想起他們第一次帶著我旅遊的行為。


 


想起最後媽媽拉我拍全家福的那隻溫柔的手。


 


我還天真地以為,這一身傷痛終於讓爸媽分給了我一絲愛,我沉浸在這場親情中沾沾自喜。


 


以為最後獲得的這一點光,足夠溫暖我以後注定獨行的路。


 


原來全都是為了另一個女兒為我編織的夢啊。


 


這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騙局。


 


我抑制不住地扒著桌邊幹嘔出聲。


 


何玉和何媽媽緊張地圍在我身旁,給我輕柔地拍背順氣。


 


我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了。


 


還好,在了解真相之前,我就已經放棄他們了。


 


何媽媽見我沒事後,才緩緩道出來意:


 


「首先我要和你道歉,何玉說的都是胡話,」


 


「這次科研競賽絕對的公平,我不會因為任何人情做出不公正的判斷,」


 


「不如說,想通過這種不齒行為走後門的童陽,

會成為我們組委會重點關注排查的對象。」


 


我了然地點點頭。


 


如果真讓童陽借著我往上爬,那我怕是這輩子都睡不好了。


 


而她即將得到的「特別關注」,都是她咎由自取。


 


何媽媽接著說:


 


「剛剛是於公,接下來是於私。」


 


「出於一個母親的私心,我希望你不要把何玉的事上訴處理。」


 


「作為補償,我會支付你 100 萬作為補償。」


 


她莞爾一笑,一根手指在何玉的頭上狠狠點了點。


 


「這筆錢都是何玉投資賺的,這是她應該承擔的罪責。」


 


何玉點點頭,終於直視我:


 


「抱歉,童盛,我會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希望你能原諒。」


 


我同意了。


 


這筆錢正好可以湊夠我去芬蘭的最後一點生活資金,

還能讓我在外面這兩年過得更好。


 


和她們母女走公證流程時,我不禁出神地想:


 


或許這才是最健康的母女關系吧。


 


在這樣的家庭裡,很難長出歪歪扭扭的小樹。


 


我是一個感性的人,看到這種情景,總是忍不住酸澀地代入幻想。


 


沒關系,我在心裡安慰自己,我也把自己養得很好呢!


 


走出警察局,我把斷絕親屬關系的證明寄送到家裡的地址,隻覺得一身輕松。


 


接下來的路,童盛,就要你自己走啦!


 


8


 


我揮手招了臺計程車返回學校。


 


第一次坐上計程車的後座,聽著司機喋喋不休的吐槽,我悠闲地在頭腦裡梳理接下來去芬蘭的各種準備計劃。


 


下一秒,車子傳來無比猛烈的撞擊感。


 


「咣!


 


我在滿天的火光中,不甘地閉上了眼。


 


與此同時,5 公裡外的私立醫院裡,我的媽媽白曉猛地睜開雙眼。


 


白曉努力睜開模糊不清的雙眼,嘴裡不停念叨著:「童盛…童盛…我的孩子…」


 


她顫抖著手,按響床頭的呼叫鈴。


 


童文和童月推開門衝了進來,圍在床邊痛哭流涕。


 


「老婆你終於醒了!」


 


「媽媽你都昏迷好久了嗚嗚嗚,月月好想你呀!」


 


白曉用力拉著童文到嘴邊,不停的呢喃:「孩子…孩子…她呢?」


 


童文安撫地拍了拍妻子的頭發。


 


「陽陽還在學校準備科研競賽的事呢,老婆你放心啊,晚上我就讓她過來,」他哽咽著補充:「咱們一家四口都好好的,

真是老天開眼了!」


 


白曉甩開他的手,扯著嗓子低吼:


 


「我問童盛……童盛,我的女兒呢!」


 


童月第一個聽清,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委屈巴巴地坐在床邊。


 


「媽,是我和爸爸一直照顧你呢!你想起那個害你的東西做什麼!」


 


白曉破天荒沒安撫小女兒,隻是執著地盯著自己的丈夫,等待一個答案。


 


在賽裡木湖看到我落水的瞬間,出於母親的本能,白曉第一個伸手想拉我上來。


 


看到我蒼白絕望的臉消失在水裡,巨大的恐慌漫上心頭。


 


那一刻她才遲來地明白,不管嘴上怎麼厭惡,她的心裡還是愛著我的,或許這份愛比不上大小女兒,但我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親骨肉。


 


她舍不得我消失在面前。


 


恍惚間她被我拉下了水。


 


白曉的水性很不好,生了三胎的身體也十分畏寒,下水的瞬間就掙扎不動了。


 


她迷糊地想著,或許和我S在一塊兒也不錯。


 


這一輩子是她這個當媽的做得不好,是她錯得多。


 


那就下輩子還做我的媽媽,好好彌補吧。


 


母女總不會有隔夜的仇。


 


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大力往上推。


 


她迷茫地睜開眼,就看到我咬牙使勁推著她。


 


白曉僵硬的身體被從心口傳來的酸麻席卷,瞬間痛得無以復加。


 


她的女兒,被她忽視放養了 20 年的女兒,在生命的最後,還要奔向她嗎?


 


白曉痛哭流涕,她想返回身,把我抱在懷裡。


 


可她被丈夫拉住拽了上去,那隻向我伸出的手,把我推得更遠。


 


視線的最後,

是我合上雙眼後解脫的表情。


 


白曉心口大慟,疼得她暈了過去。


 


在無盡的昏睡裡,她以旁觀的視角來到了我的人生。


 


她看著小小的我被嫌棄地扔到農村,我離開母親懷抱時哭得通紅的小臉;


 


看到扎著馬尾辮的我跑到電話亭打電話,興衝衝想用好成績換來媽媽的一句誇獎,卻被怒罵的茫然表情;


 


看著我一個人默默地成長,努力地學習,直到再次走到父母的身邊;


 


看到她因為偏心一次次推開我,推開那份小心卻真摯的愛意……


 


她痛哭流涕,捶胸頓足也不能挽回對我造成的傷害。


 


最後,她好像看到了我和她斷絕了母子關系,在即將開啟新生活的那一天,S在了一場連環車禍裡。


 


到S,她都沒法抱抱我。


 


也沒能和我說出那句「對不起」。


 


9


 


痛苦太過,白曉硬生生從夢中驚醒。


 


隻想證實夢中的那個我的悲慘結局,是假的。


 


童文眼神飄忽,小聲地回答白曉。


 


「你別擔心,她好好的呢,今天已經出院了。」


 


「要是你想見她,我讓她今晚也――」


 


病房門被大力推開,一個護士焦急地衝了進來。


 


「你們是不是童盛父母?她出車禍了!」


 


白曉尖叫一聲,抽搐著昏了過去。


 


……


 


C 市環路的特大連環車禍過去的第 5 年。


 


還是有很多家庭沒能從那場絕望中走出來。


 


白曉和童文把童盛的衣冠墓選在臨海的位置。


 


他們從對二女兒為數不多的記憶裡,

找出童盛可能喜歡看海,所以他們希望她能夠日日年年看到漂亮的大海。


 


那場變故後,白曉從名利場上退下來,就在童盛的墓地旁買了間公寓,從她的窗口,時時刻刻都能看到那片墓地。


 


白曉和童文離婚了,童陽和童月誰勸都沒用。


 


在民政局大廳,童文哭著抱住白曉,他不解地哭著問:


 


「你真要為了童盛和我離婚?可她又不是我害S的啊!」


 


「我們還有陽陽和月月兩個女兒啊,你都不要了嗎?」


 


白曉一臉冰冷。


 


「我已經從護士那裡聽說你要掐S童盛的事了。」


 


「這是我永遠不能原諒的罪。」


 


看著童文滿臉淚水的憔悴模樣,她平靜地移開目光,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也對不起童盛,我們都是有罪的。」


 


「這輩子剩下的時間,

我們都要贖罪。」


 


白曉想,或許這樣,在她下去之後,女兒還會願意見一見她這個媽媽。


 


她在這間公寓住下來,每天到童盛的墓前坐坐,兩耳不聞窗外事。


 


童文和白曉一手創建的公司兩年就倒閉了。


 


離開白曉,童文就是個識人不清、優柔寡斷的人,在生意場上連連被人算計,不出兩年就清算破產。


 


童月早就過慣了大手大腳的富足生活,大四這年家裡突然破產,掛了 12 科想託家裡關系搞定的想法瞬間破滅。


 


媽媽閉門不見,爸爸整日借酒消愁,她隻能找上唯一的姐姐童陽。


 


童陽沒搭理童月,她正自顧不暇。


 


她在科研競賽中被人發現有抄襲情況,被從各個優秀導師和競賽中除名了。


 


她惱羞成怒找上何玉。


 


沒想到何玉拉黑了她的所有聯系方式,

隻給她留下一句話:


 


「人在做,天在看。」


 


童陽的留學讀研夢徹底流產,隻能灰溜溜地畢業,找了家小企業做文員。


 


曾經幸福緊密的一家四口,分崩離析。


 


而那個四人小群,沒被解散,也再沒人說話。


 


……


 


童盛離世的第十年。


 


白曉的多項器官出了問題。


 


她來醫院看病,童文都風雨無阻地陪在身旁。


 


他不是一個好爸爸,但他永遠愛著白曉。


 


市一院。


 


兩個半老的人滿鬢斑白,靠在大廳的椅子上等著叫號。


 


前面掛著的電視上播放著早間新聞。


 


上面正在介紹市一院聘請到芬蘭頂尖的國際外科醫生回國就職,將給國內的外科技術帶來新的提升。


 


新聞的最後,是這位醫生的職業近照。


 


照片裡赫然是個短發女人。


 


她穿著白大褂,笑容燦爛,眼裡滿是自信從容的光芒。


 


(尾聲)


 


回國的第一個月,我接到了一臺特殊的手術。


 


手術的患者,是我曾經的母親。


 


例行查房的那天,那個老人對著我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哭得比大病痊愈的病人還要兇。


 


我扶住她的手,用無比專業的口吻安撫她:


 


「您別擔心,這臺手術的成功率特別高。」


 


「關於術前術後的準備,我們都會和您的家屬溝通。」


 


「請您相信我、相信我們醫院。」


 


我帶著微笑,和面對以往我的每一位病人那樣。


 


老人狠狠抓著我的手,眼裡的光在我絲毫不變的表情裡,

慢慢消失了。


 


可這些與我無關。


 


我隻需要做好我的工作,做好每一臺交到我手裡的手術,就夠了。


 


這對老人,對我來說,也隻是普通人。


 


手術成功後,我計算了手術費用後,轉到他們的付款賬戶上。


 


備注:「20 年赡養費用」。


 


白曉到醫院來想要見我一面,被我拒絕了。


 


至此,我徹底還清了父母的生養之恩。


 


此生沒有再見的必要。


 


……


 


科室新招來了一個實習生小姑娘。


 


她技術過硬、天資聰穎,我想好好帶她,卻被她拒絕了。


 


她的眼裡沒有對生活和工作的向往,小小年紀總是S氣沉沉。


 


和記憶中的我一模一樣。


 


直到一天,

她帶著臉上紅腫的巴掌印撲進我懷裡。


 


她絕望地抽噎著問我:


 


「盛醫生,你說女孩是不是生來低男孩一等?」


 


「為什麼在家裡我怎麼做都比不上弟弟?!」


 


我抹去她的眼淚,把她帶到座位旁上藥。


 


「姍姍,你知道我為什麼叫『盛』嗎?」


 


小姑娘懵懂地搖搖頭。


 


「我的姐姐叫童陽,妹妹叫童月,而我是童盛。」


 


「曾經我也痛恨這個名字,她們是太陽月亮,隻有我的名字像個男生,而且聽起來和剩一樣,是垃圾、是被拋下的,永遠不被選擇的那個。」


 


「但是等我新的人生到來那天,我留下了這個『盛』字。」


 


「這個盛,是盛開,是盛大,是很多美好而寬大的代名詞。」


 


「我這麼想,是因為我的心態變了。


 


「我不受他人掣肘,不被他人左右。」


 


「我,首先是我自己。」


 


「你能明白嗎?」


 


小姑娘再次懵懂地搖頭。


 


她想了想,又喃喃出聲。


 


「我隻是覺得你好厲害呀,我可能這輩子也沒法做到不被原生家庭影響。」


 


我溫柔地笑了一下。


 


「那你願意聽聽看嗎?」


 


「我破繭重生的那個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