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趕到酒吧，我卻被他的哥哥堵在牆邊。
「不想報復嗎？」他問。
幾分鍾前，昏暗的卡座，我看到那個女孩與我相似的側臉，愣在了原地。
此時的我並沒有發現。
在我盯著他們的背影時，身後不遠處也有⼀雙眼睛正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的主人我其實認識。
如果我望過去，就會看見他像⼀隻得逞的獵豹，戲謔地打量著步⼊陷阱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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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之在 Sparkle，陪著陶楚晴喝到第三輪了。」
⼿機震動的時候我正在看一個項目預算，思緒被打斷。
瞥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心⾥有些煩躁，點開屏幕正要劃掉所有⼴告通知，卻看見這條匿名的短信。
陶楚晴。
和周庭之在⼀起快五年，我還是一個⽉前才剛剛聽說這個名字。
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我的目光落在那個陌⽣號碼上。
猶豫了一陣，終於選擇按下通話鍵。
不知是不是該松一口氣，這是個打不通的虛擬號碼。
⽆端地，我想起抽屜深處那臺舊手機，很多年前也經常收到匿名短信。
全都來⾃同一個號碼，但我⼀次都沒有打過。
我自嘲地哼笑⼀聲，抓過椅背上的外套出了⻔。
捉奸嗎？有意思。
但如果捉的是自己的男朋友，就沒那麼有意思了。
夜涼如水，推開 Sparkle 酒吧的門卻覺得⾥⾯溫暖得有些過分。
這⾥很大，彎彎繞繞地像迷宮。
周庭之帶我來過兩次，
但我依然在裡面暈頭轉向。
從前在農村時，總是向往大城市的燈紅酒綠，等真的置身其中，才發現那不過是裝點欲望的泡影。
我並沒有看見周庭之，繞了兩圈，又回到原點，幾乎一半的路都在重蹈覆轍。
空氣混濁，一股燥意蔓延全身，我不得不去把外套寄存在衣帽處。
最普通不過的 T 恤，在衣著靚麗的男男女女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在昏暗的酒吧裡七彎八繞，每轉過一個拐角時心裡都重重一跳，直到看見角落卡座裡，周庭之湊近一個女孩溫聲說話的背影。
那顆心終於輕輕地落了下去。
女孩也側過臉來，一下和周庭之離得極近。
她神色安靜，不時輕柔地點點頭。
陶楚晴的側臉，真的和我很像。
不，對於周庭之來說，
應該是我的側臉像陶楚晴才對。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情況。
周庭之是我的初戀，比我小兩歲。
他家境極其優渥，在我讀研究生的三年裡順風順水地坐到了家族集團總經理的位置。
沒有坎坷，沒有意外，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坐擁了一切。
哦，意外還是有一些的。
比如，周庭之高中的時候，追了一年的白月光出了國，很多年都沒有回來過。
再比如，他那海歸的堂哥這兩年在一點一點蠶食集團的股份，終於讓他有了點危機感。
第二件事，是周庭之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周庭之還不知道我知道了。
眼下，這位白月光溫溫柔柔地和周庭之湊在一起，反倒讓我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插足的第三者。
明明那麼暖和的室內，
卻有絲絲涼氣滲入皮膚，叫人如芒在背。
想到周庭之下午的時候跟我說晚上要加班，我說正好我也是，還擔心陪不了你。
他發了個摸摸頭的表情過來。
此刻卻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陶楚晴的頭發。
胸腔裡升起一股暴戾的衝動，這讓我感到惡心。
不是對他感到惡心，而是對自己。
我強迫自己轉身往外跑，卻在拐角撞到了靠在牆上的人。
「對不起……」
我囫囵一句，想從另一側鑽走，那人卻邁步攔住我的去路。
我怔然抬頭，對上一雙玩味的目光。
「怎麼，這還不把周庭之打一頓？」
周淮景微微朝我俯下頭：「怕打不過？我可以幫你的。」
對於在 Sparkle 遇到周庭之堂哥這件事我本不應該感到意外，
這裡本來也是華周集團的產業。
但他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對狀況了如指掌，明擺著告訴我那條匿名短信就是他發的。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攪這灘渾水，這讓我不爽。
周淮景的五官線條很分明，哪怕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中，都能讓人看清他的凌厲和殘忍。
我和他攏共沒見過幾次，但每一次，他都會讓我感覺，我是一隻被貓盯上的鳥。
貓不會吃鳥，它隻會把鳥翻來撥去地玩弄到奄奄一息，再心滿意足地離去。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錯覺，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直到此刻。
我煩透了他看人好戲的惡劣心思，冷聲道：「打人犯法。」
周淮景收起了嘴角戲謔的弧度，鼻尖輕嗤一聲：「你變得這麼無趣了。」
我受不了他對我高高在上的評判，
反唇相譏：「你想去伸張正義，可以啊，你去打他，往S裡打都行。」
他卻驀地笑了。
我渾身緊繃，豎起尖刺，他反倒輕松自在，隻是看著我，沒再說話。
莫名的羞惱讓我撞開了他，快步衝出酒吧。
半夜澄澈的空氣讓我瞬間清明了許多，也讓我冷得打了個寒顫。
周淮景也出來了，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
我不願再對上他的眼神，就算再硬著頭皮也沒辦法折回酒吧取我的外套。
幸好周庭之的公寓也在市中心，離得不算遠。
我咬著牙越走越快，很想假裝毫不在意，但周淮景卻不緊不慢，總也甩不掉。
一個漫長的紅燈，他終於優哉遊哉地和我並排而立。
高大的身形擋住路燈，那種壓迫感讓我幾乎窒息。
在川流不息的車燈中，
他幽幽飄來一句：「這麼努力，到頭來做了別人的影子，你不甘心的。」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挪出他影子的範圍。
「分手就是了，有什麼新鮮的。」
「說得跟很有經驗似的。」周淮景似乎覺得好笑，瞥了我一眼，「你不想報復嗎？」
想啊。
想得不得了。
這種念頭甚至讓我興奮到戰慄。
一個月前發現自己成了替身的時候，就已經給周庭之想了無數種S法。
把他暴打一頓當然是第一個衝進腦子的方式。
它最直接、最能宣泄情緒。
可我已經很多年不打人了。
我拼了命地考進省裡最好的大學，又讀了研究生，如飢似渴地接受文化藝術的燻陶，上禮儀課，不是為了去打人的。
但這一個月以來，
每個躺在周庭之身邊失眠的夜晚，我都十分沮喪地發現，我的血骨裡還是那個野蠻人。
除了暴力，我好像沒有任何報復人的手段。
而周淮景絲毫不拐彎抹角，鋒利地戳穿我最陰暗的欲望，這讓我煩躁到幾乎抓狂。
哪怕我在公司、在宴會上裝得多麼人模狗樣、溫婉得體，和名媛別無二致，脫下精致的衣裙，我仍然是那個腦袋空空、粗鄙不堪的我。
這個被我厭棄、埋藏在遙遠歲月裡的我，叫姚春花。
但在我的碩士畢業論文上，我叫姚純婳，公司的實習生叫我婳姐，周庭之叫我婳婳。
說起來，還是周庭之讓我下了改名的決心。
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不到一年，我即將本科畢業，已經保送了研究生，打工賺錢之餘，經常陪周庭之去見朋友。
從洗手間回來，
在包廂門口聽見周庭之哗眾取寵：「她什麼都好，就名字太土太俗，跟賣菜大媽似的。」
所有人都跟著他笑。
暑假我就專門回了趟鄉下，把名字改了，改成姚純婳。
一個不倫不類、不三不四、生拼硬湊的名字。
窗口辦事員挑我一眼，問：「有點生僻，你確定嗎？」
我確定：「夠特別就行。」
美嗎？
也美。
怪嗎？
也怪。
與這樣扭曲、四處漂浮而無可著落的我，正是般配。
我把新身份證甩在周庭之面前的時候，他明顯一愣，隨後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他過來抱我，用鼻尖蹭我的脖子，「不過你要是喜歡這個新名字也很好嘛，
我覺得很好聽。」
現在想來，周庭之明明知道我對他永遠都會選擇原諒，可他仍然樂於和我一樣，陷進這種愛情扮演遊戲。
他討好地請求我的原諒，我笑著說沒有關系。
畢竟你說的那個俗氣到不行的春花，也不是我啊。
我現在叫姚純婳。
周庭之聞言，神色浮起怪異，好像真是第一天認識姚純婳這個人一般，不安地打量我。
一晃三年過去，這個城市裡再也沒有人叫我春花。
我擺脫了過去，用全新的身份在大城市立足、賺錢、被愛。
可沒想到啊，周庭之對我的情意還真就比我的名字還要假。
虛假的人，果然隻配活在虛假之中嗎？
真是諷刺的報應。
「花，」周淮景叫我，「回答我。」
這個名字拉回我的神思，
像尖銳的刀，把昏黑的地底割開一條縫，刺眼的光攫住裡頭的老鼠。
我就是那隻被抓了現行、惱羞成怒的老鼠，氣急敗壞地轉頭瞪視周淮景。
「別那樣叫我。」我一字一頓地說。
他似乎並不意外，默了默，稍稍舉起兩掌做投降狀。
綠燈亮起，我迫不及待地穿過馬路，趕往下一個路口。
周淮景不是在問姚純婳，他在問姚春花。
要不要報復。
真是夠了。
我對周淮景了解得不多，除了滿足他自身的惡趣味之外，我實在想不出他還有什麼慫恿我的理由。
他的父親在很多年前和國企合作的時候，侵吞了國有資產，東窗事發，鋃鐺入獄，母親也跑了。
因為連累了集團，周家人都不待見他。
隻有爺爺周甫清心軟，
把他帶在身邊養著，他在這兩年才逐漸嶄露出野心。
心理陰暗，四處挑事，見不得人好——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一早就知道，周淮景和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爛人。
我嗅得出同類的味道，但現在的我S也不會承認的。
人行天橋上風很大，肩上忽然落下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
他的氣息湧來，比風還要冷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