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盯著看了好幾秒,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


 


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神色。


 


她突然問:「這位是……?」


我爸硬著頭皮回答:「是……是孩子他媽,前段時間……去世了。」


 


王老師沉默了,久久沒有說話。


 


屋子裡氣氛變得異常古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沈青……是嗎?」


 


我爸一愣:「您……您認識?」


 


王老師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她再次看向那遺像,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猛地轉過頭,盯著我爸和我弟弟,

語氣冰冷得嚇人。


 


「不認識。但看著是個本分人,可惜了。」


 


她話鋒一轉,回到了「特殊教育」上,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和我爸都驚呆了。


 


「既然家庭不幸,孩子缺乏管教,甚至對逝去的母親缺乏基本的敬畏,那就要下猛藥!」


 


「從明天起,讓林家寶把他母親的……遺像,請到學校去。」


 


「什麼?!」我爸失聲。


 


「不是捧著,」王老師面無表情地補充,「我會在他的座位旁邊,單獨設一個小桌臺。」


 


「讓他每天對著母親的遺像上課、自習、反省!什麼時候真正認識到錯誤,懂得什麼叫『尊重』和『懺悔』,什麼時候再說!」


 


我爸:「!!!」


 


這還不如捧著!


 


我也愣住了。


 


這懲罰方式也太……別出心裁了!


 


這王老師跟我媽到底什麼關系?


 


彈幕也炸了:


 


【?????】


 


「這什麼魔鬼懲罰?!」


 


「社S天花板了屬於是!」


 


「對著遺像上課?!王老師是懂精神打擊的!」


 


「等等……王老師剛才看阿姨照片的眼神不對啊!有故事!」


 


「盲生,你發現了華點!」


 


「女主,快挖掘一下!」


 


王老師根本不管我們父子倆的反應。


 


雷厲風行地交代完,最後冷冷地瞥了一眼林家寶緊閉的房門。


 


然後轉身就走了。


 


留下我們面面相覷。


 


第二天,林家寶幾乎是被他爸硬拖著去的學校。


 


他哭嚎掙扎,S活不肯抱著我媽的遺像出門。


 


覺得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但王老師言出必行。


 


當天下午放學,林家寶是哭著跑回來的。


 


他一頭扎進屋裡再也不肯出來。


 


後來據他同學形容,我們才知道了那幅「地獄繪圖」——


 


在喧鬧的教室裡,林家寶獨自坐在角落,旁邊是一個用課桌搭的小臺子。


 


上面鋪著白布,擺著我媽那張放大的、表情哀愁的遺像。


 


所有同學上課、玩鬧、說笑,都能看到那副景象……


 


那種無時無刻不被注視、被提醒、被公開處刑的感覺。


 


幾乎要把林家寶逼瘋了。


 


而王老師,每次路過他的座位,都會刻意停留一下。


 


看看遺像,再看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然後低聲說一句:「好好看著你媽。想想你對得起她嗎?」


 


林家寶的精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變得沉默、陰鬱,眼神躲閃,甚至不敢抬頭看人。


 


我爸試圖去學校求情。


 


被王老師一句「慈父多敗兒,你想讓他以後進監獄嗎?」給懟了回來。


 


然後,我爸灰頭土臉地就溜了。


 


彈幕幽幽飄過:


 


【S人誅心,不過如此。】


 


【王老師:我隻是一個莫得感情的教育機器,才怪。】


 


【阿姨雖不在,但威壓籠罩整個教室。】


 


【太子爺的社S,是全方位無S角的。】


 


我站在窗前,看著夕陽把家屬院的牆壁染成橘紅色。


 


王老師和我媽,到底是什麼關系呢?


 


這個答案,

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媽即便走了。


 


也還在用她的方式,管教著她生前最溺愛、也最讓她失望的兒子。


 


這堂遲來的「S亡教育」,效果拔群。


 


9.


 


在那之後,林家寶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去。


 


他放學就縮回屋裡,連飯都吃得很少。


 


家裡的低氣壓幾乎凝成了實質。


 


而我爸林建國,在經歷了各種事情後,那點殘存的心氣似乎徹底耗盡了。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唯一還能讓他有點反應的,就是廠裡傳來的各種風聲。


 


但也幾乎都是壞消息。


 


廠子效益越來越差,裁員的風聲越來越緊。


 


他這種長期不到崗、還鬧出過家庭醜聞的中層,

幾乎就是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彈幕天天實時播報:


 


「據線報,咱爸名字在下崗名單上反復橫跳!」


 


「廠長開會拍桌子了:不養闲人!」


 


「完了,咱爸這『領導』帽子要飛!」


 


「飛了好!省得膈應人!」


 


「但估計咱爸還想垂S掙扎一下。」


 


果然,我爸掙扎了。


 


不知道他通過什麼渠道,搭上了一個據說有門路能「活動活動」的中間人。


 


對方暗示需要「表示表示」。


 


我爸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家裡最後那點壓箱底的錢,甚至偷偷把我媽留下的幾件稍微值錢點的首飾都搜刮出去。


 


他湊了一筆之後,戰戰兢兢地送了出去。


 


結果可想而知。


 


肉包子打狗,

有去無回。


 


中間人拿了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爸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天沒出來。


 


裡面不時傳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


 


就在他徹底絕望的時候,廠裡辦公室突然來了通知,語氣居然格外客氣。


 


說什麼廠領導考慮到他多年貢獻,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讓他作為「老同志代表」,參加即將到來的廠區改制招商座談會。


 


還在會上給他安排了一個「發言」的位置。


 


這個消息,像一針強心劑,猛地打在我爸那瀕S的心髒上。


 


他幾乎是從床上一躍而起。


 


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還有機會!廠裡還是看重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翻箱倒櫃找出那身最體面、卻早已不合身的中山裝。


 


用水仔細抹平頭發,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發言的表情。


 


嘴裡還念念有詞。


 


都是些「感謝廠領導信任」、「老驥伏枥」、「再創輝煌」之類的套話。


 


彈幕卻警鈴大作:


 


【黃鼠狼給雞拜年!絕對沒安好心!】


 


【讓他發言?怕不是讓他背鍋吧!】


 


【這架勢怎麼看怎麼像鴻門宴!】


 


【女主,快分析分析!廠裡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也覺得不對勁。


 


廠裡那幫領導精得跟猴似的,怎麼會突然對一個名聲掃地、毫無價值的老油條這麼「好心」?


 


我留了個心眼,去找了吳姨。


 


吳姨消息靈通。


 


聽完我的描述,

冷笑一聲:「狗屁的看重!我聽說啊,是上面有大領導要來視察改制情況。」


 


「廠裡那幫人怕到時候場面難看,工人鬧事,專門找幾個你爸這種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當託兒!」


 


「發言稿都是寫好的,就讓他上去念,堵別人的嘴!完了好處沒他的,黑鍋倒是背得結實!」


 


原來如此。


 


不是機會,是最後的利用價值。


 


我回到家,看著我爸那副激動又忐忑、仿佛要去迎接人生第二春的樣子,什麼都沒說。


 


座談會那天,廠區大禮堂布置得格外隆重。


 


紅旗招展,標語醒目。


 


主席臺上坐著廠領導和幾個面生的「投資方代表」。


 


臺下黑壓壓坐滿了心神不寧的職工。


 


我爸穿著緊繃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坐在後臺候場區,

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廠辦秘書塞給他的發言稿,手心全是汗。


 


他能聽到前面領導冗長的講話,以及臺下並不熱烈的掌聲。


 


終於,輪到他了。


 


司儀用誇張的語氣介紹:「下面,有請為我們廠奉獻了大半輩子的老同志、老骨幹——林建國同志,上臺發言!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中,我爸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邁著他自以為穩健的步伐走上臺。


 


聚光燈打在他臉上,讓他有些眩暈。


 


但更多的是興奮。


 


他走到發言席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攤開了那份發言稿。


 


就在他準備照本宣科,開始念那些粉飾太平的鬼話時——


 


異變陡生!


 


他身後那塊巨大的紅色背景板,

原本印著「XX 廠改制招商座談會」的字樣以及廠徽。


 


此刻,像是電路接觸不良一樣,猛地閃爍了幾下!


 


緊接著,在所有與會領導和職工驚愕的注視下,那背景板上的畫面猛地一變!


 


廠徽和會議標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黑白分明的、無比清晰的——


 


我媽沈青的遺像!?


 


照片上的她,依舊是那副溫婉卻帶著哀愁的模樣。


 


眼睛仿佛透過鏡頭,靜靜地、悲憫地注視著臺下所有人。


 


注視著臺上那個僵直如木偶的丈夫!


 


「嗡——!」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驚呆了,指著背景板,議論紛紛。


 


搞不清這到底是什麼魔幻環節。


 


我爸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石化在臺上。


 


他眼睛瞪得滾圓,SS盯著背景板上亡妻的臉。


 


手裡的發言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後臺的工作人員慌了神,拼命想去切換畫面或者關掉電源。


 


但那背景板像是中了邪,我媽的遺像穩穩地定格在那裡,紋絲不動!


 


臺上的廠領導們臉色鐵青,交頭接耳,場面徹底失控。


 


就在這時,更絕的事情發生了。


 


不知道是哪個「熱心」記者,還是臺下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職工。


 


竟然掏出了剛剛興起、像素還不高的手機。


 


對著臺上就咔嚓咔嚓連拍數張。


 


甚至還有人錄起了小視頻!


 


這年頭,這種勁爆又詭異的新聞,

傳播速度超乎想象。


 


幾乎就在座談會尷尬收場的同時。


 


那些照片和小視頻已經通過論壇等……


 


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國企座談會現場靈異事件!亡妻顯靈怒視渣男丈夫!」


 


「驚天反轉!下崗職工遺像驚現招商會,控訴還是詛咒?」


 


「現場直擊!某廠領導發言現場,背景板突然播放亡妻遺照!」


 


我爸林建國,以一種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火」了。


 


全網都在討論這個背景板離奇切換的故事。


 


他以前那點破事,什麼重男輕女、苛待妻子、出軌……


 


這些全都被熱心網友扒了出來。


 


他人還沒從臺上下來,

社S已經傳遍了全網。


 


彈幕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歡:


 


「哈哈哈哈哈哈!全網直播處刑!」


 


「阿姨霸氣!直接從二次元S回三次元打臉!」


 


「這技術故障,故障得妙啊!」


 


「咱爸這表情,我能笑一年!」


 


「熱搜預定了!標題:#遺像背後的故事#」


 


「女主!是你幹的嗎?!牛逼!(破音)」


 


我站在家屬院的院子裡,聽著隔壁收音機裡傳來關於這次「詭異事件」的新聞快訊。


 


我抬頭看了看天。


 


媽,你看。


 


這就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10.


 


我爸這些天縮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仿佛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能把他釘在恥辱柱上。


 


這個家,

算是徹底名存實亡,隻剩下壓抑和S寂。


 


而在這場鬧劇中,另一個隱形的主角——蘇婉,似乎僥幸躲過了一劫。


 


她自從上次下蠱不成反被嚇破膽之後,就極力撇清與我家、尤其是與我爸的關系。


 


眼看我爸爛泥扶不上牆,還成了全網笑柄,她跑得比誰都快。


 


彈幕們偶爾還會提起她:


 


「蘇白蓮倒是溜得快!」


 


「便宜她了!差點把咱爸送進傳銷窩點!」


 


「這種女人,肯定又在物色下一個冤大頭了!」


 


「總不能就讓她這麼逍遙了吧?」


 


我也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撺掇我爸去傳銷窩點的事,差點真要了他的命,這筆賬還沒清。


 


就在我琢磨著怎麼給她找點「不痛快」的時候,

蘇婉自己卻「出息」了。


 


沉寂了一段時間後,她居然又開始活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