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故意放慢腳步等著我服軟叫他。
他知道,照夜是他親自養給我的,從來被我寶貝得不行。
我什麼都不要,也不會不要照夜的。
可我隻靜靜看著他的背影,一句服軟的話也沒說。
人都不要了,何況是早對宋南枝親近無比,甚至在她的口哨裡要踢我的畜生。
不要,便都不要了。
謝凜終是等不到我的服軟,繃不住,帶著憤怒大步而去:
「繡了蓋頭又如何,娶不娶,何時娶,都是我說了算。」
若是從前,他這般在人前羞辱我,我定會心痛難耐,少不得偷偷哭一場。
可如今,我當真一點都不在意了。
畢竟,他要娶,我也嫁不了他了。
再回來時,孟玄舟墜馬,已是遍體鱗傷。
7
侯府裡鬧翻了天。
進進出出的下人與大夫,忙得腳不沾地。
宋南枝更是守在他床邊哭個沒完沒了。
孟玄舟等了又等,始終等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心裡空落落的。
不斷回想起他出府時阿浔冷淡到半分情緒都沒有的雙眸。
悲傷、憤怒、不舍和怨念,什麼都沒有。
他因此耿耿於懷,一時失神,竟策馬撞向了枝枝。
還好他機警,短刀刺入馬脖子,才保住了枝枝,卻讓自己摔得遍體鱗傷。
皮肉擦傷,火辣辣地痛,卻是不打緊的。
他故意鬧得滿府不得安寧,好讓阿浔心疼心疼。
她那人,性子清冷,話也極少,卻最是心疼自己。
若是見自己受了傷,管她多大的氣性,總是忍不住要撲到自己床邊,紅著眼圈難過上一場。
自己再隨意說兩句服軟的話,她便是通天的怒氣,也保管散個一幹二淨。
孟玄舟就那麼美滋滋地等著,等到夜都黑透了,阿浔還是沒來。
第一次,他顧不上宋南枝的眼淚,也沒在她肌膚相貼的火熱裡心猿意馬,而是怒氣衝衝摔了湯碗,衝下人訓斥道:
「什麼藥這麼苦?就不會去阿浔姑娘跟前要點蜜餞給我壓壓苦澀?沒用的東西,還不快滾去!」
他悠然躺在床上,安心地自我安慰。
先前定是無人告訴阿浔自己受傷的消息,她因不知,才沒來。
現下下人都追過去要蜜餞了,想必她定會帶著蜜餞風風火火趕過來。
近日她總是因枝枝與自己怄氣,如今更是連照夜都不要了。
母親說得沒錯,她當真被祖母與自己嬌慣得無法無天,眼裡揉不得沙子,
半分不能容人,是該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讓她知曉,做主母與做姑娘不同。
從前是自己哄著她,縱著她,討好著她。
待她嫁給自己了,便是她要迎合自己的喜好,妥善安置自己的姬妾,順從自己的母親,軟硬兼施裡御下有術。
美妻相伴,嬌妻在懷,他才能大展拳腳,謀一番大業來。
可下一瞬,下人捧著蜜餞罐子回來時,身後空落落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孟玄舟暴怒,抬手便砸了蜜餞罐子:
「阿浔呢?你可有告訴她我受了傷?」
下人支支吾吾倒吸涼氣:
「阿浔姑娘早早便睡下了,這蜜餞是秋霜給的。」
孟玄舟一愣,下人的聲音又弱了下去:
「阿浔姑娘當是知曉的。世子被抬回來時,鬧得動靜大,
她在廊下繡蓋頭,起身時吩咐秋霜,別往跟前湊熱鬧,惹了別人不高興,小心另一條腿也保不住。」
孟玄舟身子一僵。
她記仇!
她記得是自己偏袒宋南枝才差點打斷了秋霜的腿,她記得自己為逼她低頭斷了她所有退路,她記得自己逼著她向枝枝低頭道歉後才保住了秋霜一條腿······
連丫鬟的仇她都記得,那自己······
自己錯將她扔在溪谷,差點命喪狼口的事,她必然不會忘的。
難怪,難怪她那麼冷淡,那麼疏離,連自小到大的東西都還了自己。
她是記仇,還是不要自己了?
這般想的時候,孟玄舟後背已嚇出一身冷汗。
瞳孔一縮,冷冷落在宋南枝梨花帶雨的臉上:
「枝枝,最近你便在院子裡不要出來。阿浔因你與我有了隔閡,我要哄哄她!」
宋南枝神色一僵,咬著唇暗恨乖巧應下了,隻是眼淚像珍珠一樣,一串串往下滾。
孟玄舟心一軟,又抱著人好一頓親熱,才依依不舍地催著她回了院子。
次日一早,孟玄舟帶著一身的傷推開了我的院門。
8
視線落在我繡出一隻戲水鴛鴦的蓋頭上,他重重舒了口氣:
「阿浔,我想過了,待父親回府,我便求他早早讓你我完婚。」
我捧著清粥的手一頓:
「世子忘了,你我已經退婚了。」
我婚事已定,再無轉圜餘地。
孟玄舟卻毫不在意,自顧自握住我的手輕笑道:
「蓋頭都繡起來了,不為婚事為什麼?打發時間嗎?」
「好了好了,從前皆是我不對,對你多有疏忽與冷落,我發誓,以後不會了。」
我抬眸看他,含笑問道:
「枝枝姑娘身子都給了你,你又要如何給她交代?佔著我還霸佔她,女子便活該都如此下賤嗎?」
孟玄舟手指微顫,卻突然笑出了聲,深情款款地解釋道:
「你在意的是這個?傻瓜,怎要在意這些。我已十六了,收用個丫鬟本是尋常,便不是她也會是母親塞給我的旁人。」
「不是為別的,就為你我洞房花燭夜的濃情蜜意,我也當在實操中練出些討好夫人的技術手段不是。」
「枝枝的第一次給了我,我答應過她不會讓她受委屈,
日後給她個妾的身份便是,消遣的玩意兒也值得你動氣。我心裡,最在意的是你,若不為了你,她怎會直至今日,一碗碗避子湯灌下去連個名分都沒有。」
「阿浔,你我情分不同,我從未想過,要任何人越過你去。」
一番深情的話,差點讓我驚掉了下巴。
忍住胃裡翻騰的惡心,我抽出了被他緊握的手:
「你可想得真周到。隻退婚之事,過了你母親的手,已不是玩笑。世子與其糾纏過往,不如聽你母親的話,另覓佳人。」
孟玄舟不為所動,甚至寵溺般勾了勾我的鼻尖:
「好,另覓佳人,到時候阿浔別忘了替我掌掌眼。」
說著,指著我的蓋頭批評道:
「鴛鴦小氣,我不喜歡,你重新繡一對龍鳳呈祥怎麼樣?抓緊點,我想早點娶你進門。」
他的手剛落在蓋頭上,
便聽宋南枝的丫鬟大哭道:
「不好了,姑娘,姑娘小產了。」
孟玄舟手一縮,扔下蓋頭大驚著轉身就走。
蓋頭下壓著我未婚夫江霽懷的庚帖,他若走得慢一步,便什麼都清楚了。
9
宋南枝跪在菩薩面前一整夜,為受傷的世子祈福,竟落得見了紅,差點小產。
主母尚未進門,通房丫鬟便陽奉陰違偷換了避子湯有了身子,孟母怒不可遏,當即送去了一碗濃濃的落胎藥,蓋上這侯府巨大的遮羞布。
宋南枝慘叫連連,一聲一聲都砸在了孟玄舟的心坎上。
次日,他帶著一臉憔悴來到我的院子:
「枝枝的孩子,是你動的手嗎?」
我倒吸涼氣:
「世子還請睜開你的眼好生看看,我這院子都不曾出過的人,
如何算計你的枝枝!」
孟玄舟垂下通紅的雙眸,疲憊道:
「她瞞得那樣緊,若不是誤食了活血藥,便不會見紅,也不會被母親知道的。」
「丫鬟說,她的吃食隻有秋霜動過。」
啪!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對孟玄舟動手。
屬實是失望到底,心累到底。
「世子若要追究真相,何須聽一人之言,大可關起門來徹查一番。活血藥不多見,很容易揪出的。」
「秋霜已S過一次,我決不許任何人再冤枉她。」
孟玄舟吐出了嘴裡的鮮紅,輕嗤一聲:
「皆是我府裡的丫鬟,本該一視同仁,既要為了長子陪葬,都該拖去拷打才是。」
我被按在桌邊,宛若S狗S豬般,半點尊嚴與體面都沒有,眼睜睜看著秋霜被孟玄舟冷臉拖走。
「你拿我丫鬟泄憤,你不得好S。」
「管不住下半身的是你,與宋南枝整日廝混的是你,苟且有了庶子的是你,不敢與世俗叫囂眼睜睜看那孩子落下的人也是你。你懦弱自私,總為自己找借口,你惡心透頂,我便是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
孟玄舟拳頭緊攥,冷笑連連:
「不知悔改,那便看看你最後,到底嫁給了誰。」
吱呀一聲門響,捂著嘴的秋霜便那麼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恐懼到無以復加,卻叫不開緊閉的大門,便心一沉,一頭撞上牆柱,在血流如注裡,衝門外的下人掏出了江霽懷的庚帖:
「給······給夫人!」
10
再醒來,
青栀頂著一雙壽桃一般的腫眼睛守在了我的床邊上。
孟母噙著偽善的笑解釋道:
「世子情急,又被人挑唆,便不知輕重了些,阿浔向來懂事,不會怪罪的對嗎?」
「我已命人好生拷打了一番,竟是那賤蹄子院裡的丫鬟做的蠢事情。如今蠢丫鬟已被發賣,秋霜也含冤得雪了。」
說罷,她又故作心疼道:
「傻孩子,受了委屈派人叫我就是,何須做這般的傻事。若有個好歹,不是讓人說我侯府薄待了姑娘。」
孟母出自世家,做了侯府多年當家主母。
這庚帖一出,她便什麼都明白了。
遠嫁洛川的是我。
永安公主被帝後當作眼珠子,如何舍得遠嫁一個病秧子。
婚期不過三日,驕縱如她,卻安安靜靜半點動靜都沒有。
原是皇室早選好了代嫁之人,
便是我。
怕我在帝王面前告侯府的狀,她才哄著勸著,讓我不要計較。
我了然應道:
「承蒙侯府多年照顧,阿浔感激不盡。腳下打滑,跌傷了額頭罷了,夫人無須介懷。」
她緩緩舒了口氣:
「隻那般大事,你為何瞞得那樣緊······」
「皇家的事,沒有陛下金口玉言,阿浔不敢隨意造次。」
孟母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心道,倒也懂些進退,知道禮數。若不是出身······罷了,已與阿舟再無可能,還想那些做什麼。
「阿浔既喜歡秋霜,
我便將其身契約送於你。願阿浔前途坦蕩,萬事順遂。」
無論她的祝福是否真心。
這清霜來到了我身邊,便是喜事一樁。
我由衷地道了聲謝。
孟母還未離開院子,宮裡便來了人。
皇後娘娘懿旨,命我明日便入宮一趟。
便是,要我在中宮住一晚,從宮中出嫁了。
孟母遠遠看著那清瘦又倔強的背影,兀自道:
「驟然入宮,我還當真有幾分舍不得呢,也是養在跟前的姑娘,若不是·······」
「不過陪出嫁的公主一晚,次日便回來了。」
孟玄舟越過孟母,追上我,愧疚般衝我道:
「宮規森嚴,
你鮮少進出,少不得緊張,明日我陪你進宮吧。待公主出嫁後,我便也求皇後娘娘為你我賜個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