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直向前走,走到現在,走到今天,和另一個掙出命運泥潭的人並肩而立。
12
「至於『幫你』報復,也是爭取你的手段而已。我早就說過了,我要搶的。」
我癱在陽臺的躺椅上,摩挲著那把之前被他按在兜裡的小刀,想著他離開前說的這句話。
月光微弱地流轉在刀刃上,也繾綣,也危險。
就像重逢之後他給我的感覺。
在他回國的接風宴上,我遠遠地看到了這個在周家人口中陰鬱疏離、獨來獨往的青年人。
周庭之一早提醒我要避免跟周淮景接觸,因為他這個堂哥是罪犯的兒子。
可是隻一眼,我就捕捉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那是同類的味道。
那是隱忍的暴戾,是不甘於人下的野心,是渴望證明自己的掙扎。
他也看到了我。
準確來說,他在盯著我。
我隔著言笑晏晏的人群,不動聲色地接住他的打量,直到他與遙遠記憶中的一張臉開始重疊。
我壓下心底的驚異,視線卻挪不開半分。
周庭之也發現了周淮景在看我,煩躁地走來我身前,擋住他的目光。
在最後一秒,我看見周淮景注意到周庭之摟住我腰的手,露出了一絲恍然又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種看穿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的神情讓我不安。
到底是什麼?
他明顯認出了我,看到我這種農村粗鄙女孩裹上華麗的衣裙,在他周家的宴會上登堂入室,感到不可理喻?
他看獵物般興味盎然的眼神,是在等我哪天大出洋相?
還是自得於自己是這裡唯一一個掌握我真實面目的人?
恐懼被戳穿,害怕被拿捏,整場接風宴我都坐立難安,疲於應付所有的寒暄,卻偏偏要和大家一樣,端著酒杯裝模作樣去跟周淮景打招呼。
周庭之牽著我,臉上掛著不達眼底的笑。
「哥,歡迎回家。這是我女朋友,姚純婳。」
「純、婳。」周淮景眸光一轉,饒有興致地問我,「哪兩個字?」
和他解釋我生拼硬湊的名字,簡直是一種凌遲。
「在一起多久了?」他還看著我。
周庭之微微皺眉,搶先接過話:「三年。」
「在這邊工作?」
周淮景甚至根本不看他弟。
我平靜地回答:「讀書,剛剛研三。」
終於,他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輕輕笑了笑。
回到宿舍洗漱完,發現手機裡躺著兩條短信。
「好久不見,姚春花。」
「那臺手機還留著嗎?」
來信號碼已經有五六年沒有出現過,但我仍一眼認了出來。
它曾在充滿懵懂和渴望的年月裡,給我展現過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
自從大一得知手機卡要充錢才能用,我便每月從打工的錢裡勻出一點,開始幫自己充值。
同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初高中收到的那些彩信不是廣告,而很可能是手機卡的原主人發來的。
神奇的是,等我學會查詢餘額和歷史賬單後,我發現從上大學開始,裡面就隻有我充的錢,沒有那個男生的了。
這臺手機用了太久,早已卡頓不已,待機時間也大大縮短。
我在大二的暑假攢夠了錢,買了臺便宜的新手機,鬼使神差地把電話卡拔出來,一直用到現在。
舊手機就收在我的雜物箱裡,
再也沒拿出來過,後來又被帶到了周庭之的公寓,束之高閣。
重逢的夜晚,手機卡的主人發來短信,親口證實了我沒敢細想的猜測。
周淮景結句的問號像是一把鐵錘,敲擊著我十年的青春,在空氣中發出重重回響。
我久久地盯著這個簡短的問句,沒有回復。
13
周庭之出差回來前兩天,我剛找好一個小房子,收拾了些行李搬過去。
又把整個公寓都拾掇了一遍,盡量讓它看起來不像少了什麼東西。
周庭之一回來,西裝外套都沒脫就過來抱我,用臉蹭我的頭發,喃喃道:「姐姐,我好想你。」
他抱怨著新的幾家供應商有多難搞,讓他多束手無策、筋疲力盡,接著又幽幽地問我,這幾天有沒有加班和應酬,有沒有漏掉沒報備的。
我神神秘秘地說最近晚上沒出去,
忙著給他準備生日禮物。
他一聽,將信將疑地問:「真的?姐姐準備了什麼?」
「別急呀。」我笑著說,「周末就是生日宴了,我保證給你個大驚喜。」
是的,大驚喜,大到甚至都沒來得及和周淮景仔細商量。
但我等不及了。
周庭之的生日宴向來都是圈內的社交酒場。
從前他是華周名聲在外的繼承人,生日宴名流湧動,觥籌交錯直至深夜。
周淮景回來的第二年,周庭之在生日宴上收到的恭維和巴結明顯少了很多。
但排場可不能少。今年的宴會依舊在市中心最豪華的五星酒店舉行,邀請的人也隻見多不見少。
從前去這種場合,我一向要盛裝出席,光彩照人,不能讓人有一丁點地看不起。
這次我終於放過了自己,
扔掉所有虛偽的矯飾,沒有高跟鞋,沒有硬邦邦的定型噴霧,沒有抬不起手的緊身禮服。
我套了身度假穿的寬松吊帶裙,踩著平底單鞋,隻塗了個口紅就往酒店去。
車子快到酒店的時候,我給那個從來沒有回復過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我很快就來。」
遠遠地,我看見周淮景跑出大堂,在酒店門口張望著。
我下了車,一步一步,往前走,也往回走;向他走,也向自己走。
周淮景安靜地看著我,耐心地等我走到他跟前。
此刻已無需說明,他向來能看明白我想做的一切。
對於我和周淮景同時進入宴會廳這件事,周庭之在意外了一瞬後,面色馬上陰沉下去。
然而交際纏身,他沒能跨過人群來到我身邊。
我假裝沒看見他,
餘光瞥見陶楚晴也來了。
她看見我和周淮景站在一起,臉上露出一絲錯愕。
周淮景似笑非笑地打量我的臉:「確實沒怎麼變。」
我輕哼一聲,扶著他的胳膊,踮腳湊近他的耳側。
「配合我一下,戲要演完。」
他立即心領神會,手臂摟住我的腰,也俯下身來在我耳邊說:「遵命。」
「我還塗了口紅,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他用指背輕輕撫過我的眼角,眸光深深,輕聲道:「這樣就好,順眼多了。」
身旁注意到我們的人再三確認我的身份,開始神色怪異地掩著嘴交頭接耳。
周庭之的臉色青得嚇人,他已然不顧禮節,一連無視了好幾個跟他打招呼的長輩,怒氣騰騰地衝我們走來。
他要伸手拉我,周淮景直接甩開了他的手。
意外的力度讓他往後趔趄了一步,全然無法理解眼前所見,面目扭曲地質問我:「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無辜地笑:「給你一個驚喜啊。」
快意使我興奮,我的臉上大概露出了從未對周庭之展現過的殘忍和挑釁。
他顯然被我的表情刺痛,又看看周淮景,眼中有恨色。
「你跟你爸一樣,又偷又搶。」
周淮景笑出了聲,嘴角的譏諷沒有一點溫度:「你說對了一半。」
「你在說什麼?」
周淮景收緊了我腰上的手,「我是很愛搶,但我和我爸從來都不偷。」
「別誤會了,周庭之。」我安靜地開口,「我特意準備的驚喜,當然是我主動的。」
周淮景胸腔一震,似是在憋笑,輕輕捏了我的腰一把。
我痒得差點露餡,
不動聲色地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真煩,待會再跟他算賬。
周庭之不可置信般搖著頭,半晌才發出聲音。
「我以為是自己多疑,強迫自己信了你那麼多次,你為什麼還是要背叛我?!你知道我擔心你出軌擔心得睡不著覺的時候有多難熬嗎?」
「難熬嗎?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輕巧地回應,從手包裡甩出幾張照片。
「還好你也沒做什麼好事,不然大家還真以為是我對不起你呢。」
照片上,都是周庭之和陶楚晴親密相處的樣子,胳膊挽著,肩膀依偎著,相視而笑,他為她挽上鬢邊的碎發。
賓客們一片哗然,有人神色難堪,有人拼命壓著嘴角,精神抖擻地看八卦。
站在不遠處的陶楚晴一下子臉色煞白,她想走,卻不停地有人回頭看她。
她甚至將求助的目光轉向了周淮景,
可他根本沒瞧她一眼。
周庭之怔愣了一瞬,怒氣更盛,音量也跟著提高,卻顯得更像是氣急敗壞的狡辯。
「我們是高中校友,本來就是好朋友,一起敘舊談工作,有什麼問題?!」
「哦,談工作嗎?」我裝作恍然大悟,又從手包裡翻出一支錄音筆,「談的是這種工作嗎?」
我按下了播放鍵。
「周庭之一直對我很好,這次一聽說我家生意周轉不過來,特意帶了他的採購過來談供貨的事……
「我也知道我們現在的產品已經跟不上市場很久了,但也要有資金才能迭代……
「現在他那公司的訂單全給了我們家,在這點上,我是真的很感激他……」
宴會上有不少集團總部的人和股東,
聽了這話臉都綠了。
周甫清原本低調地坐在宴會廳一角,此刻SS地攥著拐杖,幹枯的指節都在發白。
陶楚晴慌不擇路地衝上來,語無倫次地爭辯:「不是大家想的那樣!我和周庭之確實是有供應合作關系,但都是合理合法的……不是那樣的……」
她轉而看到周淮景,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求他作證。
「我跟周庭之也沒有什麼不正當關系,我最近和淮景走得近,他知道的!淮景,對不對?」
周淮景聞言,微微蹙眉,疑惑道:「你是說,你想找我打通集團總部的供貨渠道那件事?我不是已經拒絕你了嗎?」
周遭的竊竊私語更大聲了,陶楚晴的臉色從慌張慢慢到絕望,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咬著唇跑出了宴會廳。
周甫清站了起來,
朝周庭之走去,一眾集團相關人員也跟上去,賓客們則退避三舍,各自圍成小圈,交頭接耳。
哼,沒勁。
我這麼想著,準備溜之大吉。
周淮景一把將我拉回來,捏了捏我的手心。
「就想跑了?」
我左右張望一下,確認這裡沒我什麼事了,「戲都演完了,你善後,我走了。」
他冷哼一聲,不容抗拒地說:「想得美。樓下等我,我馬上下來,送你回去。」
我想說不需要,但他根本沒在問我意見,已經扭頭快步加入周甫清的行列。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溜溜達達地來到酒店樓下,卻在拐角遇到了陶楚晴。
她滿臉淚痕,不甘的憤怒使她完全失了平時的溫婉柔媚,反倒猙獰不已。
「你明明就跟周淮景搞在了一起,騙了周庭之又來騙我,
把我們耍得這麼慘,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歹毒?」
我覺得莫名其妙:「我是個替身,我當然歹毒啊。」
見她一臉不可置信,我耐心地提醒道:「而且,是周庭之先和你搞到一起的,我隻是犯了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
陶楚晴被我噎住,隨即臉上湧起一陣羞憤:「周庭之一開始是對我很殷勤,但加大訂單量之後他又慢慢冷淡了,說要準備收手,還說明年要跟你結婚。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我現在不是甩了周庭之,把這福氣給你了嗎?你怎麼不要?哦,你嫌他前景不好,又想要周淮景了,不是嗎?」
陶楚晴悲痛難當,泣不成聲:「我隻是想幫家裡渡過難關,可為什麼……為什麼四處碰壁,每個人都要給我難堪,為什麼……」
我耐下性子和她解釋:「有時候,
難堪是自找的。」
她哭得說不出話,我繼續說道:「我是你的替身,這本來與你無關,是周庭之的問題。但你算計錯人了,我和周淮景,都不是好惹的。」
說罷,我無心再去傾聽她做出這些選擇背後的境遇和她的痛楚,轉身離去。
周淮景正倚在大堂門口的大理石柱上,靜靜地等著我。
他瞥了一眼拐角陰影裡的陶楚晴,問我:「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