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就那麼被他丟下了。
「晏清浔!」
4
我思緒翻湧,沒聽清孟玄舟說了些什麼。
他便眉頭緊皺,不耐道: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我讓你入宮向皇後娘娘認錯,說那支箭矢是你借我的,並非我搶了你的戰利品。並親自去跟枝枝道歉。」
原是他急功近利,不曾注意到,我故意在箭頭上沾染了朱砂。
他的戰利品裡,有我的痕跡。
有人為我抱打不平,宋南枝急於將過錯推脫給我,在皇後娘娘面前大喊大叫著汙蔑我為了爭那隻簪子使用了移花接木的詭計。
可獵物被孟玄舟帶回,被陛下身邊的大公公親手接過去查驗的。
她為爭風吃醋質疑了皇家公正與尊嚴。
沒給她皮肉之苦,已是娘娘給足了孟家臉面與餘地。
跪在大雨裡的宋南枝卻含沙射影,指責我為了那支簪子,不擇手段在公主與皇後娘娘面前冤S了她。
挑撥離間、倒打一耙的戲碼我看夠了,也受夠了,可真沒意思。
默了默,我才褪下了手上的玉镯子,捧在手心裡遞到了孟玄舟面前,一字一句,鄭重道:
「到這裡就夠了,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吧。」
孟玄舟身子一僵,抬起陰沉的雙眸與我對視:
「鬧到如此地步,就因為一支簪子?」
「對,就因為一支簪子。」
他的手在衣袖下攥得很緊。
與孟玄舟相處十年,我自是知曉這是他發怒之前慣有的動作。
往常,我會哄他,像供著祖宗一樣討好他,
低到塵埃裡取悅他。
可我累了,撇過頭去,隻當不曾看見。
油燈如豆,夜靜得傷人。
對峙半晌,孟玄舟才嗤笑一聲,衝我點了點頭:
「那你這次有骨氣點,不要十天八天又哭著來求我。」
「畢竟,滿京城誰人不知你是我的狗皮膏藥,離了我,你連體面地活著都做不到。十日冷戰,是你歷史最高戰績,再接再厲哦!」
下人說南枝姑娘昏倒了,孟玄舟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揚長而去。
心像被塞了一把砂礫,翻來覆去滾著痛。
那冷戰的十日,是宋南枝毀了我一院子的花草後的事。
那之後,孟玄舟斥責我惡毒,恃寵而驕,他給我的所有照顧與偏愛都被一夜收回。
我丫鬟為一碗湯得罪了病床上的宋南枝,竟被孟玄舟打壞了腿。
孟母不喜我,孟老夫人不在了,我這寄人籬下的人甚至連個府醫都求不來。
眼見丫鬟的腿就要爛壞了,十三歲的小姑娘,不能後半生都靠著拐杖過活。
我終究低下了頭,哭著求到了孟玄舟跟前。
他故意將我晾在大雪紛飛的院子裡,與宋南枝研究了半晚的棋譜,才讓幾乎凍僵的我進了門。
一開口便是,知錯了嗎?
宋南枝挑著得意俯視我。
心痛、屈辱與狼狽,那一刻差點將我撕碎。
可尊嚴比不上一條人命。
我卑躬屈膝認錯,我乖巧懂事保證,我指天發誓退讓。
這一退,便退到了如今,再無立足之地。
可這一次,不會了。
公主自溪谷將我救回。
條件是,我替她遠嫁洛川王世子,
江霽懷。
不多不少,婚期恰好定在十日後。
5
既退了婚,該還給旁人的東西便都要還幹淨的。
整整三日,丫鬟秋霜幫我整理了整整一箱的物件,每一樣,都出自孟玄舟的手。
每一件,我都如珠如寶地收在床頭的檀木箱子裡,珍而重之。
「姑娘······姑娘當真舍得?送過去,便再無餘地了。」
從前我身若浮萍,靠孟家苟活,便是要與孟玄舟斷個徹底,未曾過明面的東西,我連由頭都沒有。
如今,婚事落地,我便有了底氣。
「早該還的東西,是我貪心,留了太久。」
我從皇宮出嫁,嫁妝應有盡有。
這孟家宅院裡,
我沒什麼舍不得的了。
秋霜抱著箱子出門時,恰與孟玄舟撞見。
視線在箱子上打了個轉,他眸光縮了縮:
「有完沒完?今日送還給我,明日又鬧著要我買新的?跟誰學的這些欲擒故縱的妾室做派!」
「你簡直······」
他卡住了喉嚨。
因為看到了我被厚厚包裹的小腿:
「你受傷了?什麼時候的事?」
原來,他竟連我受傷都不知道啊。
秋霜帶著怨氣回道:
「還能是什麼時候,秋獵那日唄。」
「託世子洪福,姑娘從馬上摔下來差點廢了一條腿。」
孟玄舟徹底靜了下去。
我以為,
十年青梅竹馬的情分,他終究會因傷了我帶著些許愧疚。
若他又服了軟,又像從前一般SS糾纏,拿從前的恩情苦苦相求,我該如何是好?
沒想到,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毫不留情地質問道:
「所以,因為你技不如人,而我不小心傷了你,你便報復在了枝枝身上?」
我神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玄舟。
我區區孤女,何來臉面讓皇後娘娘為我撐腰報復她的枝枝!
他見我面無血色,便以為戳中了我的心事,越發理直氣壯:
「她被罰跪大雨中落下風寒,到今日還下不來床。」
「我知皇後娘娘賞了一批藥材給你,便當作道歉好了,把養血丸給枝枝吧。」
也許是退讓太多。
也許是我出身不好,處處討好太過卑賤,讓孟玄舟逼迫我時信手拈來。
我輕笑一聲,自枕頭底下掏出了藥盒。
孟玄舟暗自舒了口氣:
「以後乖點,我也不是不許你鬧,但總要有個度才是,你日後做了孟家主母還如此不分輕重,隻會丟了我孟家的人。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他聲音顫抖著弱了下去。
因我當著他的面,毫不猶豫將藥丸吞了下去。
迎著他的錯愕與憤怒,我坦然道:
「這下沒了!」
他頓時惱羞成怒:
「你為何非要與枝枝作對!」
我笑了:
「我若不曾傷了身子,娘娘又怎會給我這樣的藥丸。我既需要,又為何要忍著委屈裝大度送給別人。
」
「這顆藥丸不一樣,不是孟家給的,也不是你的施舍,是娘娘獨獨賜給我的。獨獨屬於我的東西,我不讓了,以後都不讓了。」
孟玄舟神色一僵。
宋南枝帶著一臉的蒼白衝進了門:
「沒關系,不過一顆藥丸,讓給阿浔姑娘便是。」
「枝枝皮糙肉厚,什麼苦難不曾經歷過,不過一場風寒,多喝兩碗藥,熬熬也就過去了。」
拽著孟玄舟的衣袖晃了晃,她虛弱又倔強地呢喃道:
「有世子在,我便得了世間最好的良藥。」
孟玄舟周身冷意散去,笑吟吟回道:
「那便把她那一箱子寶貝送你把玩,玩夠了,扔了便是。人家能讓出來的,便是不打緊的東西,別心疼。」
轉而看了我一眼:
「玩脫了,可還消受得起?
心胸狹隘,眼界淺薄,端我夫人派頭,你配嗎?」
當真是如他所願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是他的夫人了。
6
次日永安公主來看我。
依照大越的習俗,出嫁的女子大紅蓋頭該由自己親手繡的。
便是隨意補兩針,也為博得一個好寓意。
金絲銀線珍珠墜飾與大紅蓋頭,她抬了一箱子來。
「其他的,禮部都準備好了。過幾日禮部的章程走完,聖旨就該下來了。阿浔,你當真無悔?」
「公主答應我的事當做到才是,阿浔百S無悔!」
話音剛落,孟玄舟推門而入。
見到我手中捧著紅蓋頭,他瞳孔一縮:
「你要出嫁?」
可思緒一轉,他又道:
「昨日氣頭上的渾話,將你嚇得竟找來公主為你做主,
就那麼急切地非要逼嫁於我?枝枝說時,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當真如此不知輕重。你可知再過幾日公主就要遠嫁洛川,眼下正是諸事繁忙的時候,怎可拿這些小事叨擾殿下。」
「休要胡鬧,枝枝要去馴馬場學騎射,我來接你同去。」
孟玄舟滿目怒氣,連將接我去馬場都當作了天大的恩賜。
不知何時,他竟輕賤我到了如斯境地。
永安公主氣不過,正要開口,卻被我拽住了衣袖。
我衝她搖搖頭:
「遠嫁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世子沒說錯,日後不叨擾了便是。」
永安公主咽下了嘴裡的話,卻憤憤地衝孟玄舟道:
「你想娶阿浔就要嫁嗎?這天下的男子都S光了不成,她就非你不可?」
孟玄舟聞言卻唇角一勾,自得地笑出聲來:
「阿浔與我青梅竹馬,
跟在我身後進進出出十年之久,不嫁給我?試問這滿京城誰還會要她?」
我無勳貴的母族相護,沒有體面的家世和拿得出手的身份,便是清白也因跟在孟玄舟身後十年丟了個一幹二淨,他才篤定我除了他便再無出路。
所以明目張膽輕賤,大張旗鼓讓我退讓,即便知曉我在為他還皮肉債受委屈,他也覺得理所應當。
看著我手上的紅蓋頭和藏不住的滿臉悲涼,他又頗為無奈般嘆氣道:
「婚事不急,蓋頭可慢慢再繡,又不是真的不娶你。枝枝要出去走走,你乖點,與她好好相處,也別再與我鬧了。」
他好似將昨日的不愉快都忘了一般,伸手來拉我:
「駿馬照夜都想你了,你不去看看她?」
我避開了他的手,淡淡道:
「她有了新主子,是你的南枝姑娘。
而我,與世子退了婚,便不要拉拉扯扯惹南枝不愉快了。」
孟玄舟不怒反笑道:
「好了好了,將你一個人丟在溪谷是我不對,我沒想到你的馬會棄你而去。」
「今日知曉若不是公主搜山,你就要在溪谷過夜時,我也一陣陣後怕,這不一大早便來找你,要和枝枝一起跟你賠不是呢。」
「氣也氣過了,給枝枝一個道歉的機會,她膽子小,思慮不周,你別與她一般見識。照夜被她馴得很好,你今日去看看。」
公主被氣笑了:
「若不是我見不到阿浔堅決要搜山,你枝枝姑娘人前故意一句『阿浔姑娘為一支簪子,不知躲在了何處賭氣去了,不必尋找,氣夠了她自會出來的』,就能要了阿浔的命。」
「如今一句道歉就算了?依我看,也將她扔去溪谷半晚,讓她賭賭這要命的氣可好。
」
孟玄舟的耐心好似耗盡了,他煩不勝煩衝我道:
「我已丟下枝枝低三下四來哄你了,你一再拿喬是為何意?仗著公主得理不饒人是吧,那你便氣著吧,這馴馬場你也別去了。」
我點頭應道:
「好!」
他一僵,甩下衣袖轉身而去。
「馬場總歸是不去了,照夜便送給枝枝當寵物養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