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他頓住腳步,嘴角笑意漫開。


 


「且候佳訊,不日賜婚聖旨將會降下。」


 


他將那錦盒放到我的手中,轉而離去。


 


這次,不僅是他選中我,亦是我選中他。


 


他身輕如燕、行動自如,耳力極佳,可聽聲辯位,並不像白日裡表現的那般。


 


眼疾似乎對他的行動並沒有太多影響。


 


他隻是習慣在眾人面前裝成一個瞎眼的廢物皇子。


 


三日後,賜婚聖旨降下。


 


我身邊的婢女低泣道:「小姐的命怎麼這樣苦,剛擺脫了那樣的草莽瘟神,卻偏偏又被指給了七皇子,他雖身份貴重,但終究是個……瞎子。」


 


我臨窗遠眺道:「傻竹意,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她一時間忘了哭,

不解道:「您看中他什麼了?」


 


自然是有野心、有能力、還命短。


 


重點是……命短。


 


他觀我進退得宜、有勇有謀,會成為他得力的後援。


 


我觀他野心勃勃,卻天不假年,將是我最好的墊腳石。


 


怎麼不算是志同道合的「良配」呢?


 


我先助他奪。


 


實際上,是為我奪。


 


那些想利用我的人,終會成為我的棋子。


 


我困於閨閣,想要權力,那就隻能先接近擁有權力之人,這樣才能讓我的能力得到施展之機。


 


8


 


兩樁婚事就此敲定,婚期都定在了臘月。


 


戚靈素得償所願之後,便甚少出現在我面前。


 


她上次在圍場算計了周定淵,眼下正忙著回旋一二,

免得因此傷了情分。


 


我再次在茶樓偶遇她們,那天正是漫天風雪。


 


周定淵大步邁得極快,戚靈素斂著衣裙狼狽地追著他的步伐,風雪打湿了她的裙角,可是周定淵也不曾慢下分毫。


 


前世,他寵她入骨,生怕她沾染半分風雪。


 


可這一世,得到的太容易,他並不珍惜。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們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這一世,我們注定要背道而馳。


 


大婚那日,闔府歡慶。


 


母親說七皇子雖有眼疾,但是溫文爾雅,與我定會志趣相投,日後琴瑟和鳴,必會一生和睦。


 


我與七皇子志同道合,但絕非在性情上。


 


隻是這些事,也不必與她們說。


 


她從前總是擔心周定淵出身草莽,不喜文墨,更不會喜歡太過規矩的世家女子,

因此不喜我。


 


如今換成了七皇子,她卻是歡喜的。


 


父親對我有太多期待,而母親隻希望我一生和順。


 


七皇子親自前來迎親,以示看重。


 


皇子娶妃,世家嫁女,自是十裡紅妝,喜慶非凡。


 


大婚當夜,我與他飲下合卺酒。


 


不似夫妻間S生契闊、與子成說的諾言,更像是共迎來日刀光劍影、雲譎波詭的決心。


 


我的手拂過他的眉眼,緩聲道:「殿下,可想看看萬裡河山如畫?」


 


他猛然握住我的手,聲音低沉卻暗含憾恨:「當然,無奈天不予我。」


 


「我定會尋得神醫,為殿下醫治眼疾。」


 


他聞言,激動之色溢於言表。


 


上一世他的眼疾走了太多彎路。


 


這一世,我希望他的步伐能再快一些。


 


畢竟,老天留給他的時間是有限的。


 


婚後第三日,我便親赴神醫谷,願用陪嫁中的醫書孤本,換得神醫谷主出山,為蕭子佑醫治眼疾。


 


神醫谷主已有十餘年不曾出山,京中眾人笑我此去必定無功而返。


 


可是我知神醫谷主生平亦有憾事。


 


年少所愛,終不可得,分隔天涯,不知蹤跡。


 


可我知那人身在何處。


 


在我帶回神醫谷主時,眾人神色各異。


 


朝野上下有太多人不希望他的這雙眼睛恢復正常。


 


神醫谷主說他的眼疾是中毒所致,並非天生眼盲,的確有復明之法。


 


可惜……


 


他的話語頓住,便知沒有這麼簡單做到。


 


「若以金針之術驅散眼部餘毒,或可復明。

可是此舉亦有代價,毒素驅至他處,恐傷及壽數,隻怕活不過而立之年。若不驅毒,或可多出個五載壽數。」


 


原來,他年壽難永,竟是因此。


 


他不願意當個瞎子多苟活幾年。


 


我隻知他前世命數不久,卻不知是因強行復明這雙眼睛。


 


神醫谷主在府中住了下來。


 


七皇子坐在角亭裡,親手撫去欄杆殘雪,任它在掌心融化。


 


我為他披上大氅,站在他的身旁。


 


「殿下,檐下飛雪,銀裝素裹,甚美。若一生無法得見,我也可以成為殿下的眼睛。」


 


我話音剛落,他的手試探性地摸著我的眉眼道:「可我也想親眼看一看你的容顏,更想看一看那……」


 


他沒說完,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更想看一看萬裡江山如畫。


 


不僅想看,還想爭。


 


「天命不佑,終難兩全。可我已有了抉擇,渾噩一世,不如剎那璀璨。寧如飛蛾撲火,轟轟烈烈一場,也好過一世沉寂。」


 


他的聲音裡陰沉盡散,留下的隻是抉擇之後的釋然。


 


他的選擇與前世一樣。


 


他要爭。


 


爭那錦繡江山、王權霸業。


 


他不願再蜷縮在黑暗之中,不願再隱藏幕後,更不願庸碌一生、史書無名。


 


這一刻,我是欣賞他的野心與魄力的。


 


若我是他,也會是同樣的選擇。


 


9


 


神醫谷主親自為他施針,接連半月。


 


前來打探消息的人絡繹不絕,就連皇上也派人前來問詢。


 


與他們的忐忑難安不同,我氣定神闲地等著結果。


 


這場江山博弈,

他勢必要入局的。


 


當主院大門打開的時候,神醫谷主滿臉疲憊:「殿下在等著您了。」


 


我緩步而入,進入屋內,親手褪去他眼上的輕紗。


 


他抬眸的那瞬間,恰如星辰,嘴角笑意暈染:「孟長離,你與我想的不一樣。」


 


「哦?比殿下想象得更醜嗎?」我反問道。


 


他搖頭輕笑:「不,英姿颯爽、玉質天成。最重要的是你眼眸深處的期待,和我一樣。」


 


或許,他指的是眸底深處的野心。


 


我笑而不語。


 


我得到了他的信任,他將調遣一半暗衛的玉牌給了我。


 


此後令行禁止,他們皆聽命於我。


 


他鄭重承諾道:「你為我尋得一線希望,此生,你都將是我身邊最重要的女子。」


 


最重要的女子?


 


想來,

日後這府中還要多出許多不重要的女子。


 


他能看得見我眼底的野心,卻隻以為那是與他一體同心、共同進退的野心。


 


卻不想,我的野心從來不隻是成就他。


 


宮中聽聞七皇子復明,厚賞那神醫谷主。


 


可惜賞賜到達的時候,他早已不知所蹤。


 


他已經踏上了前往西北雪山的路途,去尋找失散多年的人。


 


花朝宮宴。


 


七皇子與我攜手而至,眾人恭賀之聲不絕。


 


朝野上下皆知,朝中局勢將會大變了。


 


陛下久未立儲,哪個皇子都有機會。


 


七皇子從前不能爭,可今日之後,誰也說不準。


 


戚靈素和周定淵也已經完婚,二人臉色鐵青,並不像是新婚燕爾。


 


前世,她寵冠六宮十餘年,可是她耿耿於懷的始終是隻得妃位,

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這一世,也算為他倆圓夢了。


 


可惜,卻看不到絲毫笑意。


 


熙州城防年久失修,朝中正缺一人前去主持大局。


 


周定淵卻主動請旨,自請外調,願為熙州牧。


 


地處偏遠,條件惡劣,且近蠻邦,朝中無人願意前去,他主動請命,陛下自是欣然應允。


 


可是其他人卻不理解他為何放著朝中的錦繡前程不要,反而要跑到那等偏遠之地加固城防。


 


這一去,遠離天子腳下,便遠離了權力核心。


 


可這樣,既降低了陛下的防備,又可以圖謀他的大業。


 


別人不知熙州有什麼,我卻很清楚。


 


前世,他就是靠著熙州的金礦起家。


 


恰逢朝廷內亂,他揭竿而起。


 


10


 


戶部貪腐之案,

朝中無人敢接手,我卻勸七皇子主動請纓。


 


「殿下多年沉寂,如今需一鳴驚人,才能入局。」


 


他得讓那些老臣看到他的能力,才有被下注的可能。


 


「長離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的眼底閃過欣賞。


 


「那戶部尚書是三皇子提拔起來的人,別人不敢動他,殿下敢動。這件事若成,便是震懾朝野之機。」我緩聲道。


 


這一動,便是將矛頭指向了三皇子。


 


三皇子此前是最有可能被立為儲君的,此後便難說了。


 


七皇子雖然贊同我的想法,但是他眼底仍有一絲憂慮。


 


旁人不敢在這個關頭動三皇子,是因為他們摸不準聖心。


 


若是三皇子真的是陛下屬意的太子,此番即便打壓了三皇子,也會遭到陛下的厭棄。


 


「陛下對三皇子早有不滿,

如今見機打壓,正是父皇樂見其成的。」我篤聲道。


 


此前,大皇子夭折,六皇子能力平庸,七皇子有眼疾,能與三皇子一爭的隻有五皇子。


 


可是一年前,五皇子的母族牽涉淮陽王一案,滿門流放,他已然落敗,再也沒有相爭的機會了。


 


朝中三皇子一家獨大,其身後老臣相繼上奏施壓,請陛下早立儲君。


 


三皇子更是私動暹羅貢品,儼然已有僭越之心。


 


陛下對他早已生厭,隻缺了一個懲治的由頭罷了。


 


借力打力,帝王制衡之術,定會扶持七皇子對抗三皇子,避免三皇子在朝中一家獨大。


 


這才是我此番敢如此篤定的原因。


 


若無力洞觀朝局,前世又如何穩坐帝位。


 


他嘆道:「長離若為男子,必為朝廷棟梁。」


 


我隻垂首輕笑:「可我不願做朝中棟梁,

隻願為殿下賢內助,助殿下夙願得償。」


 


「來日成就大業,子佑必不相負,你必是後庭最尊貴的女子。」他如是許諾。


 


我淺笑以待,並沒有放在心上。


 


前世周定淵S後,我稱帝二十載。


 


我想要的可從來不是成為後庭最尊貴的女子。


 


他主動請纓,攬下此案。


 


接下來一連三月,忙得不可開交,甚少回府。


 


他不回府,我倒是可以騰出手做其他事了。


 


他給了我可以調遣一半暗衛的玉牌,可是這還不夠,若隻有他的人手,我又怎能放心。


 


我要著手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


 


同時,派遣數名暗衛前往熙州。


 


11


 


周定淵和戚靈素到了熙州,他為了快速了解當地民生,走訪各處,還入深山尋得隱士出山,

助他治理熙州。


 


熙州本是一塊貧苦之地,缺衣少糧。領了熙州牧的職位,形同外放,來日若無功績,隻怕難以回京。


 


這本是朝中大臣避之不及的荒涼之地,卻是他亂世起家的據點。


 


至於修護邊防之事,事務繁雜,更非一日之功。


 


可是誰能想到如此貧瘠的土地下蘊藏著豐富的金礦。


 


前世他秘密開採,助他招兵買馬,最後君臨天下。


 


我已派人盯著熙州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