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於是連忙打斷：「小孫，不能問私人問題。」
小孫訕訕道：「對不起啊，時總，我就是好奇。」
時嶼看著我，忽然很認真地問我：「你也是這麼想的？」
我尷尬道：「沒有，我不關注這些。」
他不滿意這個回答，問我：「為什麼不關注？」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他問得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於我還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
「抱歉時總，以後我會多關注的。」
他這才像法外開恩一般說了句：「那就好，我和柳茵茵沒什麼關系，選她做代言人是因為形象合適，是公司方面的決策，和我個人喜好無關。」
小孫立馬道：「柳茵茵很漂亮，確實很適合這個遊戲。
」
一桌人這才開始重新說笑起來。
好不容易等散場了，先安排下屬打車回家，然後再陪時嶼等司機來接他。
窗外的雪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小下去的意思。
時嶼盯著雪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記不記得杭城有一年也下了很大的雪？」
「嗯，記得。」
他轉過頭看著我：「你沒來赴約。」
我忙著回手機上的消息，緩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句話。
時嶼的生日在冬天，就在聖誕節那天。
那一年冬天他每天都在念叨聖誕節一定要下雪。
我都懷疑聖誕節那天要是沒下雪，他都能把天庭告上法庭。
不過好在他運氣一向很好，聖誕那天真的下雪了。
雪下得還很大。
他從白天開始就給我發他們家 180 平的大院子，
然後問我要不要去他們家賞雪。
出於禮貌和客氣，我先是祝他生日快樂，然後表示家裡有事走不開。
但他像是聽不懂我說話一樣，說他們家的司機可以來接我。
最後發了定位和地址，讓我去這邊等，司機很快就到。
我當然沒陪他玩這種大少爺過生日的遊戲。
因為從鄉下到他家光是車程就要 4 個小時。
來回 8 個小時，這一天就浪費在路上了。
時嶼不懂，但我不能不懂。
因為這件事情，他和我生氣了很久，以至於後來高三的第二個學期，我們都沒怎麼說話。
我的人生錯過很多次赴約。
可他的人生沒有。
所以被人爽約過一次，他硬生生記了 10 年。
「抱歉啊，我以為你不會生氣的，
那一次生日就算沒有我在，你應該過得也不錯吧。」
「嗯，還行吧。」
他倒是沒有抱怨，隻是又說了句：「但是那天我定了草莓蛋糕，你沒吃到。」
16
關於細節裡那些酸澀疼痛的記憶點又慢慢湧現出來。
像一根根小針一樣扎著我，刺撓到根本不敢直視。
十八歲的夏初吃過廉價香精味的草莓棒棒糖，吃過糖漿勾兌出來的草莓奶茶，吃過過期的草莓糖罐頭。
唯獨沒有吃過新鮮草莓。
以至於時大少爺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反應非常震驚。
於是他很闊氣地表示自己今年生日要定一個全是草莓的蛋糕，讓我嘗嘗新鮮草莓是什麼味道的。
我錯過了那一年聖誕的雪，也錯過了那一年的草莓蛋糕。
後來工作，
有能力吃得起草莓了，又覺得味道也不過如此。
於是我又誠懇地道了一次歉，並且預祝他 18 天之後生日快樂。
時嶼這才勉為其難笑了一下。
「今年我生日你不會再錯過了吧。」
為了巴結甲方，我答應去參加他的生日會，於是從第二天就開始糾結挑什麼禮物。
時嶼什麼都不缺，送什麼都會顯得敷衍。
辦公室的小姑娘給我出主意：「初初姐，你和時總不是高中同學嘛，送點共同回憶，有紀念意義的那種。」
我想了一下，回家找出了那隻從天文臺抓到的聖誕老人。
然後又去了一家私人定制的西裝店給時嶼訂了一枚領夾，正好夾在聖誕老人的衣服上，讓店員精心包裝了一下作為禮物。
因為這次失落島嶼的推廣策劃很成功，我們組拿到了豐厚的獎金，
我個人還拿到了一筆來自甲方的激勵金。
所以在買領夾付款的時候雖然肉疼，但還是利索地刷了卡。
時隔十年，我第一次真正踏入時嶼的世界。
他的家在半山的別墅，從山腳下上去要坐觀光車，開觀光車的管家戴著白手套，十分禮貌地向我介紹這一路的風景。
管家開玩笑說今年的聖誕沒有下雪，少爺發了好大的脾氣，一早起來就不開心。
我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時嶼在門口等我，他今天穿了一身非常正經的西裝，看起來像二管家。
我將準備好的禮物送給他。
「生日快樂，時總。」
他表現得很高興，帶我去看他的大院子，院子裡擺著各種 1:1 復原的模型，全都是這些年他的遊戲公司裡面的角色。
每一個角色看起來都充滿著一種天真主義的幻想。
和時嶼個人風格很像。
「阿嶼。」
我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轉身一看發現是時嶼的母親。
十年不見，她依舊美麗，身姿雍容，大方體面。
看見我她倒是也不驚訝，隻是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夏小姐，好久不見。」
「阿姨，您好。」
「阿嶼今年生日沒有邀請任何朋友，除了你。」
難怪這個大房子看起來這麼冷清，她將一個草莓蛋糕推過來。
「吹蠟燭許願吧。」
時嶼沒動，轉頭問我：「失落島嶼的最後一關你還沒有玩出來嗎？」
「抱歉，可能是我太笨了。」
網上還沒有人通關，我也找不到教程，靠自己是更不可能了。
17
晚上在時家吃了一頓飯，
時嶼顯得心不在焉的，切蛋糕的時候還在看窗外。
我猜他是在等老天給他下一場雪為他慶祝生日。
可惜等到他整個生日結束，天上連滴雨都沒下。
吃完飯我在準備告辭：「時總，那我就先走了，再次祝你生日快樂。」
時嶼送我到門口，忽然故作輕松地說起：「高中畢業之後我就出國了，直到去年才正式回來，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其實這 10 年裡我們也見過面的。」
我抬起頭，在霧蒙蒙的夜色中望進他躲閃的眼睛裡。
「我知道。」
時嶼有著非常拙劣的演技，隻是他身邊的人都願意陪著他演。
大四畢業找工作那段時間，我爸舊疾復發又住了好幾個月的院，我那會兒忙著找工作,整日焦頭爛額。
學校清空宿舍後我沒找好住宿的地方,
隻能在青旅湊合了一段時間。
後來碰到了一個非常好心的阿姨，以一個很便宜的價格租給了我房子,還幫我找工作，練習面試，在最初畢業的那一年裡,我獲得了很多來自過來人的經驗和幫助。
這一切當然不是巧合。
時嶼以為我不知道，我曾在 CBD 的繁華燈火下窺見過無數次他的身影。
他長得很高，在人群中很扎眼,哪怕藏得再好也很容易被發現。
更何況,是我這樣曾經為他動過心的人。
從半山別墅下山，觀光車送我到路口,鬼使神差地我又一次打開了失落島嶼。
最後一關的頁面在我面前顯現。
漂亮的小精靈揮動著翅膀提醒我要去尋找戒指。
有這麼一瞬間，我忽然反應過來這個遊戲的意義。
顫抖著手去點小精靈的翅膀,
輕輕點了三下之後，一枚戒指就這樣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不需要做任何通關動作，當我見到這個小精靈的時候，就意味著我已經通關了。
就像無數次，隻要我轉頭,就能看到隱匿在繁華夜色中的那個影子。
那枚戒指就這樣在頁面上轉啊轉，轉啊轉。
然後，杭城迎來了聖誕的雪。
身後傳來時嶼的聲音。
「好啦,你現在可以向我許一個願望了。」
18
番外（時嶼視角）
時嶼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想明白母親問他的那個問題。
到底是喜歡還是好奇。
後來他在一個明媚的春日得出了答案。
既不是喜歡也不是好奇,應該是愛。
於是在那一年的盛夏，他帶著他的公司回到了中國,
開始做失落島嶼。
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笨蛋喜歡自己,但是遲遲沒有開口。
母親總是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兒子。
「阿嶼,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有足夠的勇氣和能力去愛別人的。」
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連回應愛意的能力都沒有。
於是母親又解釋,每個人成熟的時間不一樣，有些人十幾歲的時候就擁有一切，能勇敢地擁抱愛人，可有些人要一直等到很久很久之後，才能夠拾起自尊，勇敢地望一望前面的路。
母親說夏初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原生家庭太苦了,所以在十幾歲的夏初世界裡,是沒有愛情的。
於是時嶼就覺得,十⼋歲的夏初沒有勇⽓愛他。
那二十⼋歲的夏初總該勇敢地邁出那⼀步了吧。
於是他等啊等，
很用心地做了這個遊戲，很⽤心地設置了最後一關，很⽤⼼地許了一個諾。
失落島嶼上線那天，杭城已經迎來了秋天，企劃部向他推薦了遊戲的推⼴公司。
他在宣傳冊上看見了夏初的照片，裝作不經意地欽點了她的小組作為遊戲的推⼴團隊。
時嶼覺得夏初和⾼中時候⼀樣遲鈍,總是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總是言不由衷地說⼀些場⾯話。
這讓他覺得⽣⽓，可⽣氣之餘⼜有些⼼疼。
可那一年冬天的聖誕節,老天爺⾮常賞臉地在他的⽣⽇那天下了一場雪。
命運⼜非常貼⼼地讓那個笨蛋闖出了最後⼀關，拿到了幸運戒指。
時嶼想，這將是他 28 年⽣命中過得最完美的一個生日。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