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徵蒼老的臉上掛著一如少年時腼腆的笑:「我記得,你從前就喜歡山茶花。」


我的兩隻長滿老繭和凍瘡疤痕的手,在此刻卻抬不起來。


 


其他幾個老太太像是從沒想到過這番場景,一瞬間也都沒說出話。


 


秦徵將花生硬地塞給了我,那群老太太也才晃過神。


 


我聽見她們說:「這……小劉,你男人不是才走了半年。」


 


「這……不太好吧,小劉。」


 


其他人也附和。


 


我看著秦徵慢慢變冷的臉,匆忙起身,山茶花從我的懷裡落了下來。


 


我想要蹲下身撿,抱著的菜籃卻阻礙了我。


 


於是秦徵慢慢地將花撿了起來,再一次遞給我。


 


我想接,身後卻傳來一聲響亮的「媽」。


 


回頭,

是我兒子牽著孫子,臉色不太好地看著我。


 


我兒子說:「媽,太晚了,快回來吧。」


 


我連忙答應,沒有接那束花,驚慌失措地走了。


 


孫子一見到我就「劉老三」「劉老三」地喊個不停。兒子並沒有在意這個,他一直沉著臉,沒有說話。


 


直到進了家門,我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兒子倚靠在廚房的門邊盯著我。


 


我被那種眼神盯得後背發燙。


 


「媽。」


 


半晌,他開口。


 


「你離那個老頭遠一點,最近周圍都在傳,他一大把年紀了,心術不正。」


 


我在圍裙上擦幹手上的水,對著兒子笑笑:「沒有,我跟他不熟,是你爸從前跟他關系還可以。」


 


「能不來往就不要來往了。」兒子轉身往客廳去,「讓別人看見了,

傳出去也不好聽,到時候再影響我們的工作。」


 


「還有,他給我爸送補酒的事兒,真要追究起來,指不定有什麼說法呢。我是不想跟周圍搞得太僵。媽,你聽我的,千萬別跟他來往了。」


 


「好,好。」我忙不迭點頭,「不來往。」


 


晚上兩個女兒也帶著外孫們來吃飯,桌上兒子把今天的事給她們說了。


 


她們也不贊成地告訴我:「離他遠點兒,一大把年紀了,到時候再讓人說闲話。咱家可是好幾個公務員呢,媽,別到時候影響我們。」


 


我低頭扒著碗裡的飯:「知道,媽知道。」


 


大女兒把我面前的包子端到外孫面前,一邊夾給他一邊說:「媽,你今天這包子餡兒不錯,巖巖愛吃,明天多蒸幾個。」


 


「好。」我說:「好。」


 


5


 


吃完飯,

孩子們都各自回家了。


 


我下樓扔垃圾,到家門口時,秦徵家的門開了。


 


他走到我身邊,問我:「下午那花你沒收,是你這麼多年變了?不喜歡山茶花了?」


 


我低著頭,沒看他,小聲說:「你別找我了,咱們年紀都大了,孩子都有自己的事業,過去的就不要提了,到時候影響孩子可不好。」


 


「影響孩子?」秦徵皺起眉,滿腦子疑問:「我和你,怎麼就會影響孩子?他們都大了,難道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不好嗎?」


 


「不是這麼說的。」我進門,手扶著門:「幾十年都過去了,莫再提了。」


 


秦徵一把按住門,擠進來,才把門關上。


 


「算了?咋能算了?」秦徵臉上的冷靜破碎了:「當年,就因為我家拿不出三十塊錢,你就嫁給別人,苦了一輩子。現在那個人S了,咋能算了?


 


「我找了你幾十年,一輩子都快過去了,咋個能算了?」


 


我和他拉開距離,始終不敢抬頭:「找我,找我幹啥?」


 


「這麼多年,我的心從沒有變過。」秦徵顫抖著向我伸出一隻手:「嫁給我吧,愛珍。」


 


我看著那隻沒有受過什麼苦的、清瘦白皙的手,自己那雙粗糙醜陋的手暗暗互相攥住。


 


我側過身,與他拉開一段更大的距離,嗫嚅道:「我叫劉老三。」


 


秦徵發出一聲顛簸的嘆息。


 


秦徵走後,我盯著自己黑黝黝的手看了很久。


 


那晚秦徵進我屋子被別人看到了,闲言碎語沒多大工夫就傳開了。


 


我再去找那群老太太聊天擇菜,她們沒有一個給我好臉色。


 


「小劉啊,」王大姐傲慢地扔下自己手裡的菜,擺出一副說教的口吻,

「你說咱們女人活一輩子活的是個啥?還不就是兩個字——清白。辛辛苦苦守了一輩子的清白,不能老了老了,讓人家給糟蹋了。是不是?」


 


我往太陽底下挪了挪,沒有接話。


 


其他老太太顯然很認同她的話,紛紛點頭:「是啊,小劉,王大姐說的話你要聽,畢竟年紀擺在那,比咱們多吃幾年飯呢!要聽!」


 


我隻好點點頭:「哎!」


 


王大姐繼續說:「你知道最近都在傳你和秦老頭的事兒吧?那真是傳瘋了!你怎麼能讓他進屋呢?你男人才走多久啊?這真是,連帶著我們這些姐妹臉上都不好看。」


 


「哎是的,我這出去轉一圈,別的老太太要麼跟我打聽你們,要麼用怪怪的眼神看我。」


 


「我也是!」


 


「我也差不多……」


 


王大姐露出一副很滿意的樣子:「小劉,

你就算不心疼咱們姐妹,你也要心疼自己的兒女啊。你忙忙叨叨一輩子不就為了兒女好嗎?你知道你的事兒都傳到你兒子女兒單位裡去了嗎?他們都在崗位上幹了好幾年了吧,眼看著要升了,你弄出這檔子事兒,是想讓他們恨你到S嗎?」


 


我渾身一震,著急地說:「怎麼能傳到他們單位呢?」


 


王大姐一梗,不太自然地說:「那咱們這小區都是單位分的房,你兒子女兒同事不少,誰知道誰傳出去的。」


 


當晚秦徵又在飯後來找我,我S活不讓他進門。


 


他有點無賴地說:「反正我不會走,要麼你讓我進門,要麼我就一直在這站著。」


 


我焦慮地看著走廊,紅著臉看他:「不行,人家看到會說闲話。」


 


「那怎麼了,一把年紀了,三兩句闲話能逼S我?」


 


「哎呀!」我恨不得跺腳:「影響到我兒女可不行!


 


秦徵表情僵了一下,說:「那行,咱們去公園聊,這總行吧?」


 


我想了想:「那你先走,咱們分開。」


 


6


 


已經過了九點,公園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我看了一圈,確定沒有認識的人了,渾身才放松下來。


 


「愛珍,」秦徵緊緊貼著我走,「你究竟猶豫什麼呢?」


 


我搖搖頭:「我沒有猶豫,這麼大年紀了,還結什麼婚啊。到時候孩子臉上都難看。」


 


「愛珍。」秦徵停下來,面對著我,「你看看我。」


 


我隻好抬頭,昏暗中,他臉上的皺紋卻十分深刻,我隻能從溝壑的縫隙中隱隱找出些少年秦徵的痕跡。


 


「我今年六十了。我愛了你一輩子,從沒愛過別人。」


 


我遲疑地說:「他們不是說你妻子十年前S了嗎……」


 


「那是我兄弟的妻子,

當兵的時候他救過我命,後來他犧牲前託我照顧他的妻子和兒子。那個年代,我為了方便,就跟她假結婚,這麼一來,催婚的人也解決了。」


 


「現在,我來到你身邊也不是偶然。我找了很多人、託了很多關系,才找到你。誰知道,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隻想著你那早就成人的兒女。」


 


「我……」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更不敢看他。


 


秦徵又說:「我不信你對我沒感情。你到現在都沒忘了我,還不能說明一切嗎?當年你問我,為什麼叫你『愛珍』。我一開始不好意思說,後來沒機會說。現在我告訴你:『愛珍』就是寶貝的意思,是我愛的寶貝,我愛了一輩子的寶貝。」


 


「愛珍,」秦徵苦苦勸我,「你也六十了,大半輩子過去了,你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我……」


 


我差點就要聽了他的。


 


很久以後我想,這輩子,總是差一點。


 


在我要向秦徵伸出手,擦掉他眼角凝著的淚時。


 


我身後傳來了聲音。


 


「媽。」


 


是困住我一輩子的那個聲音。


 


我的女兒牽著外孫站在不遠處的潮湿超市門口。


 


超市門口的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我兒子曾經露出過的表情。


 


她說:「媽,跟我回家。」


 


我又是渾身一抖,立刻邁開腿走向女兒。


 


我說:「好,好。」


 


經過秦徵時,我視力向來不太好,這次卻從餘光裡看見了秦徵抬起又很快放下的手。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秦徵。


 


女兒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來回震懾著我的心。


 


她在我面前叉著腰,

走來走去。


 


她說:「媽,本來我不想說的。我覺得我弟上次應該都跟你說清楚了,你應該也聽進去了。」


 


「後面你讓那個老家伙進屋,這事兒也過去了。」


 


「可你怎麼還動了心思?如果我今天沒看到你,你要跟他去哪?媽,你六十了,不是十六!」


 


我被女兒吼得一抖:「媽沒要去哪,媽就是想跟他說清楚。」


 


「說什麼,在這說不行?非得去外頭說?非得讓人家看見?非得讓人家說闲話?非得讓全家都沒法做人是不是!」


 


我微微抬頭,看見了女兒眼裡近乎嫌惡的眼神。


 


「媽,我和弟都在單位待了多少年了,一直也沒有晉升,最近好不容易有點風頭,你別叫我們難做行不行?以後別跟他見了,行不行?」


 


女兒漂亮的眼睛流下淚來。


 


我看著她,

記得小時候她最愛陪我上山幹活,我就總給她摘朵山茶花別在頭發裡。


 


她小小的臉仰起來,問我:「媽,好不好看?」


 


我背著沉重的背簍走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地抬起頭說:「好看,妞妞最好看。」


 


三十三歲那年,我省吃儉用,在廠裡當牛做馬,工資一分都舍不得花,全給她交了學費。


 


後來她工作了,我想回老家種田,她說自己累,讓我幫她帶幾年小孩,她會給我養老。


 


現在,她哭著哀求我,不要再見那個男人了,不要再見那個世間唯一會對我說「愛」的男人了。


 


我沒有辦法。


 


我又說:「好,好,媽再也不見他。」


 


7


 


那晚之後,秦徵就搬走了。


 


我是看見隔壁貼上了房屋出租,才知道他搬走了。


 


所有人都覺得很好,

樓下的老太太們也不再排擠我。


 


日子一寸一寸地又過了三個月。


 


那天我答應女兒晚上給她包頓餃子,可早上我睡過了,沒能起來買菜。中午要出門的時候,外面忽然變了天,暴雨突然下了起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傘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買菜。


 


女兒上了一天班,那麼累,想吃點什麼總要滿足她。


 


回來的時候雨漸漸停了。


 


雨水淅淅瀝瀝地從我褲腳往下滴。


 


我盯著地面擔心滑倒,到了家門口才抬起頭。


 


卻看見,一束花擺在門口。


 


是一束豔紅的山茶花。


 


沉甸甸的菜籃子一瞬間脫了手,我的心也沉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將花帶回了家,擺在床頭。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一個周正的年輕人敲響了我的門。


 


我慢吞吞地給他開門。


 


他一見我便笑:「是愛珍阿姨吧。」


 


我的手扶著門。


 


「沒事,阿姨,我不進門,你別怕。」他站得板板正正。


 


「我叫秦民,秦徵是我父親。」


 


「我父親昨天因為癌症去世了。其實他昨天來找過你,你不在,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秦民斟酌了一下,說:「很可惜。我來是我父親託我告訴你,叫你不要擔心孩子的工作,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影響。還有,如果你願意的話,請你偶爾去他墳前,跟他說說話。」


 


「愛珍阿姨,我父親說要你保重身體,他雖然很掛念你,但也不希望你再吃什麼苦,不要過早下去見他。」


 


樓梯傳來大人和小孩說話的聲音。


 


我兒子牽著孩子回來了。


 


秦民和我都把目光遞過去。


 


我兒子看見秦民一愣,繼而快步走過來,連孩子都顧不上就握住秦民的手,朗聲道:「秦局長,你怎麼來了?」


 


秦民滴水不漏地和他打招呼,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


 


他走之前給我一張名片,對我說:「愛珍阿姨,我父親說了,你以後有什麼難處,都可以找我。」


 


我兒子一直送他送到單元門口才回來,回來後就一直問我:「媽,你什麼時候認識我們局長的?他為什麼叫你愛珍?還有他咋願意幫你?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們你……」


 


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蹣跚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束山茶花已經枯敗了許多。


 


我用粗糙的手撫摸著那一朵一朵紅色的花,十六歲時流幹了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崩潰。


 


七十歲那年,我虧損多年的身體終於無力支撐。


 


兒女和後輩都圍在我床前。


 


終於,他們也為我流了一次淚。


 


我卻無法說出成型的句子了。


 


不到半天,我就離開了。


 


我在人間晃蕩了七天,我看見他們給我立的碑,上面工工整整地刻著「劉老三」三個字。


 


我到S都是「劉老三」。


 


虛空中,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看見牛頭馬面。


 


他們說:「劉老三,到時辰了,該走了,還有人在黃泉路上等你。」


 


我跟著他們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十六歲的秦徵,站在路邊等我,還捧了一束山茶花。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我面前,又將那束花湊到我臉上。


 


我渾身驟然輕盈,竟也變成了十六歲的我。


 


那雙黝黑粗糙的手也終於變得白皙細嫩。


 


「愛珍,拿著花,下輩子,跟我走。」


 


十六歲的我這次沒有猶豫,緊緊地抱住那捧花,抓著秦徵的手,跟著他跑過黃泉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