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和周淮景根本沒見上面,也不知他能堵到哪門子的人。


 


恐怕連陶楚晴的面都沒空見了。


 


一想到他被耍得團團轉,就覺得實在是有夠好笑的。


嘻嘻哈哈地掛斷電話,我忍不住惡劣地想,我和周淮景這兩個不折不扣的爛人,真是爛到一塊兒去了。


 


這種無需壓抑的惡意使我感到暢快。


 


正當我沉浸在這貓捉假耗子的遊戲裡樂不可支時,一個意外的人卻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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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楚晴坐在我對面,臉上是溫婉的笑意,柔媚的眼角看起來比照片裡多了一絲圓滑。


 


冰美式在玻璃杯上滲出水珠,我有意無意地看表,假裝聽不懂陶楚晴的各種弦外之音。


 


「我這段時間和周庭之合作供應鏈的事,佔了他挺多時間的,估計也給你添了麻煩。


 


「正好他出差,

我想著過來請你喝杯咖啡,正式認識一下。」


 


我和氣地笑:「學姐太客氣了。庭之能幫上學姐的忙,我也很高興。」


 


周庭之從未對我提過陶楚晴,她也一心以為我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一上來,先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周庭之的高中學姐,還是一個社團的,兩人很熟。


 


她高中畢業就出了國,直到大半年前,家裡生意越來越差,她才趕回國,幫忙挽救家業。


 


而周庭之,就是她第一個找的人。


 


「說起來,正好是十年前,高中的時候,我們家給華周供貨,說是壟斷也不為過,兩家一直合作得很好。」


 


陶楚晴抿了口咖啡,面露苦澀:「但壟斷也有壞處,就是容易跟不上時代。」


 


這幾年,陶氏的產品沒趕上市場更迭,逐漸被淘汰,華周集團全面結束跟陶氏的合作,

後者一落千丈。


 


周庭之念昔日校友舊情,在分管的子公司重新導入了陶氏的產品供應,這才讓陶氏的現金流活動起來,有了喘息重組的餘地。


 


陶楚晴話裡話外都是和周庭之的熟稔以及對他的感激。


 


周淮景隻跟我簡單透露過,從集團撥去的錢,一部分通過供應鏈落到了子公司採購的口袋,一部分直接流給了供應商的對接人。


 


至於這個供應商就是陶家,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認真地聽著陶楚晴的傾訴,時而表示同情,時而表示欣慰,心裡對於周庭之為了陶楚晴甘願做集團蛀蟲這件事其實並不那麼意外。


 


能和一個替身同床共枕五年,白月光回國了還跟我繼續演深情戲碼,他真是夠瘋的,做出什麼舉措我都不奇怪。


 


咖啡快要見底,我假裝傾聽的耐心也快耗盡。


 


正打算起身告辭,

陶楚晴卻有些為難般轉了話題。


 


「我也不是想多嘴,但最近周庭之挺苦惱的,還跟我提了兩句,說你總是找不到人,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別人。」


 


我心裡覺得好笑,但面上裝作意外,奇怪道:「什麼有了別人?」


 


陶楚晴訕笑著解圍:「他是太在意你了,我作為學姐,也是希望你們能和和美美的,別因為各自太忙,就有了芥蒂。」


 


「謝謝學姐關心。」我也跟著笑。


 


「我們最近確實都忙了些,但感情沒有問題的。他有跟學姐說這個『別人』是誰嗎?我反省一下是不是平時往來的分寸沒把握好。」


 


她一怔,眼神躲閃道:「這個,他倒是沒說。可能就是見面時間少了,他沒有安全感,瞎猜的吧。」


 


又客套了幾句,我借口公司還有會,匆匆離開了。


 


陶楚晴在原處坐了很久,若有所思。


 


11


 


趁著周庭之去外省談新的供應商,不僅陶楚晴找上門來,周淮景也說要見一面。


 


他拒絕了所有餐廳、畫廊、廢棄園區、遊樂場、咖啡館的提議,直接登堂入室來到周庭之的公寓。


 


「在外面我才容易被拍到,在你這裡就不會了。」


 


我無語:「又不是真的偷情,誰要拍你。」


 


「不是嗎?」他裝作意外,卻一臉壞心地問。


 


我翻他個白眼,水都不想給他倒,「找我什麼事?」


 


「你難道沒有什麼要匯報的?」


 


「匯報?」


 


「陶楚晴找你了。」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周淮景坐在沙發上翹著腿,

聳了聳肩。


 


「你以為我們兩個月沒見,我可是一直在關注你的。」


 


我皺眉:「你關注我幹嘛?」


 


「你不是我女朋友嗎?」


 


周淮景繞那麼大個圈子,就為了耍這一句嘴皮子,眼下正因為我直直掉進他的陷阱,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好了,不逗你了。」


 


他把我拉到身旁坐下,「告訴我陶楚晴找你說什麼了,有沒有為難你?」


 


想到陶楚晴心裡的盤算,我突然笑出了聲。


 


「她可為難不到我,她大概正想著去為難你呢。」


 


「我?」


 


「她來探我的虛實,看我跟你到底有沒有情況,結果發現我和周庭之好得很,她可能要把目標轉向你了。」


 


陶楚晴話裡話外都在說陶氏很難,現在的錢肯定是不夠的。


 


這麼說來,

子公司的體量已經滿足不了她了,畢竟陶氏從前是給整個華周供貨的。


 


要陶氏起S回生,她更想接觸集團的話事人。


 


想必她在和周庭之這半年的接觸中也已經嗅到風向,周淮景才是那條更結實的大腿。


 


周庭之到現在還沒甩掉我,而且還在集團內日益式微,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選擇了。


 


聽完我的分析,周淮景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你要我去配合陶楚晴,給她制造能靠我上位的錯覺,然後再把她摔在地下,讓她兩頭撈空?」


 


我點點頭:「她兩頭算計,把你的集團搞得烏煙瘴氣,你不得報復她呀?」


 


我慫恿著周淮景,心裡想的是到時候周庭之被我甩了之後又被陶楚晴甩,這才叫兩頭撈不著。


 


周淮景好笑地看著我,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子。


 


「誰叫你這麼撺掇人的?

一點章法都沒有,簡直一目了然。」


 


我喘不過氣,用力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是你讓我匯報的,那我利用你一下不行嗎?」


 


「強詞奪理。」他睨著我,有些無奈,「跟陶楚晴周旋可以,但先說好,和女人搞曖昧這種事我不在行。」


 


我陰陽怪氣:「奇了怪,你這種老奸巨猾的人,我還以為你很擅長呢。」


 


「老奸巨猾我不敢苟同,至於擅不擅長,那要看跟誰。」


 


周淮景眼中帶笑,我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戲謔和玩弄,卻隻看見自己的倒影。


 


空氣過於安靜,安靜得有些曖昧。


 


我蹭地站起身往廚房躲,「我去給你倒杯水。」


 


周淮景悠悠哉哉地踱步過來,仿佛他才是這個公寓的主人。


 


他靠在流理臺邊,側過頭來湊近我。


 


「你剛剛說,

你和周庭之好得很?」


 


我倒水的手一頓,「怎麼了?」


 


「有多好?」


 


不滿他似是而非的試探,我心裡一陣煩躁,脫口而出:「好到沒空一起吃飯,也沒空一起做愛,可以了嗎?」


 


他愣住了。


 


半晌,喉結一動,又問:「那,你什麼時候搬走?」


 


「我又要假裝加班,還要強行參加別人的聚會,哪裡有時間看房子。而且你自己說的不用著急。」


 


「……我讓你別著急,但我挺著急的。」


 


又來了,我心想。


 


周淮景把水杯推到一邊,手掌撐在臺面轉過身來,將我半個後背攏在他寬闊的胸膛前。


 


「你們倆一直住在一起,我很不爽。」


 


他冷冽的氣息近在咫尺,我壓下如雷鼓動的心跳,

冷聲道:「別說得自己都當真了。」


 


「我何必撒謊。」


 


「那你告訴我一件事吧。」我鼓起勇氣,轉身和他面對面,「為什麼那麼看不慣周庭之?」


 


周淮景能輕易了解到我的一切,我卻很少過問他的事情。


 


我一直好奇,他為什麼不想讓周庭之好過。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底暗了暗,聲音裡也染上了幾分冷意。


 


「怎麼,你心軟了?」


 


「那倒沒有。」我和他對峙著,「隻是想知道,他怎麼惹到你了,你為什麼要幫我報復他。」


 


他皺著眉笑,仿佛我明知故問,「搶他的公司,搶他的女朋友,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有病。我在問你為什麼。」


 


被我罵了,他也不惱,仍是垂眸看著我。


 


半晌,他轉身靠回流理臺,

撈過水杯喝了一口。


 


「因為他和他爸媽現在擁有的一切,本就是偷來的。」


 


當年,周淮景的父親周禮和周庭之的父親周澤一起接了個國有項目。


 


周澤是大哥,面對巨額國有資產起了貪念,想帶著弟弟中飽私囊。


 


周禮不願,也勸過大哥,但大哥最終選擇自己幹,吞了不少錢。


 


周禮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誰也沒敢說。


 


東窗事發時,周澤卻把周禮推出去頂罪,自己靠著早已偽造好的資料全身而退。


 


當時周淮景的爺爺周甫清正好在國外,等收到消息趕回國時,周禮已經被判入獄,塵埃落定。


 


哪怕是周甫清自己來查,也花了好幾個月才弄明白小兒子是被親大哥誣陷頂罪的。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爺子也並狠不下心,親手把大兒子送進監獄,

傷心糾結了許久,終究是作罷。


 


周禮進去了,太太也跑了,一個小家就這麼散了。


 


周甫清心中有愧,把七歲的周淮景接來身邊養著,親自教導。


 


這些當年的齷齪事,都是周淮景在別墅書房偷偷查到的。


 


他頂著犯罪分子的兒子的身份長大,收斂起憤怒和野心,一路謹小慎微,臥薪嘗膽,高中畢業後又到國外求學,遮掩鋒芒。


 


直到回國這兩年,他先前鋪墊的一切都已經準備瓜熟蒂落,周甫清也默許他登臺。


 


等眾人發現集團大權的重心在偏移時,已經來不及反應了。


 


「不讓周庭之好過不是我的目的,是恰好附帶的而已。我隻是要收回不屬於他的東西。」


 


「周庭之知道他爸的事嗎?」


 


周淮景眼中閃過狠戾的嘲弄:「我不在乎。有誰問過我當年知不知情?

反正我都是罪犯的孩子,結果都一樣。」


 


也是,人和人、代與代之間的恩怨哪能切割得那麼清楚。


 


有時候血濃於水,藕斷絲連,也是讓人窒息的負擔。


 


不由得周淮景和我願不願意,我們都背負過父輩的罪孽。


 


我不由得想到姚振國和吳秀梅。


 


直到我要去上大學的那天,吳秀梅還罵罵咧咧地把掉在地上的肥肉扔回飯盒裡,要帶到鎮上去給姚振國。


 


不用說,她又有一場架要打。


 


去鎮上上高中以後,吳秀梅還會大白天地來學校找我,火急火燎地,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跟她往街上一走,才發現她是要帶我去紙箱廠給她「撐腰」。


 


我被騙過幾次,後來她再來學校找我,我就一次都不理她了。


 


她扒在大鐵門上,對著校舍破口大罵。


 


同學對我指指點點,

老師讓我去勸勸她,我無動於衷。


 


假期回家,吳秀梅免不了扯著我的頭發,用帶刺的木棍抽我,罵我白眼狼,哭著說我一點不知道心疼媽媽。


 


這時候姚振國倒是站出來護著我了。


 


「哎呀,這麼大姑娘了別打了,打壞了皮相,彩禮都收得少!」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打了回去。


 


我攥住木棍,吳秀梅一愣,使勁拽了拽,沒拽動,我的手掌被割出幾條血痕。


 


「啪!」


 


吳秀梅被我劈了一個巴掌,趔趄幾步,震驚地看著我,卻沒說出話來。


 


姚振國也怔愣了一瞬,隨即哼笑一聲,出門打麻將去了。


 


過了幾天,我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拖著行李箱離開家門,吳秀梅拿著飯盒追出來。


 


「S人,又跑哪裡野去?跟我去廠裡!」


 


任她跺腳辱罵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