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要給他的上峰送禮。
讓我帶著拜帖去。
結果禮單上寫著:
「珍珠一斛,錦緞一箱,送帖的美人一個。」
1
亥時過半,姜堯還在書房,我送蓮子羹進去。
他放下筆,空白的禮單上一字未寫。
「夫君還在為禮物煩心嗎?」
「章平侯明天路過,在鎮上不過略停留一個時辰,寒山縣貧瘠,實在無甚拿得出手的東西。」
我想了想。
「我的嫁妝裡還有一斛北海珍珠,成婚時你送我的錦緞還有一箱——雖不是名貴,但也算個正經禮物。」
姜堯轉頭看了我一會,伸手拉住我的手,緩緩收緊。
「可那珍珠是嶽丈送你僅有的嫁妝了。
他上月剛剛過世——我,我實在不忍心。」
我搖了搖頭。
「父親看重你,也定然不想你被困在這小小的寒山縣……夫君才華橫溢,雖一時困頓,但早晚是要回京都的!」
姜堯聽見京都兩字,神色一怔。
「對,你說得對,京都,我一定要回京都。」
他提筆在禮單上寫下禮物。
我放下羹湯欲退下,他卻拉了我的手。
攬住我的腰。
盛夏錦帳暖生香,含苞待放曉荷芳。
姜堯仿佛不知疲倦,到了後半夜我開始求饒。
他仍然捏著我的下巴,低頭親下來。
「銀歡,如果你有個我的孩子,如果我們有個孩子,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2
姜堯一直想有個孩子。
說有了孩子,這裡就更像個家了。
我信了,吃盡苦頭。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因腹疼去見秦大夫確認自己有喜後。
簡直壓不住的開心。
回到家中,本想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夫君,卻看他眉頭緊鎖。
「方才聽說州郡上的幾位都來了,抬著的箱子不下二十個……」
他一邊伸手,從旁邊取出一套嶄新的襦裙,質地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很襯你。」
「怎麼又胡亂花錢——夫君你一年未曾裁置新衣了。」
「隻要你喜歡,銀子不重要……銀歡,一會你拿著帖子先去送禮,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可還有什麼辦法?便是賣了這祖宅也不過爾爾。
我勸慰:「不如先等一等,這些留著先往州郡上想想法子,我爹生前有個門生……」
他粗暴打斷了我:「可你爹不在了!……不是,銀歡,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我今年一定要去京都。」他紅著眼睛重復,「說好了今年,我不能再等了。」
那時我以為的說好是我阿爹曾經應允的提攜。
後來才知道,是他曾經心心念念的青梅表妹今年及笄。
3
我拿著禮單換了夫君送的新衣,帶著丫鬟去了行所。
這位章平侯出手闊綽,又剛剛打了勝仗。
進去的人送的禮他照單全收,回禮更高一倍,門庭熱鬧。
我在外間帶著幕籬站定,一個侍從上前為我引路。
走過回廊,
水榭中坐著章平侯。
我道完來意。
他打開禮單,看完了。
抬頭看了我一眼,慢慢靠向了椅背。
「這都是姜堯送的?看來,他的日子過得不錯。」
「希望侯爺笑納。」我福了福。
「笑納?」章平侯慢慢笑了笑。
我不安看了看左右,侍從屏息靜氣近在咫尺,但卻讓我升起了強烈的不安感。
他又問我:「家中還有何人?」
「家父一月前過世,如今隻有夫君一人。」
我補充。
「妾身夫君是侯爺麾下萬副將的姻親姜未的表弟,如今的寒山縣縣尉,姜堯。」
章平侯按著禮帖的手指頓住,又緩緩點在桌上。
「有點意思。」
一陣風吹過,薄紗吹起,他看著我的臉神色一怔。
片刻,章平侯伸手在桌上的禮單上敲了兩下,看著我的眼睛:「好啊。」
他收了我家的兩個箱子,卻沒回禮。
4
姜堯看見我回來,眼睛在我身上轉來轉去。
「銀歡,他還說了什麼?」
我搖頭:「旁的都沒說。但他留下了手禮……興許這事成了。」
「成不成?何時成?現在還說不準。」姜堯蹙眉。
他在房間踱步,自語:「沒道理,應該是喜歡的——」
便在這時,外面小廝來通傳:今晚章平侯要過府來敘。
姜堯一下激動起來。
「阿月,快快去準備晚膳……不,我親自下廚盯著!」
晚膳做得極為貼心、特色。
到了一半時,婢女過來說,姜堯讓我出去彈琴。
我面有難色。
姜堯親來說論關系,和章平侯還沾了一點遠方親戚,也算是自家人,撫琴並不逾矩。
我捧著琴彈了一半,姜堯說要更衣先出去。
接著便是他的小廝推門進來送來了新酒。
屋子裡燃著不知名的香,章平侯好像喝多了,一杯接著一杯。
這感覺越來越怪異,我壓下了琴弦。
「怎麼不彈了?」
「你好像在害怕?」他倒滿一杯,緩緩往前推。
「侯爺想多了。」我看著酒杯,沒動。
「你不應該害怕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抱歉,侯爺,妾身懷孕了,不能飲酒。」
他盯著我,慢慢笑了笑,自己喝了那杯酒。
「可惜啊。」他站起來,向外走去。
等章平侯一走,我慌亂地撲進趕進來的夫君懷裡。
「夫君……剛剛——」
「沒事,銀歡。」他的臉色發白,好像也在為我擔心。
「可是,我剛剛拒絕,會不會影響他已經答應的事?」
「……不會的。」
我試圖說點好消息安撫他:「對了,我一直沒跟你說,我懷孕了。」
「這樣啊。」他回答。
那晚,姜堯親自給我熬了安神藥,讓我好好休息。
我喝完便昏睡了過去。
5
我再醒過來時,外面一片漆黑,下腹絞痛。
手腳發麻,地上冰冷。
我想說話,卻發現我的嘴上SS堵著一團亂麻。
外間是姜堯冰冷的聲音。
「品相你也看過——這樣的人才,價格難道還不值五百兩?」
「她身上的那身衣裳……自然不能帶走,得脫下,我可是花了二十兩銀子。」
「已經幫你清理好打完胎了,你還少用了藥錢。況且藥下得重,以後接客連紅花也不必灌了。」
牙婆的聲音尖細。
「姜大官人還真是舍得,這可是上等的美人——」
「美人?一個沒用的東西。我娶她本來就是想要借力,那婚書也是假的,結果她爹早S什麼忙都沒幫上。她如今於我不過是玩膩的東西,在床上翻來覆去不過就那幾樣……現在更搞砸了我的大事,
我又何必為她浪費時間?」
他叮囑:「行了,不會少了你好處——將她賣得遠遠地去。」
我渾身冰涼,拼命掙扎。
腹中散落的骨血沾染衣裳。
隻換來清脆的耳光和拳打腳踢。
那個溫文爾雅的落魄公子,如今更像是個惡鬼,一腳踹在我肩上,將我碾壓在地。
「消停點吧。要不是你爹那麼疼你,要不是你是獨女家資豐厚,你以為我會選你,我本來有更好的機會……」她恨恨。
我被發賣酉州,後來S於重逢姜堯的一場大火裡。
那時的姜堯風頭正盛,他回到京都不久,以庶子的身份認祖歸宗,成了章平侯真正的表弟,皇親國戚。
他娶了章平侯的妹妹,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平步青雲。
那一年,他陪同上峰來酉州巡視。
選了這個最好的花樓。
他選中了我,說沒想到兩年不見,我竟變得如此不同,想賞我一個再侍奉的機會。
他在酒意中說著真心假話。
說這幾年,他其實一直掛念著我,當初那般絕情都是因為我當初不聽話,毀了他巴結的機會。
他捏著我的下巴,說瞧瞧我有沒有學乖,懂得識時務一點。
我笑著拉著他的蹀躞,緩緩後退進了房間,關上了門,然後抬手打翻了燭臺。
火一瞬間衝天而起。
灼燒、暴戾和尖叫充斥耳膜。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曾松開手,直到姜堯驚恐的臉在我眼前漸漸模糊,他咬斷了我的手,將我踹進火場。
隻剩下無邊恨意和劇痛。
現在,
我再睜開眼。
燭火搖曳。
眼前的房間如此熟悉。
我竟然……又回到了上一世拒絕章平侯那晚。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指尖仍在兀自微顫。
6
室內氤氲,不知名的香繚繞盤旋。
「怎麼不彈了?」
章平侯緩緩倒酒,抬眼看我。
我轉頭看著窗外,模糊的光影下。
隱隱是姜堯的影子。
原來……他一直都在!
那今日,不妨送他一場好戲。
我回過頭,看著眼前英俊年輕的章平侯,松開琴,站了起來。
酒杯緩緩往前推。
多年的青樓時光,
幾乎讓我一聞,就知道這酒裡加了東西,讓人情動的東西。
這姜堯可真是好手筆,為了討好上峰,為了一個機會,下了血本。
我端起酒杯。
一飲而盡。
「妾身有些更有意思的給侯爺看看。」
7
一夜荒唐。
門外幾次有短促的腳步聲,卻戛然而止在門口。
我故意帶著幾分酒意在紅羅帳中叫著姜堯的名字,惹來章平侯幾番不肯罷休。
直到後半夜,他抱著我睡去。
天快明時,我故意低聲啜泣,章平侯醒了,我轉過頭,手裡舉著燈照著他的臉,將自己的臉恰到好處露出。
我哭著問:「怎麼是你?」
他起先並不慌:「你醒了。」
直到看到被血染紅的床榻,才面色微變。
得到一個獻上的女人和弄出了一條人命,這差別是巨大的。
「……我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我先是哭著捶打他,說是我夫君定然會要了他的命。
章平侯果然輕笑出聲:「你以為,這一晚,為何如此順利度過,沒有一個人來打擾?」
我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你胡說,我夫君不是這樣的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細細說來:「那你以為,當日他送來的禮帖上面寫的是什麼?」
我演了一通被欺騙的傷心欲絕戲碼,哭著哭著。
我故作害怕。
「那如果侯爺走了,明日妾身名聲又毀,如今這般,姜家大概會說妾身是不堪受辱自戕……侯爺,我不活了……」
按照從上一世知道的信息。
姜堯本隻打算將我獻上作為踏腳石,之後便會拋開我獨自離開上京。
這一次,上京的機會,我會牢牢抓住。
8
章平侯立刻聽懂了我暗示的其中利害。
尋常權貴睡了對方的妾,倒不是什麼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