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清楚,這種躲避的本能源於內心深處的自慚形穢。


正如我這般要強,不過是因為我無比自卑。


 


我對周庭之的從容自信羨慕得不得了,幾乎是一種嫉恨。


 


我做夢都想成為他那樣的人,他的與生俱來,卻是我的可望不可及。


 


然而這樣的男孩,竟然在熱烈地追求我這種人。


 


周庭之背下我的課表,打聽到我所有社團活動和社會實踐的安排,出現在每個清晨、深夜和驟降的雨幕裡。


 


他帶著熱氣騰騰的早餐、暖寶寶和牛奶、結實的雨傘不厭其煩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我自己都不在意的生日,他大張旗鼓地把車開到宿舍樓下,打開一後備箱的花,又把高奢禮盒堆滿我的宿舍門口。


 


「學姐,你給我個機會,看看我。」他說。


 


明明聽著是低三下四的懇求,

他卻面上帶笑,雙眼亮晶晶地直視我,大方而張揚。


 


紅豔豔的玫瑰不知怎的讓我覺得可怖。


 


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明確地知道,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以為禮貌地點頭走開、退回所有的禮物,像他這樣什麼都不缺的人就會立馬自討沒趣地放棄。


 


可周庭之卻追了我一整年。


 


這讓我漸漸生出了一種隱秘的期待——或許我離他那個世界,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遠。


 


我原本設想要再努力上十五年才能躋身的光鮮亮麗的殿堂,正在向我敞開大門。


 


我期待周庭之是真心的,並不是因為我渴求什麼真愛,我隻希望站得更高,飛得更遠。


 


管他提供的是真心還是資源,墊腳石和翅膀從來都沒有固定的形狀。


 


隻是他如果付出了真心,

我的保障會更堅固而已。


 


握住周庭之伸過來的手,不是目的,隻是手段。


 


我問周庭之,為什麼喜歡我,為什麼是我。


 


他深深地看著我,柔情萬分:「因為,你很特別。」


 


沒人能拒絕這樣熱烈的肯定和愛。


 


我以為他在人群中一眼看見了我的特別,是一種一見鍾情的直覺。


 


我以為自己真的完成了脫胎換骨的蛻變,連接上那個「外面」的世界,成為一個全新的我。


 


可以說,因為相信了周庭之的愛,我才終於在活了二十年後開始嘗試接受自己。


 


我從黑暗走來,但我的過去、我的一切都值得被看到,我值得被尊重,我值得被愛。


 


這是那個被瘋老頭壓在地上、被親生父母羞辱打罵的我無法想象的事。


 


於是,在這場愛情遊戲中,

情意雖然是附屬品,但我也是付出過真心的。


 


我相信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一等一交換,對我來說是公平的標準。


 


實際上,和他談戀愛、接觸他的人際圈是很累的事。


 


我絞盡腦汁地去分析和學習他們的談吐與舉止,記住所有我聽不懂的名詞,回宿舍後偷偷上網去查。


 


我小心翼翼地不去暴露自己的俗氣和窄小眼界,碰到接不上的話隻是笑笑,打個馬虎眼略過,之後有機會再假裝不經意地提起,從他口中套出更多我不知道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太大。


 


或許周庭之早就看穿我這種欲蓋彌彰、自以為聰明的小伎倆。


 


隻是他本就站得太高,跟個地面上的蝼蟻計較什麼呢?


 


他不在意我的小算盤,甚至心底也會在侃侃而談間生出許多凌駕於無知女人之上的倨傲來。


 


但那時的我卻一無所知,還為自己又不動聲色地習得了許多農村女孩不知道的事情而沾沾自喜。


 


總體而言,周庭之其實對我很好,我也的的確確在愛的感受中獲得過不少快樂。


 


這種快樂很新鮮,也很寶貴。


 


他大方、隨和、陽光,對我的任何方面從沒有任何指摘。


 


我說我沒有看過海,他就連著好幾個周末開很久的車帶我去海邊,擁著我看日落,直到我說「真的看夠了,別去了」為止。


 


每次匯報完,他都會等在教學樓門口,接住筋疲力盡的我,揉我的頭發,拍著哄著,跟我說「姐姐辛苦了」。


 


哪怕我在保研考試期間忙得昏天黑地,一點顧不上他,他也沒有怨言,天天來送飯,一頓不落。


 


隻有在考完之後,他才把毛茸茸的腦袋拱到我懷裡,撒嬌讓我好好抱抱他。


 


周庭之的溫度和情緒是如此真實,讓我也漸漸有了一種可以對他完全卸下偽裝的錯覺。


 


我偶爾冒出髒話,小心地吐露我成長經歷裡的冰山一角,對無休止的攀爬表達抱怨和懈怠時,他都照單全收。


 


我放任自己像個無骨動物一樣掛在他身上,貪婪地索取他的安撫:「姐姐不用那麼辛苦,你現在有我了。」


 


在這迷了眼的「幸福」中,我花了快五年的時間才發現這個荒誕的事實——


 


我自以為計算得清楚明白,對等地投入了時間和心力,但對於周庭之來說,這卻是個從一開始就不成立的遊戲。


 


我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個人。


 


和他睡過好幾次之後,我才終於下定決心,在他面前展現完全的素顏。


 


他總誇我漂亮,我每次都說因為化了妝,

他也笑笑,從不要求我化或是不化。


 


於是我大膽地循序漸進,每次少化一點,一點一點,培養他的習慣。


 


唇色淡一點,睫毛膏少一點,粉底液薄一點。


 


有天早上醒來,他翻身壓過來,迷迷蒙蒙地發現了我有些不同。


 


我半夜去卸了妝,第一次沒有了長長的嫵媚眼線,變作一雙無聊的圓眼睛看著他。


 


我緊張地期待著,期待他接受這個真實的我。


 


他微微皺眉,掰過我的臉去,隻讓我給他看著側臉。


 


下身繼續動。


 


床和我都在搖晃。


 


我赤身裸體,被他打回原形。


 


5


 


甩上公寓的門,我沒有開燈,把筋疲力竭的自己扔進沙發。


 


打開手機,熒白的光詭異地亮起。


 


已經凌晨一點,

周庭之沒有發來任何報備的信息。


 


我敲了幾個字,過了好一陣,才收到回復。


 


「在收尾了,馬上回去,你先睡吧。」


 


一個月前,我翻到周庭之舊平板裡陶楚晴的照片,回想起第一次和周庭之素顏相對的那個早晨。


 


這才恍然驚覺,剝去美麗的妝容本身並不足以讓我感到那樣地羞恥。


 


周庭之從來沒有真的接納過「我」,他一直在透過我去想象另一個人。


 


他甚至在心底裡未必看得起我。


 


我是一個工具,一個容器,一個通道,唯獨不是真正的我。


 


我可以接受另一半移情別戀,這沒什麼。


 


畢竟人心難測,誘惑又那麼多,喜歡上另一個人大概是最平常不過的事,這無法被阻止。


 


可我不能接受,我從頭到尾都被當作別人的替身。


 


這才是真正的羞恥。


 


因為這意味著我不顧一切掙出固有的命運,靠自己重塑的身份行走於世間,到頭來還是要被他人隨心定義。


 


我到底要如何,才能是「我」?


 


為什麼他周庭之就可以讓世界都圍著他轉,讓旁人的努力變成不值一提的玩具?


 


這太不公平,不公平得讓我氣極反笑。


 


大四的時候,我以為他隻是看不起我的名字。


 


那行啊,我也可以改一個和如今的我相襯的名字。


 


他覺得姚純婳好聽,於是在「姐姐」之外,我又多了個「婳婳」的稱呼。


 


婳婳不求太多真心,婳婳用隱蔽的野心,裝作毫不費力地往上爬。


 


但婳婳不甘心,一直借著別人的影子往上爬。


 


從他嫌棄我的名字開始,就注定了這個遊戲的開端是虛情假意的各取所需。


 


如今再沒有遮羞布了而已。


 


我在黑暗中想了很久,計算著四年的沉沒成本,咬了咬牙,決定再給周庭之一次機會。


 


如果他坦誠地告訴我他和陶楚晴的一切,明確地說他現在愛的是婳婳,那我也可以繼續這個愛情遊戲。


 


各取所需。


 


門鎖咔噠一聲,周庭之輕手輕腳地進屋,一開燈,被沙發上盯著他的我嚇了一跳。


 


「……婳婳,怎麼還沒睡?困不困?」


 


「有朋友說晚上在 Sparkle 看見你了。」


 


他一怔,無辜地笑:「怎麼會?我在加班啊。」


 


我的心沉下去,「說看見你和一個女生在一起,特別親昵。」


 


他一臉不可置信,坐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哪個朋友?

肯定是看錯了,公司今晚忙得很。要麼我明天把打卡記錄打印回來給你看?」


 


一個謊要用更多的謊來圓。


 


真沒意思。


 


「不用了,我也覺得是看錯了。」我對他笑笑,「快去洗漱吧,今晚一定很累了。」


 


他摸摸我的頭,「你呢?預算看完了嗎?」


 


想到這雙手不久前也摸過陶楚晴的頭,我胃裡一陣惡心。


 


「看得頭疼,中途眯了一會兒,等下看完再睡。」


 


「好,別太晚。」


 


周庭之輕車熟路地吻我的額頭,濃烈的薄荷漱口水也沒能蓋住淡淡的酒氣。


 


6


 


沒過幾天,周庭之又打電話來說晚上要加班,讓我別等他。


 


「最近這麼忙?」


 


他頓了頓,說:「你也知道,我堂哥近來動作很多,我不能像之前那樣掉以輕心了。


 


掛斷電話,我在陽臺上望著四合的暮色發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周淮景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在腦海中盤桓。


 


「花,就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來找我。」


 


說起來,我是替身這件事,還是周淮景提醒我意識到的。


 


三個月前,在華周集團的酒會上,他比以往更頻繁地打量我。


 


那種帶著探究和些許挑釁的眼神讓我難以忍耐,而他似乎一直在期待某種回應。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露臺,轉到無人的拐角。


 


果不其然,周淮景跟了過來。


 


「你到底在看什麼?」我單刀直入。


 


「我在看,是什麼讓你跟了周庭之這麼久。」


 


他倒是毫不掩飾,直白得近乎不知恥,簡直莫名其妙。


 


我譏諷他:「怎麼,

不僅想搶他的公司,還想搶他的女朋友?」


 


周淮景輕笑一聲,靠在欄杆邊,大大方方地說:「是又怎樣。」


 


我惱了:「你這人什麼毛病?」


 


「你為什麼對我敵意那麼大?」


 


他迅速反問我,嘴角還噙著笑,眼底卻逐漸認真起來,有種駭人的壓迫感。


 


他明知故問,卻想聽我親口回答。


 


在這個龐然大物般的城市裡,隻有周淮景知道,姚春花的真實面目。


 


他如此惡劣又殘忍,非要一次一次地引誘我失控,看我丟盔卸甲。


 


我抿緊嘴唇瞪視他,不願意說話。


 


他沒再追問,定定地接住我的目光。


 


「你好像一個人。」


 


我覺得他裝得要S,這讓我很不爽:「那是因為我們小時候見過。」


 


「我說的可不是這個。

」他嘲弄道,「我認得你是誰,周庭之卻不一定。」


 


「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淮景說周庭之一年會換一批電子產品,成堆的舊設備從來不扔,全收藏在家裡。


 


這我是知道的,他還有成堆的汽車模型和高達模型,對我來說都是廢銅爛鐵。


 


「仔細翻翻他高中的相冊,應該會有陶楚晴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