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宴相遇時,那位老夫人對我頗為審視。


我笑語相待,她卻面色微沉。


 


想來,戚靈素沒少在她的面前提起我給她的委屈。


 


我巧妙避開,並不打算與她有什麼交集。


 


可角落處,戚靈素卻在追問著周定淵。


 


「孟長離有什麼好?不就是佔了個世家貴女的身份嗎?如今我也有了身份,你為何不願意舍棄這樁婚事,轉而娶我?若她可以讓孟家支持你,助你在朝中扶搖直上,那我也可以讓慶陽侯府提拔你,讓你在朝中站穩腳跟。」


 


戚靈素的聲音落下,卻隻換來周定淵的斥責。


 


「我娶她,不僅僅是因世家身份和家族助力……」


 


「那還因為什麼?」戚靈素語氣中滿含不解,她執拗追問。


 


可是周定淵卻不願再提。


 


我卻知道是因為什麼。


 


因為……承鈞。


 


那個天資聰穎、名滿天下,卻被他猜忌而亡的太子。


 


那是我與他的孩兒。


 


承鈞S在了戰場上,他方才悔恨。


 


是他的多疑猜忌,聽信奸人挑唆,逼S了他。


 


他追封承鈞為章明太子,為他修建陵寢,以帝王之禮下葬。


 


供奉長明燈,祈求他往生極樂。


 


可是人都S了,裝模作樣又是給誰看呢?


 


一切S後哀榮,都換不回我的孩兒。


 


於是,我隻能繼續扮演著賢良模樣,繼續體恤著他的不易,在他的萬年墨裡放著無色無味的毒,讓他多年纏綿病榻,早早離世。


 


在他生命的盡頭,我溫婉賢良,依舊是他贊不絕口的賢後。


 


殊不知,他日漸加重的病情,

皆是出自我之手。我接手朝政,為他批改奏折,朝中大事皆決於我。


 


直至他駕鶴歸西,我登基稱帝。


 


他從未看到我對他的恨,更不知自己S於我手中。


 


如今再度求娶,隻因他想彌補對承鈞的虧欠,彌補前世的憾恨。


 


而我依舊是他印象中那個可有可無的賢妻,為他誕育最優秀繼承人的工具。


 


可他,從未了解真正的我。


 


我不介意再陪他演上一場,更不介意再S他一次。


 


5


 


周定淵的沉默,讓戚靈素愈發惱怒。


 


迎面走來的時候,她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衣袖,半笑道:「信寧縣主,仔細腳下。」


 


她那壓抑的怒氣已然洶湧,似乎抑制不住了。


 


「看來縣主那日的巴掌白挨了,

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周定淵卻不願為你舍掉這樁婚事。」我雲淡風輕地開口,卻將她再度刺激了一番。


 


她抬手過來的時候,我已穩穩接住,輕聲提醒道:「縣主,在這裡動手,有失體面。」


 


我將她的手腕緩緩放下,不急不緩地說道:「縣主惱怒,也得找準矛頭所向才是,明明問題在那個男人身上,縣主卻與我動手,明日隻怕你我都是京中的笑談了。」


 


她漸漸冷靜了下來。


 


我見時機成熟,再次開口道:「縣主若是看中周定淵,我樂意成全,雙手奉送。」


 


她的眼底有狐疑之色。


 


「隻要縣主有辦法逼他娶你,我絕不糾纏,會促成婚約解除。」


 


我言語之中的灑脫,讓她不解。


 


「為何這般大度?」


 


「我並非大度,他一個江湖草莽,哪裡配得上我?

縣主對他有意,我開心還來不及呢。」我這樣說,更能取信於她。


 


她滿眼狐疑,轉瞬嗤笑道:「原來你也是個淺薄之人,瞧不上他。周郎雖出身寒微,可我卻信他來日必成大器,你且看著吧,到時候切莫後悔。」


 


周定淵定然已在戚靈素面前表現出他對來日局勢的了解,又為她運作了如今的身份地位,她自然是對周定淵的能力深信不疑。


 


「我絕不後悔。」


 


看著我這般篤定,戚靈素沾沾自喜,仿佛隻有她發現了周定淵來日前途不可限量。


 


她眼眸流轉,似乎已有了主意。


 


戚靈素行事向來大膽,如今她覺得周定淵奇貨可居,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我暗示得已經很是明顯了。


 


隻要她豁得出去,後面的事就由不得周定淵了。


 


轉眼便是秋獵之時。


 


以往我不喜歡湊這個熱鬧,可這次非去不可。


 


可我沒想到,那位深居簡出的七皇子也出現在了秋獵圍場上。


 


他患有眼疾,不能視物,以輕紗覆面。


 


身旁的小太監亦步亦趨地抬手扶著他。


 


他步履怡然,似闲庭信步。


 


不遠處其他皇子眼底盡露鄙夷之色。


 


「一個瞎子,來這圍獵場湊什麼熱鬧。」


 


可是,不知何時,一支流箭竄來,恰好對準了七皇子蕭子佑。


 


千鈞一發之際,我手中箭矢飛出,將那流箭打落在地。


 


周圍人目露驚詫,沒想到我的箭術有如此準頭,更有如此敏捷的速度。


 


人群中,有一雙銳利如鷹的眸子緊緊盯著我,讓人不寒而慄。


 


那人,正是周定淵。


 


前世二十餘載夫妻,

我從未在他面前表露過我會箭術。


 


可我亦震驚於他膽大如斯,竟然敢在這樣的局面下,對七皇子下手。


 


剛才那支流箭,絕對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定是他暗中派人下的。


 


如今的七皇子,隻是個瞎眼皇子,無人將其視為威脅。


 


隻有深知來日事的周定淵,才知這是他日後最強勁的對手。


 


他想先下手為強。


 


6


 


七皇子雖有眼疾,耳力卻極佳。


 


轉瞬便已經明白發生了何事。


 


他身旁的小太監在他身側耳語了幾句,便扶著他朝著我走來。


 


「多謝孟姑娘救命之恩,來日必有重謝。」


 


隻這一句,便匆匆離去。


 


待七皇子離開後,周定淵朝我快步而來,質問道:「你何時習得這般精妙箭術?」


 


我仰頭看向他,

輕笑道:「自小就會。」


 


「你又為何出手救那七皇子?你對他產生了興趣?別忘了,你可是我的未婚妻,恪守本分,莫要逾矩。」


 


周定淵眼神微眯,漆黑墨眸透著打量,似乎情緒隱隱浮現。


 


我莞爾道:「將軍多疑了。今日不論是誰站在這裡,我都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流箭所傷。」


 


他眼底狐疑之色褪去,隻當作是巧合。


 


可我已經看透他今日想做什麼了。


 


他想趁著七皇子還未成氣候,讓他S得神不知鬼不覺,為自己除掉來日的強勁對手。


 


我又怎會讓他如願。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周定淵要他S,那我偏要他活。


 


至於未婚妻,很快就不是了。


 


他的目光望向了七皇子的方向,略帶警示地說道:「長離乘風起,

四顧求所棲。孟家既然想飛出一隻金鳳凰,跟著我,也不算辱沒了你。莫要在旁人身上生出其他心思。」


 


前世得知我的閨名,他也是這樣說的:長離乘風起,四顧求所棲。


 


他自詡為可棲之木,卻從來不堪託付。


 


長離,是古書中的靈鳥鳳凰。


 


這一世,長離乘風起,何必有所棲?自會振翅高飛、翱翔九天。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他篤定的模樣,心中隻餘嘲諷。


 


狩獵開始,各皇子以及世家子弟都想拔得頭籌,借機露臉。難得如此機會,善於騎射的世家貴女們亦是參與其中。狩獵場上,隻以能力論英雄,再無平日裡的規矩約束她們。


 


眾人分組而行,策馬離去。


 


我坐於原地,不願參與。


 


七皇子亦是坐在角落裡,垂首不語,毫無存在感。


 


黃昏時分,

眾人策馬而歸,收獲滿滿。


 


中官清點獵物數量,以論名次。


 


可就在這時,慶陽侯府的婢女驚呼道:「信寧縣主不見了……」


 


兩個婢女慌作一團,不由得拔高了聲音:「縣主並未歸來。」


 


可此時日落西山,天色漸暗,陛下派出了許多人馬去尋她。


 


圍場內野物眾多,她若是一人迷路,很是危險。


 


我命人打探過,周定淵也未曾歸來,隻不過方才慌亂,沒有人注意到他。


 


我入了營帳,沉沉睡去。


 


明日,大抵是有好戲看了。


 


次日一早,派出去的侍衛們來報,在山洞中找到了信寧縣主和周定淵,被尋到的時候,二人衣衫不整。


 


面聖時,戚靈素率先開口,聲稱自己追尋獵物時誤入捕獸坑,是周定淵救了她,

為她上藥,天色昏暗,二人迷了路,隻能在山洞中暫避。


 


孤男寡女,共處一夜,已是不爭的事實。


 


慶陽侯府的老夫人面色陰沉,冷厲出聲:「周將軍,你欲如何?」


 


周定淵揉著額角,顯然也是剛清醒不久。


 


木已成舟,今日勢必要給個答復的。


 


「昨日所為,隻為救縣主脫困。若有損縣主名節,我願負責。」


 


話音剛落,戚靈素的眼底閃過幾分喜悅。


 


「可是,孟姐姐該如何?」她一句話,便將所有人的目光引在了我的身上。


 


周定淵急忙道:「我會一視同仁,同樣禮重。」


 


我尚未表態,隻聽角落裡有人已笑了出來,嘲諷道:「周將軍,你何德何能?竟妄想同時迎娶朝中兩位重臣之女?」


 


眾人循聲望去,聲音竟然出自七皇子之口。


 


一句話便挑起爭論,陛下似乎也有了考量。


 


周定淵本就是接受朝廷招安之臣,出身草莽,其忠心尚且未知,如此關頭若迎娶兩位重臣之女,來日若結黨營私,生出二心,反叛朝廷,又當如何?


 


七皇子一句話,便讓陛下生出了疑心與忌憚。


 


周定淵還想爭論,陛下卻已經擺手道:「事已至此,信寧縣主因你名節受損,你當為此負責。至於你與孟家的婚事,便作罷吧。」


 


我見此良機,適時出聲道:「陛下聖明,臣女甘願退出,成全周將軍與縣主。」


 


周定淵那陰鬱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無畏抬眸。


 


出了這樣的意外,陛下也無心狩獵了,命人休整一番,次日聖駕回鑾。


 


可是周定淵竟膽大至此,在當夜潛入了我的營帳。


 


他進來的那一瞬間,

燈燭盡滅。


 


一陣寒意拂過,他的手微微掐著我的脖子,借著月光,我看清了他陰鸷的面龐。


 


他的手漸漸收緊,「為什麼要毀婚?我本以為是她的算計,卻沒想到你也在盤算著。」


 


按照他的心性,大概事情剛出便想明白了這是戚靈素給他下的圈套,隻是意外這也有我的手筆。


 


我對這樁婚事厭惡至極。


 


「從定下婚事後的每一刻,我都在想著如何毀掉它。」我笑著斜睨他。


 


「你就不怕我S了你?」


 


可下一瞬帳外有聲音響起:「孟姑娘,可方便一見?」


 


趁著周定淵失神的片刻,我抽出腰間的匕首向他刺去。


 


寒刃劃破他的袖子,血光乍現。


 


他沒想到我真敢動手,閃身躲避之時,我已經脫離了他的桎梏。


 


他一邊用手捂著臂上滲出的血,

滿眼不可置信。


 


「我剛才的話隻是恐嚇,而你卻是真的想S了我。」他低沉的話語裡透著自嘲。


 


「你恨我,想要我S,為什麼?」他的聲音消散在空中。


 


他不知我也重生,前世恩怨,刻骨銘心。


 


7


 


燭火亮起的一瞬,七皇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孟姑娘,你沒事吧?」


 


顯然,他剛才聽到了我營帳內的異動。


 


我緩步而出,隻見他負手而立,眼上覆著一層黑紗,長長的飄帶隨意散落在身後。


 


儼然一副端方君子、世外謫仙之象。


 


可我深知,他才不是那世外之人。


 


「今日流箭襲來,多謝孟姑娘救命之恩,特以此物相謝。」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窄長的錦盒,裡面乃是一枚青玉龍紋佩。


 


據說每位皇子出生時,

都被賜下了一枚象徵身份的玉佩。


 


這大概就是他那枚。


 


「這謝禮太過貴重,臣女不敢受之。」


 


他聽出了我的推拒之意,反而緩聲道:「若當作聘禮呢?」


 


「不過是舉手之勞,殿下沒必要以身相許吧。」


 


他無視我話中揶揄,頗為認真地開口道:「並非為此。孟姑娘婚約幾經周折,恐來日婚事艱難,而我正需要一位有勇有謀、進退得宜的皇子妃。不用急於給我答復,可思量過後再……」


 


「不必。」


 


他以為我拒絕了,略微失望後便拱手一揖,打算離去。


 


「殿下,我是說不必思量了,我願意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