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話說完,整個客廳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我媽呆呆地看著茶幾上的三份文件,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此刻血色盡褪,隻剩下震驚和茫然。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爸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猛地一拍茶幾,指著我怒吼:「林微!你瘋了!這是你該說的話嗎?解除親屬關系?你想反了天嗎!」


 


「我沒瘋。」我冷靜迎上他的目光,「爸,是你們先不把我當家人的。在你們眼裡,我不是女兒,是一個可以隨時犧牲、隨時壓榨的工具,是一個給我弟買房的提款機。現在這個工具想解除綁定,你們為什麼這麼激動?」


 


「你……你……」我爸氣得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直像個局外人一樣玩手機的林浩,

此刻終於有了反應。


 


他把手機一扔,皺著眉看我:「姐,你至於嗎?不就是讓你幫我湊點首付,怎麼還鬧到要斷絕關系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轉頭看向他,「林浩,我問你,我工作這五年,你找我拿了多少次錢?你換手機,換電腦,跟女朋友出去旅遊,哪一次不是我給你轉的賬?我給你的錢,加起來都快五萬了。你跟我說過一句謝謝嗎?」


 


「現在,你要結婚了,媽讓我掏空所有積蓄,再背上三十年的貸款給你買房。你覺得理所應當?你覺得這是我這個姐姐該做的?」


 


林浩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眼神躲閃,嘟囔了一句:「那……那不是爸媽讓你給的嗎?」


 


「對,是他們讓我給的。」我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我爸媽身上,

「所以,我今天才要把這筆賬算清楚。我不想再當這個冤大頭了。」


 


大姨和舅舅在一旁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們是來勸和的,不是來看家庭決裂的。


 


舅舅清了清嗓子,打著圓場:「微微啊,話不能這麼說。你媽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說的都是氣話,你怎麼能當真呢?快,把這些東西收起來,給你爸媽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舅舅,如果今天是我管你要『買房贊助費』,你要不到,我就罵你兒子不孝,說他在你老婆肚子裡白住了十個月,還得收他『子宮房租』,你會覺得我是『刀子嘴豆腐心』嗎?」


 


舅舅的臉瞬間漲紅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隻是看著我媽,一字一句地問:「媽,你籤不籤?這十萬塊,是我工作五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你要,現在就給你。

從此,我們兩清。」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了血淋淋的現實。


 


我媽被我看得渾身一顫,她終於崩潰了。


 


她沒有去拿那份協議,而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我養了這麼個白眼狼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現在就要跟我斷絕關系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悽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套哭天搶地的把戲,我從小看到大,早已免疫了。


 


過去,隻要她一哭,我就會心軟,會妥協,會覺得是自己錯了。


 


但今天,我隻是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因為我知道,她的眼淚,不是為我這個女兒傷心,

而是為那套即將泡湯的房子,為她那個寶貝兒子,也為她即將失控的「提款機」。


 


6


 


我媽的哭聲在客廳裡回蕩,充滿了悲憤和控訴。


 


我爸的臉色鐵青,他看著坐在地上撒潑的妻子,又看看我這個一臉冷漠的女兒,最終把怒火對準了我。


 


「林微!你看看你把你媽逼成什麼樣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爸,逼她的人不是我,是你們自己。」我平靜回應,「是你們無休止的索取和理所當然的態度,把我逼到了這一步。我今天回來,就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我頓了頓,目光從我爸,我媽,再到我弟林浩的臉上一一掃過。


 


「在你們心裡,我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短暫的漣漪,然後又歸於沉寂。


 


沒人回答我。


 


我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媽依舊在哭,但哭聲小了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而林浩,他從始至終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著手機屏幕,仿佛在研究什麼世界難題。


 


他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涼。


 


「好,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茶幾前,拿起那份《親屬關系解除自願聲明書》,和一支筆,遞到了我媽面前。


 


「媽,別哭了。既然賬算不清,那就直接走最後一步吧。你在這裡籤個字,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礙你們的眼。」


 


我的動作,像是在平靜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生,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遞到眼前的紙和筆,

眼神裡充滿了驚恐。


 


她可能覺得我在開玩笑,在賭氣,在用這種方式逼她妥協。


 


但當她對上我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時,她終於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你……你敢!」她尖叫起來,一把揮開我的手,紙和筆散落一地,「我是你媽!你敢跟我斷絕關系!我要去告你!告你遺棄父母!」


 


「你可以試試。」我撿起地上的聲明書,掸了掸灰塵,重新放回茶幾,「法律規定了子女有赡養老人的義務,但沒有規定子女必須給弟弟買房。如果你堅持要鬧上法庭,我不介意把那條語音,還有這些年我給林浩的轉賬記錄,都提交給法官和調解員看看。」


 


「順便,再請幾家媒體來採訪一下,報道一篇《新時代孝女:為給弟弟買婚房,被親生母親索要子宮房租》,你覺得怎麼樣?


 


「你……你這個瘋子!」我媽徹底被我的話嚇住了,她指著我,渾身都在顫抖。


 


「我不是瘋子,我隻是不想再忍了。」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天起,這個家,我不會再出一分錢。林浩的婚房,你們自己想辦法。還有,我在這個城市工作,房租水電,吃穿用度,都是開銷。以後,我每個月會按照法律規定的最低標準,給你們打赡養費。多一分,都沒有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玄關,拿起了那個空空如也的行李箱。


 


「林微!你敢出去就別再回來!」我爸在我身後吼道。


 


我絲毫不理,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7


 


我沒有回我租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外婆家。


 


老舊的小區,熟悉的樓道,我敲開了那扇熟悉的門。


 


外婆看到我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一點也不驚訝,隻是嘆了口氣,把我拉了進去。


 


「鬧翻了?」


 


「嗯。」


 


「也好。」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斷了也好,省得被他們吸一輩子血。以後,你就住外婆這裡。」


 


外婆家不大,兩室一廳,她一個人住。我住進來,雖然擠了點,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我把我擬定的那三份文件拿給外婆看。


 


外婆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做得對。對付你媽那種人,就得把事情擺到明面上,用白紙黑字跟她算清楚。光講感情,她能把你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晚上,我躺在外婆給我鋪好的小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心裡一片寧靜。


 


手機裡,我爸和我媽輪番轟炸,電話、微信、短信,從未停歇。


 


內容從一開始的怒罵,到後來的指責,再到最後的「親情牌」。


 


「微微,你真的要這麼狠心嗎?我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


 


「你弟弟是你唯一的親弟弟,你不幫他誰幫他?」


 


「趕緊回家來,別讓你外婆跟著摻和我們家的事。」


 


我一條都沒有回。


 


我知道,他們不是真的認識到了錯誤,隻是發現「提款機」不吐錢,開始著急了。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外婆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我媽和林浩。


 


我媽的眼睛又紅又腫,看起來一夜沒睡。林浩則一臉不耐煩地站在她身後。


 


看到我從房間裡出來,我媽立刻衝了過來,但被外婆攔住了。


 


「你來幹什麼!」外婆的語氣很不好。


 


「媽,你讓開,我找我女兒。」我媽推搡著外婆,想往裡闖。


 


「我不是你女兒。」我站在門口,冷冷地說,「昨天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之間,要麼算賬,要麼斷關系。你們選一個。」


 


我媽的動作僵住了。


 


她身後的林浩終於不耐煩地開口了:「姐,你到底想怎麼樣?不就是要錢嗎?你直說,要多少錢,你才肯罷休,才肯幫我買房?」


 


聽到這話,我氣笑了。


 


我看著他,這個我從小護到大的弟弟,這個我覺得就算全世界都對不起我,他也不該對不起我的人。


 


「林浩,你知道嗎?你這句話,比媽那句,更讓我惡心。」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錢。」我看著他們母子倆,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的,是一個家。一個會把我當人看,而不是當工具看的家。

可惜,你們給不了。」


 


「既然給不了,那就一拍兩散,各生歡喜。」


 


說完,我對外婆說:「外婆,關門吧,我不想看到他們。」


 


外婆「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我媽的哭喊和林浩的叫罵,都隔絕在了門外。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他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果然,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客氣和試探。


 


「喂,請問是林微嗎?我是林浩的女朋友,我叫張倩。」


 


8


 


張倩?


 


我愣了一下。這個名字,我隻在林浩的嘴裡聽過幾次。


 


我媽對她贊不絕口,說她家境好,工作穩定,

人也懂事。


 


「你好。」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個……林微姐,我聽林浩說,你們家裡最近……好像有點誤會。」張倩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也很有禮貌。


 


我心裡冷笑一聲。誤會?鬧到要斷絕關系,僅僅是「誤會」?


 


「我不知道林浩是怎麼跟你說的。」我說,「但在我這裡,沒有誤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微姐,我知道,叔叔阿姨讓你給林浩買房,是有點強人所難了。」張倩的語氣聽起來很真誠,「其實,我也跟林浩說過,我們不一定非要買新房,我們可以先租房結婚,以後再慢慢攢錢買。但他……他和他媽媽都不同意,說不能委屈了我。」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通情達理的態度,又把責任輕輕推到了我媽和林浩身上。


 


如果我還是以前那個「扶弟魔」,聽到這番話,說不定真的會感動得一塌糊塗,覺得自己這個弟媳婦真是個好人,然後更加心甘情願地為他們付出。


 


可惜,我已經不是了。


 


「所以呢?」我問,「你今天打電話給我,是想說什麼?」


 


「我……」張倩似乎被我直接的態度噎了一下,「我就是想,能不能我們約個時間,見一面?我覺得,我們之間可能有些信息不對等。或許當面聊一聊,很多問題就能說開了。」


 


「畢竟,我們快要成為一家人了,不是嗎?」


 


「一家人」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格外諷刺。


 


我想了想,答應了。


 


「好,時間地點,你定。


 


我也想看看,這對情侶,到底想唱哪一出戲。


 


我們約在了一家咖啡館。


 


張倩比照片上看起來更漂亮,打扮得很精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優越感。


 


她見到我,很熱情地站起來打招呼,還主動給我點了杯拿鐵。


 


「林微姐,你比我想象中要幹練很多。」她笑著說。


 


「是嗎。」我端起咖啡,沒有喝,「有話就直說吧,我下午還要上班。」


 


張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


 


「好,那我就直說了。」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這是我和林浩看中的一套房子,兩室一廳,總價 180 萬。首付需要 54 萬。」


 


我看著那份售樓處的宣傳單,沒有說話。


 


「林微姐,我知道,讓你一個人拿出這筆錢,

確實很困難。」張倩的語氣放得很低,像是在跟我商量,「所以,我也跟我爸媽說了。他們願意出 20 萬,剩下的 34 萬,你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為什麼要給你們想辦法?」我反問她。


 


張倩愣住了:「你……你不是林浩的姐姐嗎?」


 


「我是他姐姐,不是他的銀行。」我看著她,笑了笑,「張倩,我很好奇。你爸媽既然願意出 20 萬,為什麼不幹脆多出 34 萬,湊個整付掉首付?這對你們家來說,應該不是難事吧?」


 


張倩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我身體前傾,湊近她,壓低了聲音,「你之所以願意跟你那個一無是處的男朋友在一起,

不就是看中了他有一個我這樣『識大體、顧大局』的姐姐嗎?你以為,隻要結了婚,我就會像我媽說的那樣,心甘情願地當你們的提款機,幫你們還房貸,養孩子,對嗎?」


 


張倩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從容和優雅再也維持不住了。


 


我拿起我的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回去告訴林浩和他媽,別再白日做夢了。我的一分錢,你們也別想拿到。」


 


「還有,」我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別在一棵扶不起的歪脖子樹上吊S。」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咖啡館。


 


9


 


我以為和張倩攤牌後,他們會消停一段時間。


 


但我還是低估了我媽的「戰鬥力」。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

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電話裡,警察同志的語氣很嚴肅,讓我立刻去一趟市第一人民醫院。


 


我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外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