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陶楚晴是誰?」


 


「他學姐。」


「關我什麼事?」


 


「你看一眼,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十分討厭周淮景散發出來的操控感,但卻不得不承認他引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和不安。


 


忍耐了兩個月,我終究還是搜刮來周庭之的十幾臺平板和手機,密碼無一例外都是他自己的生日,好猜得很。


 


一臺接一臺,上萬張照片讓我失去耐心。


 


我對周淮景惱火得咬牙切齒,卻在劃到陶楚晴的照片時瞬間啞了火。


 


諷刺得很,我和她的側臉像到讓我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是一張穿著校服的女孩的身影,在操場上和同伴說笑,笑意盈盈,眼尾彎出柔媚的弧度。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想起周庭之有一天忽然說,還是覺得畫眼線適合我。


 


於是即使不化妝的時候,

我也會描上淡淡的眼線。


 


周庭之捧著我的臉,眸光溫柔,出神地輕嘆:「好看。」


 


我把平板和手機物歸原處,翻出鉗子,把梳妝臺抽屜裡囤積的眼線筆一根一根全部夾斷。


 


五年,我還以為除了名字以外,周庭之沒什麼不滿意的。


 


我有好學歷,好工作,看起來人畜無害,待人溫和有禮。


 


周庭之前不久甚至說過,我是個適合結婚的對象。


 


可我費盡千辛萬苦爬出吃人的泥潭,不是為了來這裡做別人的影子的。


 


若能搭上周家的快船,那固然好,但就算沒有周家這根高枝,我也一樣能靠自己往上爬。


 


去他的周庭之。


 


我就是我,我每分每秒,都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這個世界上,隻做我自己。


 


爛人又怎樣。


 


我本就爛到底了。


 


我在夜色中來到周淮景的郊區別墅,按響了門鈴。


 


7


 


準確來說,這是他們的爺爺周甫清的家。


 


據說周淮景回國後一直跟著周甫清住,是為了方便照顧老人家。


 


可誰又想得到呢?一向默默無聞、沒爹沒娘的周淮景竟然最得周甫清的青睞,大有接管集團的架勢。


 


周庭之說他爸就是繼承人,本來他接手集團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麼也沒想過爺爺竟然會偏心堂哥,還公然肯定了周淮景的能力。


 


我站在厚重的高牆朱門外,心想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世襲制,不禁笑出了聲。


 


周淮景開門看見是我,毫無意外,薄唇一勾,側身請我進去。


 


「心情不錯?」


 


「不算太糟。」


 


他似乎剛從公司回來,還穿著襯衫,隻是取了領帶,

敞著領口,隨性恣意。


 


穿過花園,上樓七拐八拐地來到亮著臺燈的書房,他轉身關上了門。


 


我有些不安:「需要關門嗎?」


 


「這裡還不是我家。」


 


他靠在書桌前,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怎麼了,你怕我嗎?」


 


陌生的房間,看不透的男人,當然會怕,但我不會承認的。


 


我隻會用手貼近褲兜,確認那把小刀的輪廓。


 


見我不答,周淮景無聲地笑笑,問:「所以,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我定了定神,邀請他來一場等價交換。


 


「周庭之對我幾乎不設防,這小半年他分管的子公司和採購沆瀣一氣,從集團撈錢的事我都知道個大概。」


 


我所知道的周庭之最大的汙點,就是當集團蛀蟲這件事。


 


我觀察著周淮景的表情,

他既然開始和周庭之又爭又搶,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果不其然,周淮景並不意外,他難得安靜地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你想徹底壓倒周庭之,我可以幫你去找關鍵證據,反正我能進他辦公室,這應該不是問題。」


 


「嗯,那我需要做什麼?」


 


周淮景似乎沒有被我的提案吸引,他好像更感興趣我要向他索取什麼。


 


「讓周庭之失去他以為理所當然的一切,這就是他把我看作理所當然的代價。」


 


周淮景嗤地一聲笑出來:「這叫哪門子報復?」


 


「什麼?」


 


「這本來就是我要做的事。」


 


我頓了頓,不知他是何意。


 


「那不正好一石二鳥。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幫你?」


 


周淮景的眼中透露出一絲無奈,緩步向我走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沒兩步就抵上了書櫃。


 


他的身影覆上來,右手的小臂撐在我的頭頂。


 


「聽著,」他低聲說,「周庭之的採購心腹,和那家供應商,姓甚名誰,錢怎麼分的,我一清二楚。」


 


「……那我沒什麼可跟你交換的了。」


 


「他讓你當了五年替身,你也得讓他知道,他隻是你的一塊墊腳石。同樣的恥辱,他要嘗一嘗。」


 


以牙還牙,以暴制暴,的確對我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周淮景湊得更近了些,我不由自主地繃緊全身,手往褲兜伸去。


 


「花,別緊張。」他扣住我的手腕,安撫般摩挲我的脈搏,聲音放得更輕。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會傷害你的,不要怕我,好不好?」


 


像是魔法一般,

他身上的壓迫感和侵略性隨著他的話語一同褪去,我幾乎瞬間就放松了下來。


 


我抗拒被他看穿,卻在內心最幽暗的深處又渴望被他理解——向自己承認這件事幾乎讓我感到羞惱。


 


這是一種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同類相吸的信任感。


 


呼吸交纏,欲望逆流而上,我也探知到了他的所想。


 


「周淮景,」我大膽地索取,「周庭之的綠帽子,我要你來給他戴。」


 


他輕笑一聲,很滿意我的利用:「好啊。」


 


「那我還需要幫你做什麼?」


 


「做你自己就好。」周淮景松開我的手腕,轉而捏了捏我的耳垂,「就算不做誰的替身,你也不做自己太久了。」


 


耳垂涼,手指熱,兩相接觸,讓我生起一種毛茸茸的異樣感。


 


我撥開他的手,

往旁邊錯了一步,想盡快結束這個對話。


 


「成交。」


 


周淮景執意要開車送我回市中心的公寓。


 


「真的不用了。」


 


他不容拒絕地把我按進副駕駛。


 


「送女朋友,天經地義。」


 


這說法讓我感到十分怪異,甚至有些羞恥。我忍不住反駁他:「女朋友送到周庭之的家裡?」


 


周淮景打著方向盤,瞥我一眼:「暫時是這樣而已。」


 


想了想,這話倒是沒錯,「我是該開始找房子了。」


 


「也不用那麼著急。搬一次家可不容易,要搬就一次到位……」


 


我滿腦子對周庭之的算計,根本沒聽周淮景在說什麼。


 


「我可跟他演不下去了。」


 


周淮景似乎被逗笑了:「那不還得跟我演嗎?


 


我沒好氣道:「又不用演很久。」


 


他低聲回應:「嗯,不會演太久的。」


 


我沒理他,他倒也不說話了,把古典樂的音量調大了些。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半眯著眼睛,沒來由地感到放松。


 


大抵在這座城市裡,可以讓我不過腦子地說話的,也就周淮景一個人了。


 


畢竟他見過姚春花的樣子,我再如何,也不會比那更爛了。


 


霓虹在車窗外後退,堅實冷酷的鋼筋水泥總要被裝點成各種討好行人的模樣。


 


「你為什麼非要我做姚春花?」我小聲問。


 


周淮景關注著調頭的路況,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為什麼非得做什麼姚純婳?假得要S。」


 


我竟無話可說。


 


我能感覺出,周淮景欣賞那些真實地展露自身欲望的人。


 


因為他們和他是同類。


 


他也喜歡調動他人的欲望,這是他掌握世界的方式。


 


他注意到我,比周庭之還要早得多。


 


8


 


初中那兩年,城裡似乎流行一種富家子弟的助學遊戲。


 


跟遊學似的,好事的家長們組織同班的一群孩子在周末坐上商務車,來到偏遠村莊的學校。


 


美其名曰城鄉校際交流,給沒見過世面的城裡孩子「開開眼界」,實則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和居高臨下的施舍欲。


 


從一輛輛商務車裡鑽下來的,可不止衣著考究、笑容得體的城裡人。


 


還有人均一件的友誼文化衫、锃亮的籃球和足球、教學投影儀、成套的名著和輔導書。


 


運氣好的話,財大氣粗的老板們甚至還會給學校捐個萬把塊錢。


 


所以我們學校的領導巴不得城裡的貴人們蒞臨參觀。


 


連平時從來舍不得開的空調也咔咔地吐著涼氣,門和窗都關得S緊。


 


我們一眾被叫來「展覽」的初二學生扒在門縫,隻為偷一絲清涼。


 


家裡還要幫忙喂豬和洗衣,有人抱怨被叫來學校一天,回去了活都幹不完。


 


有人樂得清闲,更別提還能分得一些花裡胡哨的文具用品,那可是城裡的高級貨。


 


我想的事情可不一樣。什麼筆不是筆,不過都是用來寫字的。


 


但人可不是都一樣的。


 


去年,聽說一個學長就是跟城裡的老板一家聊得很投緣,直接被認了幹兒子,被帶到城裡讀高中去了。


 


我瞪著眼睛,貼在窗戶上看裡面一個又一個腦袋,尋找我被認可的機會。


 


室內,校領導們堆起笑臉,局促地勾著腳,用褲腿藏起鞋尖開膠的窘迫,和貴客們親切交談著。


 


和我同齡的學生們坐在父母身邊,低著頭摳著初代智能手機,百無聊賴地發發短信、打打遊戲。


 


親切會談結束,我們要在身穿名牌運動套裝的「教練」的帶領下做一些破冰遊戲。


 


破冰後,再慢慢過渡到團隊遊戲和信任遊戲,要給我們建立寶貴的友誼。


 


鄉下孩子野蠻又力氣大,玩起來跟瘋了似的,把小姐的鞋子踩髒,把少爺的手機撞飛在地。


 


但這些少爺小姐早被家長們千叮嚀萬囑咐,要和我們打成一片,特別是要對我們平等而視。


 


我觀察著,他們對我們粗獷的言行雖有些震驚,但並未太過嫌棄。


 


畢竟還是十二三歲的孩子,玩開了也就不那麼在意了。


 


隻有一個男生,在大家鬧成一團的時候一直借口肚子疼,靜靜地坐在一旁,冷淡地看著我們。


 


據說他沒有家長跟來,

所以眼下倒也沒人分出神去管他。


 


像我打量他們一樣,他也一直在打量我們。


 


隻不過他光明正大,而我偷偷摸摸。


 


其他人都還是有孩子氣的,他卻成熟疏離得格格不入。


 


他似乎看透了這種自欺欺人的交流活動,並不屑於摻一腳。


 


但他很有耐心,等待著,等待著。


 


等待眼前的荒唐結束。


 


在我十三歲的淺短而有限的認知裡,我厚顏無恥地感覺到我和他是同一種人。


 


我們都看透了這裡的荒誕不經,正等待一個時機,離開這個泥潭。


 


不同的是,他清楚自己很快就會離開。


 


而我不是。我還要等上許久。


 


沒有關系,得知自己在世上有一個同類,哪怕隻是短暫的交匯,都足以叫我欣慰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