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浔,昨日是我失了神智,傷了你的心。我當真知錯了。」


 


「成婚後,我定會想辦法求父親在朝堂上斡旋,徹查當年晏家被冤S滅門之事。」


我輕笑一聲,沒有拒絕。


 


晏家的事不勞他費心了。


 


讓他陪我進宮也好,他便在陛下的金口玉言裡知道,一切都已太晚了。


 


他以為我終究原諒了他,含笑衝他母親求道:


 


「不日孩兒便要成親了,辛苦母親多番操勞,定要事事周全,斷不能委屈了新婦才是。」


 


孟母啞然,滿眼幽深,卻無法明說。


 


便弱弱應了一聲,轉身回了院子。


 


隻等明日,他總歸什麼都懂了,自己何必枉做壞人。


 


可這入宮之路,孟玄舟到底沒能陪阿浔走上一程。


 


11


 


知曉孟玄舟要在皇後娘娘跟前求賜婚,

大失所望的宋南枝當晚便懸了梁。


 


被救下時,她哭著撲進孟玄舟懷裡喊道:


 


「我兒託夢於我,黃泉路遠,他好孤單。我做娘的,怎狠得下心,便求個一S,去陪陪我的孩兒。」


 


「世子不要攔我了,我去意已決。」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孟玄舟跟前,求道:


 


「世子救救姑娘吧,她已經為世子丟了名聲又沒了孩子,如今莫不是要連命都搭進去嗎?」


 


「護國寺往生燈很靈驗的,您就帶著姑娘去給小少爺點盞往生燈吧。他再得歸宿,便不會纏著姑娘了。」


 


給不了名分,又護不住孩子,孟玄舟對宋南枝滿腔愧疚。


 


終是在宋南枝一心求S的決絕裡點了頭:


 


「今夜我守著你,明日我們一早便去護國寺為我們的孩兒點上長明燈。」


 


宋南枝咬著唇搖頭拒絕:


 


「世子答應了阿浔姑娘要陪她入宮的,

枝枝不能讓世子失信於人。」


 


越是如此委屈退讓,孟玄舟越是心疼。


 


他嘆息著將人摟得很緊:


 


「日後有大把的機會陪她入宮,不差這一次。阿浔向來懂事,她會理解我的難處的。」


 


次日一早,孟玄舟便帶著綁好的馬車出了府。


 


與宮裡浩浩蕩蕩迎接阿浔入宮的隊伍擦肩而過時,他越發堅定了自己出城的決心。


 


公主派如此陣仗來接她,必定不會讓她受委屈。


 


反觀枝枝,他是自己第一個女人,也是唯一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與孩子的女人,她什麼都沒有了,唯有自己的那點憐愛罷了。


 


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就那麼沒了,他的心痛不比枝枝輕多少,隻······隻世家講體面,

他不能讓阿浔與侯府淪為旁人嘴裡的笑柄,是他,欠了枝枝的。


 


往生燈一點,他便在菩薩面前求那孩子落入阿浔的肚子,成為自己的嫡子,自己再用盡一切去彌補好了。


 


至於阿浔,自己給她留了書信,她懂事乖巧隻有自己,也很好哄,終會理解自己、原諒自己的。


 


等著皇宮派人接我入宮時,秋霜才告訴我,孟玄舟一早便帶著宋南枝出了護國寺。


 


一來一回,最快三日。


 


隻怕不僅不能陪我入宮,便是我出嫁時,他都未必能回京相送。


 


那封孟玄舟留給我的書信,翻來覆去寫的都是他的不得已,和對宋南枝的虧欠。


 


他讓我理解他,讓我與他夫妻同心,體諒他的左右為難。


 


火舌一卷,書信化為灰燼。


 


從此,再無人讓他左右為難了。


 


公公迎我入宮,

也如約帶來了封我為永寧公主的聖旨。


 


與封賞一同落下的,便是與江霽懷的賜婚聖旨。


 


江家催得急,明日公主便要起身入洛川。


 


滿京城哗然,畢竟我是罪臣之女,如何能擔得起公主的封賞,又如何嫁得洛川王世子。


 


可陛下下旨在大理寺,命大理寺卿親自徹查當年晏家之案,便是將給我撐的底氣擺在了明面上。


 


滿朝哗然之下,眾人看我的眼神竟大不相同。


 


12


 


出嫁那日,永安公主握著我的手道:


 


「你不會後悔的。他心裡有你!」


 


我以為她說的是孟玄舟,隻盯著眼前的燭火,笑而不語。


 


去洛川的馬車途經十裡亭,與孟家歸京的馬車擦肩而過時,下人喊道:


 


「公主這一走,隻怕此生不會回京了。


 


孟玄舟神色一頓,竟驟然跳下了馬車。


 


攔在我馬車外,他輕聲道:


 


「多謝殿下那日在溪谷裡救回了阿浔,從前是我幼稚糊塗,錯怪了阿浔的用心。待我回京後便求娘娘為我與阿浔賜婚,日後定會好好待她。」


 


「臣祝殿下幸福美滿,一生順遂。」


 


我與秋霜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可置信。


 


原來,孟玄舟竟不知曉遠嫁洛川的人不是永安,而是我。


 


正不知如何回應,江家接親的人便突然一甩馬鞭,大喊道:


 


「別誤了時辰,跑起來!」


 


車輪一滾,將莫名失落的孟玄舟遠遠扔在了身後。


 


明明是公主出嫁,他不知為何心絞痛得難受。


 


好似有什麼東西從他懷裡被抽走了一般,他胸口悶極了。


 


直到他回了侯府,

喜滋滋地衝進了阿浔的院子,帶著他親手求的平安扣求原諒時,才發現整個院子空空如也。


 


他一頓,卻也明白。


 


公主遠嫁,皇後娘娘少不得傷懷,阿浔向來體貼,定是要多陪娘娘幾日的。


 


也罷,他也當好生安撫一下枝枝的情緒。


 


他日日陪在宋南枝身邊,好話說了一籮筐,唯恐自己的大婚又讓她想不開尋S覓活,屆時,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丟下阿浔再來管她了。


 


直到第四日,仍不見阿浔回府,他坐不住了,備好了馬車,央求著母親道:


 


「阿浔入了一趟皇宮,直至今日還不曾回府。母親隨兒子入宮一趟,既接阿浔回家,也向皇後娘娘求道賜婚的聖旨。兒子思來想去,成婚乃大事,我去求皇後娘娘,到底比不上母親去求來的賜婚旨意來得體面。」


 


「母親,我等不得了,

要娶阿浔進門。」


 


孟母瞳孔瞪得老大,像見了鬼一般看著他:


 


「你莫不是糊塗了,阿浔代替公主嫁去了洛川啊。」


 


什麼?


 


孟玄舟身子一晃。


 


「你是說,那日我拜別的是······阿浔?」


 


「她為何不叫我?她·······」


 


她早已對自己失望至極,口口聲聲都是不願嫁給自己啊······


 


孟玄舟一個趔趄,顧不得其他,一頭衝出了府。


 


可出京的馬車早不見了蹤影。


 


終其一生,他再追不到那個被他一再扔下的阿浔姑娘。


 


13


 


江霽懷身子不好,卻也沒有想象中那麼不好。


 


出京不過三日,他便一身紅裝,等在了漫天霞光裡。


 


我誠惶誠恐,隻怕他知曉所娶之人是臨時頂上的假公主時,會當眾給我個沒臉。


 


可車簾掀開,他溫聲朝我伸手:


 


「下來走走?」


 


他掌心滾燙,人很溫柔。


 


眉目疏朗,公子如玉,如琢如磨。


 


太過好看,我看得痴了些,竟讓晚霞染透了他的耳尖。


 


「是否太過文弱,讓阿浔姑娘失望了。」


 


阿浔?


 


他叫我阿浔!


 


驚雷貫耳,我全身似乎都被無形的雷震麻了。


 


「你知我是誰?那你可知……」


 


「知!


 


他笑意分明,可堅定更加分明,沒有夾雜一絲冷意與嘲弄。


 


我慌了:


 


「我出自良州晏家·······」


 


「嗯!」


 


北風漸涼,呼呼地將他的衣袍灌滿。


 


我竟被他輕飄飄一個字堵得再發不出一個音來。


 


他將我的披風緊了緊,順手接過身後的點心盒子,塞給秋霜。


 


「晏家家風極正,個個刀風劍骨,阿浔亦是。」


 


轟隆!


 


我猶如身在夢中,竟感覺不到半分真切。


 


他,在誇我?


 


「此處南下,不過十日便到了良州。阿浔可要去看看爹娘,告訴他們,你嫁人了,嫁給了我!」


 


我茫然看向秋霜。


 


等著她告訴我,是我聽錯了。


 


我大抵是在做夢的,怎會突然天降謫仙,救我於水火,還對我情深至此。


 


便是做夢,我都不敢如此狂妄!


 


可秋霜隻顧撇著嘴哇哇地哭。


 


「姑娘,不,公主,他和他們不一樣。你看他帶的吃食,無一不是姑娘喜歡的。他,他用了心。」


 


用了心的江霽懷,從未逼迫我一步。


 


卻一步一步走進了我心裡。


 


良州的晏家荒廢祠堂,被他早早修繕翻新。


 


晏家被打砸後付諸一炬的舊宅,也被他在原地重建。


 


父親的傷殘舊部,被他偷偷養在城外的馬莊子上,一見我個個哭斷了腸。


 


父親的雕像被立在城門外,壓在慘遭屠戮的萬人坑上,日日夜夜遭受千萬唾罵與捶打。


 


我捂著嘴癱軟在江霽懷懷裡:


 


「當初良州已呈敗勢,

父親抱著共存亡的決心出門迎戰。娘親甚至懷揣鸩毒,勢必追隨父親的腳步而去。不知為何,他會S於城外,又為何被指認判城而逃,我·······」


 


江霽懷將我抱得很緊:


 


「有我在,都會有結果的。你等著!」


 


當晚,京城裡傳來消息,大理寺卿已帶著暗衛南下,親臨良州,徹查當年之事。


 


是洛川王的逼迫——洛川王世子的正妻,不能是罪臣之女。


 


為晏家平反,是江霽懷給我的新婚大禮。


 


夫妻一體,他大抵不願因我讓洛川受辱。


 


14


 


江霽懷待我不錯。


 


他從不讓我懂事。


 


他說,

阿浔就是阿浔,阿浔最該做的是讓自己快樂。


 


若是懂事裡滿滿都是委屈與退讓,那便不要懂事好了。


 


他說,他要我快樂。


 


他身邊的人也敬重我,從未給過我臉色。


 


秋霜唯恐他表裡不一,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與孟玄舟一般左右逢源讓我受委屈,便揣著殿下送給江霽懷的貼身護衛利川,為我套出了不少消息。


 


我知他幼時中毒,被送往京城小住過一段時間,可我入京不過三月,他便回了洛川。


 


他府中沒有姬妾,更不曾有過通房,我當是府中唯一的女人了。


 


秋霜嘰嘰喳喳:


 


「利川是個悶葫蘆,問一句答一句。可他也說,江世子極為看重殿下,怕姑娘嫁過去不習慣,院中早種了時興的花草。」


 


默了默,她又道:


 


「殿下可曾懷疑過,

世子本要求娶之人便是小姐?」


 


我倒吸涼氣。


 


當晚,便問道:


 


「你怎知嫁給你的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