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笑了:


 


「我親自給永安出的主意,也刻意告訴欽天監唯有你的八字旺我,能救得了我這沉疴已久的爛身子。隻有娶你,才不會激怒我洛川王。」


「永安趁勢而為,皇帝順水推舟,你不僅能嫁給我,還能順便問皇室要個交換條件,一石二鳥。」


 


夜靜如水,我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舉,你為何故?」


 


他眸光暗了暗,問道:


 


「你不記得了?」


 


我驟然抬眸,眼底卻一片茫然。


 


他嘆息了一聲:


 


「當年太後忌憚父親,借口為她祝壽,將我扣押於京城,名為抬舉,實則當作質子。」


 


「可有人為挑撥天子與洛川的關系,竟要謀S於我。是你將我藏於水缸救我一命。」


 


「彼時我承諾過你,若有來日,

必當還你恩情。山長水遠,鞭長莫及。直到孟玄舟帶一賤婢回京,我便知你的婚事緊迫了。」


 


「出此下策,實屬情非得已,阿浔若要怪我恨我怨我,我都接受。」


 


我才想起。


 


那年入京,帝王在一堆要將我斬首示眾的奏折裡將我關在荒院。


 


彼時,我是救過一個被前後夾擊的貴公子。


 


他說過會還我恩情,可我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我乃何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原是江霽懷自己給自己下了毒,皇帝唯恐他S在皇宮裡,便由著他帶著病弱的身子連夜回了洛川。


 


我的夫婿,竟在那麼早的時候便與我有了交集。


 


他要還恩,我要平穩餘生,倒也不錯。


 


「如此,你必不會像孟玄舟一般,時時拿施舍的恩情脅迫於我吧。餘生,拜託你了。


 


我笑,他也笑。


 


一路搖晃,待到了洛川時,已是一個多月後。


 


江霽懷剛扶我下了馬車,便被一沙啞至極的聲音叫住:


 


「阿浔,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15


 


是孟玄舟。


 


他滿臉憔悴,消瘦許多,一雙漆黑的眸子裡布滿紅紅的血絲。


 


痴痴地望著我,每一步都走得萬分艱難:


 


「阿浔,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娶你,我真的娶你,我·······」


 


「世子!」


 


我叫住他。


 


「我已嫁人了,這是我夫君,洛川王世子江霽懷!」


 


江霽懷被我挽住手臂時身子一僵,

卻皮笑肉不笑地衝孟玄舟道:


 


「既是夫人娘家人,當好生接待才是。」


 


我點頭應道:


 


「算來,這也算我半個娘家的阿兄了。」


 


孟玄舟身子一晃:


 


「阿兄?你與他不過短短一月,我們卻相識十年,你怎就這般輕易變了心。我是阿兄?你好狠,你好狠啊阿浔!」


 


我眉頭一皺,直視著他的破碎,搖頭道:


 


「不,讓我變心的不是他,是你的冷漠、逼迫和一次次的理直氣壯。那日你將我扔在溪谷差點葬身狼腹的時候,我想,我這短暫的一生,因為遇到了你,便都不值得了。」


 


「好在,我活過來了,遇到了真正珍視我的人。孟玄舟,你知道嗎,你嘴裡懂事的阿浔,乖巧的阿浔,會退讓的阿浔,都不是真的阿浔。因為要討好,因為要迎合,因為要哄著你們高興,

阿浔隻能懂事、乖巧知進退。可我,好累啊!」


 


「霽懷不同,我雖嫁他不過短短一個月,可這一個月是我這十年來過得最輕松的三十日。我不必時時警惕,不必事事小心翼翼,不必扯著虛假的笑掩蓋難過,不必心裡滴血嘴上還說都好。」


 


「孟玄舟,你喜歡的是阿浔,還是阿浔可任意揉搓的乖巧與順從呢?」


 


孟玄舟身子僵住,神色震驚。


 


顯然,他錦衣玉食過得肆意驕縱,從不曾想過,寄人籬下的我處境多艱難。


 


「接受現實,你會有你理想中的賢妻,她不是阿浔。」


 


「山長水遠,我與夫君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便不留你了。」


 


拉著江霽懷的手,我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


 


16


 


孟玄舟到底沒走。


 


他四處堵我,強詞奪理地解釋,

陳詞濫調地保證,顛來倒去地發誓。


 


我煩不勝煩,狠話說盡,他仍沒有退意。


 


直到秋風漸冷,他染了風寒,一日病過一日,隨從才跪在我跟前,差點把頭都磕破了,隻求我再見世子一面。


 


孟母固然不喜我,可我到底得了孟家庇護才活到如今。


 


我不能恩將仇報讓孟玄舟S在我手裡。


 


江霽懷懂我,所以孟玄舟才能活生生地在他地盤上叫囂。


 


他曾說過,若不是怕我一輩子愧疚,早在孟玄舟踏入洛川那日,他便再無全須全尾回京的可能。


 


可他舍不得我一輩子良心不安,更不願我一輩子怨恨於他。


 


他總是為我想得太多太周到。


 


「不放心就去看看吧。」


 


江霽懷坦誠得眼裡沒有一絲其他。


 


我看得心軟:


 


「好!


 


我沒有去見孟玄舟,而是將人請進了我的院子。


 


在看到我那與孟家如出一轍的布置時,孟玄舟身子一晃:


 


「他·······」


 


「他從來知道我要什麼,便是小到一架葡萄,大到一個院子,不用我開口,他總能早早為我準備好了。」


 


「我從來不用小心翼翼去討好誰,不用扮乖巧去迎合誰,更不用為誰退讓與妥協。他給我的,都是最大的體面和最好的周全。」


 


「他曾寄人籬下朝不保夕,他知道我的艱難,他懂我的內心所求,他給我的,遠比你看到的更多。」


 


「阿舟,你也很好過。可那些好早標了價格,我要迎合你的心意,取悅你的情緒,討好你的脾氣,

你高興了,撒撒手,我便有了抬舉與體面。後來,有了宋南枝,我做不到她滿意的迎合,你便收回了所有的好與抬舉。」


 


「可阿浔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該有自己的情緒與喜好的。」


 


「阿舟,時至今日,我仍多謝孟家給了我庇護,多謝你曾在逆境中朝我伸手,狠狠拉了我一把。因為這個,即便你傷了我,辜負了我,差點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恨你。」


 


「可我也不再愛你、在意你,甚至不拿你當朋友與故人。我們啊,早就在我退還你物件那日,就散了。」


 


「你要為我好,就走吧。鬧得滿城風雨,我在江家如何立足?又讓旁人如何看待我夫君?」


 


「你知道的,阿浔的命是奶娘拿命救出來的,阿浔無論如何都要堅韌地活著。自答應嫁入洛川,無論夫君生老病S,便是一心要與他白頭偕老好生過下去的。求你,

放過我吧。」


 


洛川風大,吹得孟玄舟搖搖欲墜。


 


他通紅著一雙眸子,看我許久,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最終,他認輸了:


 


「我做不到,做不到大度得讓與旁的男子私下見面。我做不到,做不到對你過往沒有猜忌。我更做不到,像他一般破釜沉舟,拿著洛川王的權勢咄咄相逼,要給你母族一個徹底的交代。」


 


「他做得徹底,我不甘,卻不得不服。」


 


「阿浔,我願你幸福,永遠幸福。」


 


孟玄舟走得狼狽,西北風灌了他滿口,咳嗽裡帶著淚花,一聲急過一聲。


 


出府後,他跨馬而上,連夜回了京城。


 


京城與過往,都隨著他腳下飛揚的塵土,消散在了路的盡頭。


 


當晚,我推開了江霽懷書房的門:


 


「你是身子弱,

還是有隱疾?」


 


他一臉茫然。


 


我便笑道:


 


「既是如此,為何成親兩月了,你仍不肯住回主院?」


 


他耳尖一紅,眼睛裡鑽了一輪月亮,又光又亮。


 


「我······我怕你沒準備好。那,那我今夜住過去可好?」


 


17


 


孟玄舟急急趕回了京城,他甚至來不及換身衣裳便撲進了宋南枝的院子裡,急急切切要拿回那一箱子被阿浔送回來的物件。


 


她什麼都沒給自己留下,唯一的念想就在過去裡,在那一箱子的禮物裡。


 


卻在門外聽到宋南枝與丫鬟的笑聲:


 


「走了一個晏清浔,還來了一個戶部之女。孟母當真是老糊塗了,竟不知我宋南枝的厲害。

高門貴女要臉面,我今日撲在那小姐面前跪著哭了一場,她臉都丟盡了,又怎會再嫁世子。如今,滿京城都知道世子院裡養了個被他寵在心尖尖上的我,誰還會把寶貝女兒送進侯府來。」


 


「小門小戶出來的主母,還不夠我一隻手捏S的。便看那晏清浔,是如何被我步步緊逼直到撵出京城的便知道了。」


 


「說來可笑,我青樓出來的翹楚,不知在多少貴人面前裝了處女,獨獨隻有孟玄舟信了。食髓知味,這般好拿捏的人,我又怎會輕易拱手於人。」


 


「待我做了平妻主母,便徹底脫離了賤籍,我的兒女們便世世代代都是高高在上的貴人了。」


 


「一個孩子換一個主母之位,還是劃算的。」


 


哐當!


 


門被一腳踢開。


 


宋南枝的笑容戛然而止。


 


孟玄舟怒不可遏,

撲上去便是狠狠一腳踹在她的心窩子上:


 


「賤人,是你的算計,是你趕走了阿浔,我要S你。」


 


宋南枝捂著胸口柔柔落淚,端著嫵媚姿態,拿曾經過往,拿S去的孩子,一遍遍求他垂憐。


 


可孟玄舟越笑越冷:


 


「青樓賤婢,竟也敢妄想生我的孩子。隻有你S,才能洗去這段骯髒的過往。隻有你S,阿浔才會原諒我。」


 


「和阿浔比,你這樣的賤人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宋南枝卻笑了:


 


「比不得又如何?最後被趕走的終究是她不是我。世子隻身回府,到底是求而不得吧。哈哈哈,既要又要,你活該。」


 


孟玄舟大怒,掐上了宋南枝的脖子:


 


「賤人,我今日必定打斷你四肢,將你扔去乞丐窩,讓你生不如S!」


 


宋南枝瞳孔一顫:


 


「我有過你的孩子,

你怎可絕情至此。」


 


孟玄舟卻咬牙道:


 


「這就是我最惡心,最要置你於S地的地方。」


 


他指尖用力,像要將恥辱與不甘捏碎一般,捏得宋南枝滿面煞白,喘不過氣來。


 


宋南枝好話說盡,直到無計可施,便顫顫巍巍地驟然拔下發簪,狠狠一簪子扎進了孟玄舟心窩裡。


 


孟玄舟吃痛,卻沒松手,最後一咬牙,將人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捂著胸口的鈍痛緩緩滑落在地。


 


眼睜睜看著宋南枝大口大口吐血,最後S不瞑目。


 


他風寒未愈,又一路奔波熬得筋疲力盡,驟然的一簪子,幾乎要了他的命。


 


他喘不過氣,越來越喘不過氣。


 


開始靠著門框捂著胸口啜泣,越哭越大聲,最後竟成了嚎啕大哭。


 


他隻覺自己失去了阿浔,整顆心都被一簪子掏空了。


 


18


 


三年後,晏家沉冤得雪,我與江霽懷攜手入京,親眼看著始作俑者寧王被斬首示眾。


 


皇權之爭,波及我父,便連累我晏家三十餘口被血洗,何其荒謬。


 


好在,撥雲見日,我父終是沉冤得雪。


 


平凡之路,其中艱辛,江霽懷最是清楚不過。


 


一路走來,踏雪踩霜,步步艱辛,好在,我們從未松開過緊握的手。


 


出京時,遠遠的城牆上有人頂著風雪相送。


 


我知道,是孟玄舟。


 


滿京皆知,他三年前被府中婢女一簪入肺,傷了身子。


 


如今宛若瓷娃娃一般,起身的動作稍大點,便要氣喘不已,急急喚府醫施針救治。


 


如廢人一般,日日由輪椅推著過活。


 


可即便如此,身子還是每況愈下,

日日夜夜咳喘到難以將息。


 


世人背後嘲諷他瞎了眼,錯把魚目當珍珠,最後害得自己活不利索,S不幹脆,宛若活S人一般煎熬後半生。


 


侯爺見獨子已廢,竟納了一房又一房姬妾,三年生倆,孟母一心與妾室爭高低,早顧不上孟玄舟的身子。


 


伶仃孤苦,一世悲涼,是孟玄舟的惡果。


 


而我·······


 


始終緊握江霽懷不曾松開過的手!


 


來時坎坷,半蓑煙雨,我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