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說急了眼,揚手在他胸膛捶了一下。
「就是你不對!」
男人默了兩秒,溢出低低一聲笑。
「嗯,是我不對,你對。」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手中定制的結婚請帖,一時犯了難。
畢竟這個設計。
我還真挺喜歡的呢。
1
在很多人眼中,我的未婚夫宋青雲是個高人。
幼時通讀史籍被稱作神童。
21 歲名校畢業後入投資界,憑借敏銳視角一舉押中冷門資產,聲名鵲起;隨後幾年作為獨立投資人屢戰屢捷,家族資產在他手中增長數十倍。
如今。
他住在市中心一套 280 平的大廈頂層。每日讀書、品茶,
偶爾出手一筆投資,有種大隱隱於市的風範。
一般來說,這樣的人多少都有點毛病在身上的,宋青雲也不例外。
他情感淡漠,寡言喜靜。
有潔癖,還十分厭蠢。
除了必要的商業場合,他很少出門,日常起居由保姆吳媽照顧。
他對身邊所有的人和事都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但唯獨對我是個例外。
我和宋青雲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9 歲那年他媽媽去世,是我陪著他半夜上山,兩個小小孩相互依偎著在墓前睡了一晚。
4 年前我面臨爸爸突然冒出的私生子奪權,他步步謀劃,協助我在家族公司成功接班。
他做心髒搭橋手術時,是我獨自一人守在門外虔心為他禱告;我公司項目受阻時,是他調用資金和人脈,全力為我轉圜。
兩邊父母去世後的這幾年,我和他像兩隻光鮮卻伶仃的鳥兒,相依相伴,彼此取暖。
所以,盡管在外人眼中。
他是神童,是高人。
我是沈大小姐,是「無腦白富美」。
但我們感情很好。
是彼此的例外。
2
不久前,我從國外出差回來去看他。
發現吳媽不在,房子裡多了個年輕女孩在忙碌。
「她叫……,唔,吳媽腿摔了,叫自己外甥女頂替幾個月。」
說這話時,宋青雲正坐在窗前,對著一副殘棋眯眼冥思。
手邊煮著茶,繚繞白煙勾勒出他闲澹沉靜的眉眼,還是一貫對周遭漠不關心的模樣。
「沈小姐,請叫我周茵,以後請多多關照。
」
周茵背脊挺直地走過來打招呼。
我打量著她。
她長相清秀,嘴唇略薄,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裙。說話時下巴微微揚起,字正腔圓,用語簡練。
老實說,見她第一眼,我並不喜歡。
怎麼說呢?
她給人一種沒來由的不卑不亢之感。
不過無所謂,她就幹幾個月。
況且吳媽之前對我不錯。
我笑著從包裡拿出國外買給吳媽的絲巾,遞給她:
「Hi,周茵,這個送給你,就當是我的見面禮啊。」
周茵卻並不伸手接。
她淡淡一笑,神情疏離,「這不合適,我們隻是僱佣關系,一切都按合同來就好。」
絲巾小盒就這麼舉在空中。
像某個用來行賄卻被拒收的可憐玩意。
我挑了下眉。
「按合同也好,我記得合同裡寫,月薪 3 萬包含置裝費,要求著裝得體雅致,你身上這條裙子你認為做到了嗎?」
她抿了抿唇,微昂起頭。
「沈小姐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能不理解,我出身貧困,習慣節儉,我認為這條裙子並不損害主家形象,當然,如果沈小姐堅持這麼認為,我會換一件您認為得體的衣服。」
她句句帶「我」,最後這個「您」字上還加重了音。
我聽得不耐煩,懶得再說,轉身扔下一句:
「那就換。」
身後安靜兩秒,傳來低低的聲音:
「是。」
我在宋青雲的茶桌面前坐下,他才抬起頭來,看見我眼睛一亮,溫和笑道:
「阿瀾,你回來了?」
我不禁失笑:
「嗯,
我回來了,你老人家也神遊回來了?」
3
我和宋青雲的婚禮在 5 個月後舉行。
這是雙方家長在世時就定好的。
婚房特意選的宋青雲現在住的頂層。
一是因為他身體不好,頂層安靜開闊有利於他身心;二是這裡離我公司更近。
房子維護得很好,隻是宋青雲生活簡單,很多日用物品和設施不齊全。於是之前大半年來,我時常來這裡對房子做些小改造。
比如掛幾幅畫,放些綠植或小擺件,換上了明豔一點的窗簾……
我做這些時,宋青雲在一旁安安靜靜看書、下棋,或是看股票。
全由著我。
此後一段時間。
我一方面忙於籌備婚禮,一方面恰逢公司新項目啟動,著實忙碌了一段時間。
以至於我再次來到這套房子時。
才發現竟然大變了樣。
首先大門密碼換了。
我和宋青雲的生日是同一天,當初特意設的這個日子做密碼,主要方便我記,畢竟他不怎麼出門。
但這次,我被攔在了門外。
因為密碼輸入錯誤。
我打電話給宋青雲,他沒接。
又敲門,可始終沒人開。
十分鍾後,宋青雲給我回電話,說剛在書房開會手機靜了音,得知我在門外,當即出來給我開了門。
我走進去時,周茵戴著一雙滿是泡沫的手套從生活陽臺走出來。她用手肘撥弄了下額前的碎發,從容地向我道歉:
「對不起沈小姐,我剛才在陽臺洗宋先生的衣服,房子太大沒聽見您敲門,下回我會注意。」
我問宋青雲:「密碼怎麼換了?
」
他微怔,「換了嗎?」
我還沒繼續說,周茵忽然插嘴:
「密碼是我換的,由於大門密碼是宋先生生日,我認為十分不安全,但凡別有用心的人很容易猜到一下子就進來了,所以我換了一個安全又好記的新密碼。這個事情,我跟宋先生說過了。」
宋青雲側頭沉吟,「好像是跟我說過,抱歉啊阿瀾,我忘跟你說了。」
他說著寵溺地拍拍我的頭。
周茵見狀,撇過頭目視窗外,似乎在表達她對他人親密非禮勿視的姿態。
我心下不悅,但沒說什麼。
沒想到接下來,我發現屋子裡各處有了不少變化。
陽臺上我精心布置的綠植角,原本高低錯落的盆栽擺在一塊,現在,這十來個盆栽被等距離沿著陽臺依次擺開,像個迎賓通道。
我從名家手裡買的幾幅畫,
特意簡簡單單擺放在櫃子上,此刻,被一顆顆粗大的螺絲釘釘上了牆。
所有的擺件幾乎都被挪動了位置。
而當我走進主臥,發現原本薄荷綠的窗簾,變成了厚重的酒紅色絲絨窗簾時。
心頭蹭蹭冒出的火再也抑制不住。
我沉著臉走到客廳。
周茵正半跪在茶海旁擦拭桌腿,額前的碎發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十分賣力的樣子。
宋青雲溫聲說:「周茵,沒必要這麼辛苦,這桌子其實不用每天擦……」
「我有潔癖,不擦我難受。」
周茵抬頭,衝他大大方方一笑,又認真幹起來。
我走過去。
宋青雲看見我,笑道:「臉色這麼不好看,誰惹我們沈大小姐不高興了?」
「窗簾為什麼換了?
」
我直接問。
他茫然,「哪間房的?」
周茵起身,緩緩開口:
「宋先生這兩天睡眠不好,我考慮了一下,把影音室的窗簾換到主臥,這樣遮光性好一點。」
「你考慮了一下?」
我冷冷看著她。
「你是這屋子的女主人?」
4
周茵愣了愣。
似乎沒料到我會直接說這種話,臉霎時有些紅,但很快鎮定下來:
「沈小姐,我隻是在做一個保姆分內的事。如果您覺得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可以批評指正,但請不要……不要侮辱我。」
她下巴微揚,一字一頓,仿佛一個受辱但堅強不屈的戰士。
我心中冒火,看見她這副模樣更加火大,
冷聲道:
「你來了不到兩周,大門密碼按你意思換了,屋裡擺設隨你心意動了,連主臥的窗簾在你考慮一下也給換掉了,這是一個保姆分內的事?」
周茵咬著唇,嗓音發抖但仍據理力爭:
「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宋先生,而且這些我跟宋先生打過招呼了,我問心無愧。」
我又好笑又煩躁,繼續輸出:
「你明知道我是宋先生未婚妻,也明知道這套房子是我的婚房,但凡懂點規矩的人,做這些事至少知會我一聲,這不是強人所難,這是人之常情。你卻口口聲聲隻提宋先生,是想提醒我你做什麼跟我沒關系對嗎?」
這幾年商場往來,我慢慢學會管理情緒,已經很少動怒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竟一點也控制不住。
當下心頭燥得很,不耐煩道:
「行了,
你收拾東西,今天走人!」
周茵一愣,震驚地看著我。
她好一會沒說話,緊緊咬著下唇,隨後豆大的眼淚一滴滴落了下來。
宋青雲微微蹙眉。
「阿瀾,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受氣了?」
我正打電話叫助理找人過來換窗簾,聞言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看不出我因為什麼生的氣?」
「你出去一趟,我跟沈小姐有話說。」
他對正呆立不動的周茵吩咐了一句,周茵愣了幾秒,紅著眼快步走了出去。
我掛掉電話,面無表情看著宋青雲:
「怎麼?是不是這個房子我趕走一個保姆的權利都沒有?」
他無奈笑著搖頭,「你當然有,別說趕她,你趕我出去都行。不過周茵有些特殊,吳媽拜託我時特意說了她的情況。」
他給我斟了杯紅茶,
溫和開口:
「周茵高中時父母車禍去世,因為沒找到肇事者也沒有賠償。據說她本來是全校第一名,為了照顧弟弟妹妹毅然輟學。現在弟弟妹妹上大學了,她又到處打工賺學費,吳媽這次介紹她來,也是可憐給她一個賺錢的機會。」
「今天的事我也有責任,以前吳媽在,我習慣了什麼都不管,周茵大概求好心切,結果惹到我們沈大小姐了。阿瀾,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包容一次,總歸她也幹不了幾個月。」
我沒吭聲。
倒不是可憐周茵。
自從我接管公司以來,發現身為老板並不是越親和越好,更不是同情心越泛濫越好。
善舉是善舉,做事是做事。
但宋青雲這個人我很了解,他骨子裡是有點傲上憫下的。
有時出席一些商業場合,對於客氣拉關系的老板,
他態度冷淡,但對於侍者或是保潔之類的人,他十分溫和有禮,言必稱謝。
因為一個臨時保姆,沒必要影響我和他的感情。
「好。」
我點頭答應,隨後又撅起嘴:
「但就這一回,宋青雲,以後不許幫別人不幫我。」
宋青雲失笑。
「阿瀾,當然。」
「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是隻幫你的。」
5
這件事以周茵紅著眼向我道歉收了尾。
看得出來,她仍覺得難堪和委屈。
但無所謂。
我很忙,沒時間顧及她的心情和態度,也不需要她發自內心的服從。
拿錢辦事,拿高薪就該辦好事。
我發這麼一次火後,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倒是沒再做些什麼自作主張的事。
我去房子時,她掛著一抹固定的、程序式的微笑跟我打招呼,隨後自發地消失在我視野裡。
我不走,她就不出現。
我看房子各處,的確比吳媽在時更整潔、更幹淨。
宋青雲也變胖了些,他說周茵是個愛鑽研的人,這段時間鑽研各類食譜,手藝不錯。
某天。
我看見生活陽臺一角竟然擺了張書桌,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幾疊書,有文學類、史學類,還有金融類。
正詫異,身後傳來周茵緊繃的聲音:
「我的愛好是看書,但我都是晚上宋先生休息了後才看,絕對沒有影響白天的工作。」
身處微末仍不放棄理想,總歸是個值得肯定的品質。
我並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