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據點又靠近皇城。
起兵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歲霖笑道。
「阿姐別擔心，很快就沒事了。」
他眼裡跳動著火光。
我不敢細想，卻又不得不想。
當今聖上有三位皇子。
太子最小，與衡陽公主同為貴妃所生。
世人都說，大皇子與二皇子自知即位無望。
所以一個整日喝酒看戲，一個悶頭研究些字畫珍玩。
全然是一幅玩物喪志的模樣。
歲霖沒告訴我，他背靠的是哪個皇子。
8
寨中的人常常帶回外界的消息。
比如。
林嵊沒籌到錢。
衡陽公主一直勸他。
說我落在山匪手裡，
多半已經S了。
也有很多人說，看見了山中衝天的火光。
我怕是遭了不測。
而林嵊卻沒敢再回那破廟。
至今仍不肯相信我「S了」。
歲霖說。
「昨日他去了大皇子那，求了半日，被趕了出來，又去了二皇子那，還真給他湊到了。」
二皇子借了他一萬兩黃金。
明日，林嵊就該見到我的「屍體」了。
我搭上弓，拉開，瞄準。
卻隻嚇跑了幾公裡外一隻野兔，什麼都沒射到。
近些日子，寨中氛圍日益緊張。
我猜，時機快要到了。
心中焦躁。
隻能自己學些防身的本事。
「阿姐差一點就射到了，真是天資過人！」
歲霖在一旁誇張地鼓掌。
我總是免不了被他逗笑。
其實林嵊也教過我。
但他箭術也不好，隻能和我比誰能射在靶子上。
我專注著，又拉開弓，瞄著方才的地方。
這時有人給歲霖傳話。
「當家的，有人找。」
我回頭讓歲霖去忙，卻看見了奇怪的身影。
一身粗布的黑色鬥篷，戴著兜帽，臉上還覆著面具。
完全看不清模樣。
隻是在聽見我的聲音時，頓了一下。
歲霖側身擋住我的視線，笑說：
「阿姐莫要擔心，我去去就回。」
二人在離我幾丈遠的樹後相談了一個時辰。
出來時我正好射中一隻鹿的腿。
它受了驚嚇，拖著傷腿往一個方向掙扎。
我嘆了口氣，
其實我本來瞄的是它的脖子。
歲霖眼前一亮，接過我手中的弓箭，又補了一箭。
那鹿應聲倒地。
他扭頭問那個黑衣人：
「我阿姐獵到一隻鹿，今晚吃鹿肉，你來嗎？」
那人思慮片刻，還是搖搖頭。
說：「不了。」
聲音低沉，聽在我耳中卻覺得耳熟。
9
「二殿下。」
我輕聲喊住前面那黑衣人。
他果然停下了腳步。
轉頭看我。
歲霖震驚地看著我，扭頭對那人擺手。
「我可沒說過啊。」
面具下隻露出一雙眼睛。
目光透著些溫和。
「無妨，我與林夫人認識。」
我笑道。
「已經沒有林夫人了。
」
他一愣，眼中了然。
「也是。」
想來從我讓歲霖將計就計時，他就知曉了我的計劃。
所以借了林嵊的贖金。
早日讓他看見我的屍體。
陳禾安沉沉地望著我，突然開口。
「事成之後，回來做我的皇妹吧。」
語出驚人。
歲霖在一旁茫然地左看右看。
我沒想到他這麼直接，而且這麼確信。
也愣在原地。
其實，我對很多人都說了謊。
那隻镯子，本不是許含春留給我的。
我的親娘，也不是許含春。
但我還沒記事的時候，就做了許含春的女兒。
實在不知。
生母是什麼人，又為什麼拋棄我。
隻有襁褓中一隻玉镯，
是我親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陳禾安那天說的一番話。
才讓我開始思索自己的身世。
我記得我曾打聽過。
二皇子的生母麗妃在懷胎六月時。
就遷到了行宮靜養。
最後是早產的時候血崩而S，並且生下了一個S胎。
那一年，陳禾安八歲。
我比他正好小八歲。
倘若我真是麗妃的女兒。
她如此費盡心機送我出宮。
顯然不是拋棄了我。
而是救了我。
我問他。
「娘……是怎麼S的？」
聲音幹澀酸楚。
他語氣帶著些苦澀，輕聲說。
「是王貴妃下的藥，其實稍微一查就能查到。
」
「但我當初在殿前跪了三天，聖上也不願意查母妃的S因。」
人人皆知，王貴妃多思善妒。
自她入宮後，除了她自己，後宮再無一人誕下子嗣。
懷孕的嫔妃，要麼出意外落了胎，要麼難產。
聖上卻從沒徹查過。
陳禾安在暗中又查了當年的事。
他說，許是母妃早已料到了這樣的結局。
所以早早搬離了皇宮。
卻仍躲不過她。
她隻能用藥早產，並用S胎把我換了出去。
至少，我在外面還有活路。
我嘆息一聲。
「那王貴妃又是怎麼S的？」
「呵。」他聲音染上嘲諷。
「她生太子時落下病根，身體垮了，隻是……可恨我沒能為母妃親手報仇。
」
言語間充滿痛苦。
我心中更加沉重。
我想，陳禾安謀反的目的也顯而易見了。
憑什麼，害了那麼多人的王貴妃，S後依舊風光。
10
寨中日子過得很快。
今日，山雨欲來風滿樓。
該是起兵的日子了。
歲霖掩下眼中的擔憂，抱了我一下。
再抬頭時已是躊躇滿志。
寨中隻留了十餘人。
歲霖笑道。
「我阿姐聰明伶俐，你們隻聽我阿姐的就行。」
我不知除開這些人外，陳禾安還有哪些兵力。
歲霖隻說過，二皇子私下已籠絡不少人。
讓我不要擔心。
在他們走後，我心中愈發焦躁。
幹脆帶人候在山口。
想著。
若是他們成功，這裡能早些見到他們。
若是他們失敗，此處也是逃命的路線。
前提是，他們能活著出皇城。
我們從早晨等到第三日傍晚。
終於出現一隊人馬。
他們頻頻往身後看，像是潰逃的模樣。
我的心提了起來。
等他們近了些。
我才看見馬上那人。
他穿著華貴的黃袍，面容有些蒼老。
身份很顯然。
我取箭搭弦，瞄著那人。
再松手。
卻是射中了馬的脖子。
我又迅速抽出一支箭。
瞄著那被甩出去的人。
一陣破空的尖嘯。
終於，他不動了。
那隊伍也停滯了。
他身旁的太監哀嚎一聲，而後所有人都四散奔走。
我松了口氣。
聖上S了。
他們自然不用再護著他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聖上。
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畫面。
他仰面朝天。
胸前中了我的箭。
嘴裡汩汩吐著血。
狼狽至極。
我想起。
他從前，為林嵊和衡陽賜婚時，眼裡是沒我的。
容許王貴妃殘害子嗣時，眼裡也是沒我的。
但現在有了。
我低頭對上他S不瞑目的雙眼。
那裡映著面帶笑容的我。
那雙瞳孔正漸漸失去神採。
二皇子後來告訴我。
他攻進皇城時，
早已不見了先帝。
隻在他寢宮尋到一份詔書。
先帝在寢宮留下了一道傳位的聖旨。
人選卻是空著的。
他本想用聖旨換自己活命的機會。
卻沒想到在路上遇見了我。
11
我被接回皇城後才知道。
起兵那日，歲霖的手下是在林嵊院外抓住的衡陽。
她被街上的兵馬嚇得花容失色。
在外頭苦苦求林嵊開門。
他卻恍若未覺。
隻是靠著我的棺木。
執著地待在靈堂。
他早已找到了那具屍體。
卻怎麼也不肯下葬。
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渾然忘了，他已經籤了和離書。
我卻忙得很，沒時間想起他。
京中隻聽聞，
林嵊的前夫人歲瑤S了。
而她的弟弟又活了。
成了新朝的小將軍。
還帶回了新帝的皇妹穗安公主。
我待在衡陽的公主府。
看著陳禾安送來的畫像。
那上面是我的母妃趙溫毓。
桌案上還放著那隻玉镯。
說來慚愧。
其實，那是我小時候摔碎的。
許含春告訴我那是我親娘的遺物後。
我摔碎了它。
我討厭那個拋棄了我的人。
但許含春S前，又把那堆碎玉用布包著,推給我。
她說：「若不是沒有辦法，她肯定不會拋下你的。」
她出於一個為人之母的視角,揣測了趙溫毓的心思。
而那時的我卻不信。
我收下了那碎玉。
隻當是許含春的遺物。
所以在得知那镯子要被修好時。
我想的是怎麼再次把它弄碎。
「嗖——」
一陣破空聲。
我抬頭。
卻看見有人進了公主府。
與院中的歲霖遙遙相對。
是林嵊。
他腳下落了一支箭。
歲霖又搭上弓。
威脅他。
「你再向前一步，這箭就射在你的腿上。」
我抬眼瞧見他時,心中不免驚異。
林嵊向來是翩翩公子。
此刻卻一身頹廢之氣。
眼底烏青，白衣也沾著髒汙。
「瑤娘？」
他顫巍巍地開口。
我不由得皺眉。
「這位公子認錯人了，本宮是當朝穗安公主。」
他眼底湧出淚。
「他們都說，聖上的妹妹和我夫人長得像,我今日一來才確定，你就是瑤娘,我怎麼會認錯？」
歲霖出言嘲諷。
「夫人？你哪來的夫人？」
「你別忘了，你早和我阿姐和離了。」
林嵊聞言呆愣片刻。
才苦笑道。
「原來,你那時就不要我了。」
這話說的，聽得我惡心。
我喊了侍衛來,把他丟出府去。
又帶人去了大獄。
衡陽現如今就在獄中。
我差點忘了去找她。
猶記得，我第一次見衡陽也是在獄中。
那時，林嵊摔了聖上為他和衡陽賜婚的聖旨。
我和他被關在了牢中候審。
我焦急地扒著門,想從縫隙看見隔壁的林嵊。
我怕他S了，更怕我也S了。
卻隻能看到衡陽離開的身影。
她華貴的衣裙和陰暗的大牢格格不入。
路過我時，一眼都未曾施舍。
12
不像此刻。
她看見我的臉。
駭然睜大了雙眼。
「你……你怎麼還活著？」
我勾起唇角。
「讓殿下失望了，我不僅活著，還親手S了你的父皇。」
陳禾安最近命人重新查了當年王貴妃的事。
王貴妃謀害皇嗣,已成了一個罪人。
陳禾安撤了她的谥號。
還打算把她從皇陵移出來。
而衡陽和她的弟弟。
都被關在大牢裡。
因著衡陽曾買兇S人的事。
還判了她秋後問斬。
隻是一開始就被關進牢中的她還不知道。
她聞言驚恐交加。
緊緊扒著門。
「不可能,你說謊，我父皇怎麼會S？」
而我又對她說。
「不僅你父皇S了,你也快要S了。」
我向她一一陳明了緣由。
說罷便不顧身後的喊叫。
轉身離開。
衡陽若是不曾想過害我。
我也不會如此趕盡S絕。
我想讓她S前也活在恐懼裡。
可林嵊卻來給她求情了。
他在朝堂上斥責新帝行事狠辣。
因為上一輩的恩怨,
就要對衡陽這個皇妹趕盡S絕。
還給她安上莫須有的罪名。
我進宮找皇兄時。
林嵊還站在書房外。
陳禾安在裡頭摔了茶杯，說衡陽不是他的皇妹。
而林嵊不為所動。
隻在房外高聲陳詞。
「聽聞先帝不知所蹤,想來也是陛下的手筆,如此弑父……」
這些話，陳禾安最近聽了很多。
我也聽了很多。
無非是指責他殘暴不仁、暴戾恣睢。
除開林嵊外,有不少人都是這麼想他的。
我出言打斷林嵊。
「林太傅,先帝是本宮親手所S，本宮為母報仇，有何不可？」
他聽到我的聲⾳，僵硬轉身。
怔怔望著我。
「瑤……瑤娘，你說什麼？」
我冷眼瞧著他。
「奉勸林太傅別再那樣叫我。」
他喃喃問我。
「你為什麼……」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為什麼變得和以前不⼀樣。
我冷笑。
「你在此處如此慷慨陳詞,卻不知有沒有問過衡陽,她到底害過⼈沒有？」
林嵊半天說不出話。
這才匆匆離開。
踉跄的步子再不復⽅才自信的樣子。
13
衡陽在獄中⽇漸瘋癲。
林嵊去問她時。
她大笑著,把⾃己的所作所為全說了一通。
她還說，早該在第⼀次綁了我的時候S了我。
林嵊這下不得不信了。
他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三日後寫了封請罪的奏疏。
然後被罷了官。
日日在我府前徘徊。
怎麼趕都趕不⾛。
從前，⽗親說他是個值得託付的⼈。
在他摔了聖旨時。
我確信，他確實是那樣的人。
可他也是會變的。
已經變過⼼的人，我自然不會回頭。
他天天在我府前晃,實在是⼼煩。
所以歲霖想使人打他⼀頓時。
我沒阻⽌。
我回了⼀趟家鄉。
與歲霖站在許含春和父親的墓前。
他紅著眼。
問我：「阿姐，你不會做了公主，就忘了我吧？」
我拍拍他的肩。
「當然不會,我永遠是你的阿姐。」
他嗯了⼀聲，沒再說話。
我蹲下身,在許含春的墓旁刨出一個深坑。
把趙溫毓的镯子放了進去。
又蓋上⼟。
像⼀個小⼩的新墳。
歲霖將我刻好的牌位插在前頭。
輕聲說。
「陛下還要把她葬⼊皇陵呢，依我看，她肯定更喜歡外⾯。」
我輕聲應和。
起身後退一步。
對三座墳冢鄭重地磕了個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