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7.
我爸林建國自從那兒回來之後,徹底成了一灘爛泥。
他整天縮在家裡最暗的角落,疑神疑鬼。
聽到敲門聲就哆嗦,看到穿西裝的人影就恨不得鑽床底下去。
那點一家之主的虛架子,算是徹底塌了,連灰都沒剩下。
家裡沒了經濟來源,日子肉眼可見地緊巴起來。
林家寶鬧了幾次要吃肉要新鞋,被我冷眼懟回去「找你爸要去」。
他也隻能悻悻作罷,似乎也隱約明白,這個家,變天了。
彈幕倒是很樂觀:
【壞消息:家道中落】
【好消息:窩囊廢爹下線了!】
【女主撐住!好日子在後頭!】
「就是,沒男人添亂,日子反而清爽了!」
「但錢是個問題啊……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
錢確實是個問題。
我琢磨著是不是也去哪個餐館幫工或者擺個地攤。
就在我盤算著怎麼弄點活錢的時候。
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
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砸了過來。
那天,隔壁鄰居家讀大學的兒子小濤放暑假回來。
他背了個挺時髦的傻瓜相機,到處拍著玩。
不知怎麼就溜達到了我家院子。
他對著屋裡牆上我媽那張遺像拍了一張照片。
過了幾天,他興奮地跑來我家,舉著一本皺巴巴的《知音》雜志給我看。
「知知姐!你看!你媽上雜志了!」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一看。
雜志內頁有一個小小的版塊,叫「舊時光裡的美人」。
那上面印著幾張黑白老照片。
其中一張,正是我媽那張遺像!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摘自讀者投稿:故鄉舊照,永存的溫婉與哀愁。」
小濤還在那興奮:「編輯部還給我寄了二十塊錢稿費呢!說這張照片氛圍感特別好!」
我盯著雜志上我媽那張模糊卻依舊柔美的臉,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彈幕卻先嗨了:
【???】
「臥槽!遺像也能投稿?」
【還中了?!】
「二十塊!巨款啊!」
「阿姨顏值抗打!S亡濾鏡都擋不住!」
「等等……這思路是不是可以打開一下?」
思路確實打開了。
我拿著那本雜志,去了小濤家,詳細問了投稿的流程。
小濤正愁沒素材,
一聽我有意「推廣」,立馬來了精神。
他還把他那臺破電腦讓我用。
我找出我媽生前僅有的幾張生活照。
都是那種低像素、帶著濃重年代感、甚至有些模糊的照片。
我讓小濤用他半生不熟的 PS 技術,把背景 P 掉,隻留下我媽的身影。
或者調整一下光影對比度,讓那張遺像看起來更清晰、更……有故事感。
然後,我讓小濤幫我在剛興起不久的網絡論壇上。
尤其是那些懷舊、攝影、文藝類的版塊,發帖子。
帖子標題取得聳人聽聞一點:「驚鴻一瞥!盤點那些被歲月遺忘的絕美面孔!」
「舊時光裡的美人,每一張照片都有一個故事」。
「媽媽年輕時的顏值,能吊打現在多少明星?
」
……
內容就貼這些處理過的照片,配上一些我絞盡腦汁編出來的、真假參半的「故事背景」。
什麼「國企一枝花,命運多舛紅顏薄命」。
什麼「溫柔了歲月卻未被歲月溫柔以待」。
什麼「時代洪流下的女性縮影」……
反正怎麼悽美怎麼來,怎麼引人唏噓怎麼編。
我本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這幾篇帖子竟然小火了一把!
那個年代,網絡剛普及,網友對這種帶著懷舊和悲劇色彩的美人格外沒有抵抗力。
我媽那張帶著淡淡哀愁的臉。
那種舊時代特有的含蓄和隱忍的美,瞬間擊中了很多人的心。
帖子下面回復刷刷地漲:
「哭了!
這才是真女神!」
「阿姨這氣質絕了!比現在網紅臉高級一萬倍!」
「求更多照片!故事太戳心了!」
「樓主節哀,媽媽在天堂一定是仙女!」
「有沒有高清圖?想當頭像!」
彈幕都看傻了:
「這……這也行?!」
「遺像變網紅?阿姨屬實是降維打擊了!」
「女主是懂流量密碼的!」
【悲情美人永不過時!】
【快!趁熱打鐵!】
趁熱打鐵?怎麼打?
還沒等我想好下一步,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居然真的有一家剛成立的、專門做復古文創和殯葬用品聯動的小公司。
通過論壇私信聯系上了小濤。
也不知道這老板腦子怎麼長的。
他們試探著問:「請問照片上這位女士的肖像權在您這裡嗎?我們想邀請她……呃,作為我們『憶江南』系列產品的形象代言人?」
小濤一臉懵逼地把消息轉給我。
我:「……」
彈幕:【…………………………】
【代言人???】
「殯葬……文創……聯名?」
「這跨界我屬實沒料到!」
「陰間陽間兩開花?」
「甲方鬼才!」
「接!
必須接!阿姨 C 位出道!」
我看著那條匪夷所思的邀約,又看了看牆上我媽的遺像。
她嘴角那抹不知道誰畫上去的紅,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微微上揚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讓小濤回復對方:「可以談。」
「但有幾個原則:一,形象必須莊重;二,不得惡搞;三,費用一次性付清。」
對方幾乎秒回:「沒問題!絕對尊重!價格好商量!」
於是,在一系列魔幻的操作下。
我媽沈青,一位去世不久的下崗職工家屬。
成了這家名為「憶江南」公司的首位「形象大使」。
代言範圍包括但不限於:復古骨灰盒設計、墓碑紋樣參考、壽衣款式推廣,以及主打「懷念」主題的信紙、筆記本等文創產品。
代言費不高,
但對於當時的我,無疑是一筆巨款。
對方甚至還寄來了幾張試生產的樣品:
一個印著我媽照片經過藝術處理版的實木小相框。
一本封面是她一張生活照的「追思筆記本」。
我把錢收好,把樣品放在桌上。
我爸偶然看到那個印著他亡妻頭像的相框,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
他手指哆嗦著:「這……這成何體統!丟人現眼!」
我拿起那個相框,仔細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
語氣平淡:「丟人?丟誰的人?是丟了你林建國餓S老婆的臉?還是丟了你差點被騙進傳銷窩點的臉?」
我爸被噎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好灰溜溜地又縮回了他的角落。
林家寶倒是好奇地拿起那個筆記本看了看。
嘴裡嘟囔了一句:「媽還挺上相。」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整個家屬院,甚至半個小城都轟動了。
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說我瘋了,掉錢眼裡了。
也有人暗地裡羨慕,說沈青S了還能幫閨女掙外匯。
我媽的遺像,以這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真的「衝」上了那個年代小城人話題的「熱搜榜」。
彈幕最後飄過一句:
「阿姨:沒想到吧,老娘S了比你們活得都精彩。」
我摩挲著那個冰冷的相框邊框。
媽。
你看到了嗎?
這世界荒誕又可笑。
但隻要你敢想。
棺材板也能蹦出金坷垃。
8.
我媽沈青以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走紅」之後。
我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也變得微妙起來。
我爸看我的眼神,除了殘存的恐懼和遷怒,又多了一層復雜的忌憚。
仿佛我真有什麼溝通陰陽的邪門本事。
而我手裡那筆不算多但能救急的「代言費」,更讓我有了不看他們臉色的底氣。
但有人不爽了。
最大的不爽來源,就是我那弟弟,林家寶。
過去,他是這個家絕對的中心。
是我爸全部的希望和投資對象。
好吃的緊著他,好用的緊著他。
闖了禍有人兜著,成績再爛也有人誇「聰明就是不學」。
我媽在時,默默承擔了所有伺候他的瑣碎。
我媽走了,我爸短暫地支稜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坑得徹底趴窩。
現在,眼看我這個一直被他踩在腳下的姐姐,
居然莫名其妙有了錢,還有了點「名聲」。
哪怕是那種讓他覺得丟人的名聲。
而他這個「太子」卻連吃肉自由都快沒了。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徹底失衡。
他開始變著法地作妖。
先是故意找茬。
吃飯時嫌菜鹹了淡了,把我炒的青菜直接掀翻在地。
我晾的衣服,他「不小心」用髒手摸一遍。
晚上不睡覺,把收音機開得震天響。
我全當他是空氣。
他掀了盤子,我就當著他的面把他那份飯倒進垃圾桶。
餓他兩頓,他就消停了。
他弄髒衣服,我就把湿衣服扔回他床上。
他打開收音機,我就直接拉電閘。
硬的碰了釘子,他又來軟的。
扭扭捏捏地湊過來,
說:「姐,給我點錢唄,我想買個新遊戲卡帶。」
或者「姐,我同學過生日,要湊份子錢。」
我眼皮都懶得抬:「錢是媽『掙』的,你要用,去媽遺像前磕個頭,自己跟她說。」
他臉色一白,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彈幕看得直樂:
【太子爺心態崩了呀!】
【從予取予求到一無所有,落差太大!】
【無能狂怒現場版!】
「女主幹得漂亮!就不能慣著!」
「但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這傻小子遲早惹大事。」
彈幕說得對。
林家寶這種被慣壞了的性子,一旦索取無度得不到滿足,很容易就走極端。
果然,他沒從我這兒搞到錢,就把主意打到了別處。
他開始偷摸拿我爸藏得更深的、僅剩的那點零錢。
甚至把我媽留下的幾件稍微像樣點的舊衣服偷出去,想賣給收破爛的。
被我逮到幾次,厲聲呵斥,他反而梗著脖子叫囂。
「這都是林家的東西!我憑什麼不能拿!你一個賠錢貨管得著嗎!」
我直接把他和他偷的東西一起拎到我爸面前。
我爸現在看到我們就頭疼。
尤其是看到林家寶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想起自己那些被他敗光、燒光的錢,第一次揚起手狠狠給了林家寶一耳光。
「不成器的東西!還敢偷!」
林家寶被打懵了。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建國。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怨恨和委屈。
他嘶吼道:「你打我?!你以前從不打我!都怪她!都怪那個S掉的媽!
」
「還有這個掃把星姐姐!要不是她們,我們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口不擇言的辱罵,讓我和我爸的臉色都瞬間陰沉下來。
但我沒發作,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命運的齒輪,往往就在這種時候悄然轉動。
第二天,林家寶灰頭土臉地從學校回來了。
臉上的表情像是S了爹媽。
他砰地一聲摔上門,躲在屋裡不出來。
我覺得有些奇怪。
平時他回來就算不鬧騰,也會弄出很大動靜。
沒多久,他的班主任,一位姓王的中年女老師,竟然家訪來了。
王老師臉色很不好看,開門見山就對我爸說:「林家長,你們家林家寶最近在學校表現非常差!」
「上課睡覺,作業不交,還頂撞老師!今天更過分,
居然在課堂上公開傳閱……傳閱那種不健康的雜志!影響極其惡劣!」
我爸本來就沒臉,此刻更是臊得想找地縫鑽進去,連連道歉。
王老師語氣嚴厲:「光是道歉沒用!學校領導很重視這件事!」
「經過研究決定,給林家寶記大過處分!並且,為了讓他深刻反省,需要家長配合進行一些特殊的教育!」
我爸傻眼了:「特、特殊教育?」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我家徒四壁的屋子。
最後,定格在了牆上。
那張被放大、帶著淡淡哀愁的我媽的遺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