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法熟練，眉眼溫柔，一如過去十年。
我沒有哭鬧，甚至幫他遞了糖。
隻是在他轉身時，平靜地告訴他：「離婚吧。」
他笑了，以為我在開玩笑，直到看⻅我⼿⾥那張他和小情人並肩看湖的照片。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真奇怪，先背叛的人，為什麼反而先紅了眼？
1
牆上的掛鍾指針悄⽆聲息地滑過凌晨⼀點。
我蜷在沙發裡，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設計稿上的線條漸漸模糊。
⽞關處傳來鑰匙窸窣的聲響，接著是門被推開，又輕輕合上的聲⾳。
沈晝回來了。
他脫鞋，放下公文包。
⼀陣細微的夜風隨著他開門卷進來，
還裹挾著一絲甜膩的陌⽣花香，跟我常⽤的那款冷冽⽊質調香⽔截然不同。
我皺了皺眉。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張開⼿臂想擁抱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體幾不可查地往沙發裡縮了一下，避開了那個往常我會沉浸其中的懷抱。
他的手臂在空中頓了⼀下，然後⾃然落下，揉了揉我的頭發。
「還沒睡？不是讓你先休息，別等我嗎？」
「稿⼦快收尾了，不困。」
我合上電腦，抬頭看他。
他穿著挺括的白襯衫，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眉眼間帶著應酬後的倦意，但依舊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我去洗個澡，一身煙酒味。」
他轉身朝浴室走去，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在昏暗的客廳裡亮起一道突兀的光。
他腳步停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手指劃向接聽，卻轉身朝陽臺走去。
「喂？」他推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聲音壓低了，融進外面的夜色裡。
鬼使神差地，我屏住了呼吸。
客廳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我能隱約聽見手機聽筒裡漏出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嬌柔嗓音。
我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聽到沈晝極富耐心，溫柔的低聲回應：「嗯……知道了……沒事，別多想……乖，早點睡……」
那種語氣，像在哄一個易碎品。
我都忘記他多久沒這麼和我說話了。
以前我加班累到情緒低落時，他也會這樣哄我。
但現在，電話那頭不是我。
玻璃門阻隔了他的聲音，但我能看見他靠在欄杆上的背影，寬肩窄腰，線條利落。
他微微低著頭，手機緊貼耳側，偶爾點一下頭。
那通電話沒打多久。
他掛斷後，又在陽臺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吵到你了？」他問，一邊把手機隨意扔在沙發上，隨後繼續說道。
「一個難纏的客戶，方案反復改，有點情緒，打電話來抱怨幾句。」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他似乎被我看得有點不自在，扯開話題：「水放好了嗎？我去洗澡。」
等他走進浴室，門關上，裡面傳來哗哗的水聲，我才緩緩伸出手，拿起了他扔在沙發上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需要密碼。
我的指尖懸在虛擬鍵盤上方，猶豫了一秒，然後輸入了我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微信的圖標上有個小紅點。
我點開，排在最上面的對話框，備注是一個簡單的「可」字。
最後一條消息是剛剛發出的。
【嗯嗯，那你快休息吧，晚安呀~】
前面是一條語音通話記錄，時長三分四十七秒。
再往上翻，是轉賬記錄，一筆一筆，數額不大，但很頻繁。
最新一筆是在今天下午，5200 塊。
備注是：【買點甜的開心一下。】
我的心跳好像停了一拍，又猛地加速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我懷疑連浴室裡的他都能聽見。
手指有些發僵，我點進那個「可」的朋友圈。
封面是女孩對鏡自拍的照片，
隻露出半張臉，眼睛笑得彎彎的。
最新一條動態是今晚十點左右發的。
一張夜景照片。
配文：【看到好看的天空，想分享給一個人~】
定位是市中心一家很出名的高檔餐廳。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對著他的手機屏幕，快速拍了幾張照。
剛拍完，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將那條消息設置成未讀後，迅速退出微信，鎖屏，把他的手機放回原處。
幾乎是下一秒，浴室門就開了。
沈晝擦著頭發走出來，身上帶著溫熱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
他看我還在沙發上坐著，隨口問：「怎麼還在這兒發呆？」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他還滴著水的發梢上，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沒什麼，
剛在想設計稿的事。」
我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
「對了，剛才你洗澡時，有個電話進來，響了兩聲就掛了，我沒接。你要不要看看？」
2
他擦頭發的動作沒停，甚至沒往手機那邊看一眼，語氣再自然不過。
「估計又是推銷電話，不用理。」
他把毛巾扔進髒衣簍，走到茶幾邊拿起煙盒，「我去陽臺抽根煙。」
因為他知道我討厭煙味，所以他從來不在家裡抽煙。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快十年。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陽臺玻璃門後，然後，那扇門被他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他靠在欄杆上，低頭點煙，手機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他一小半側臉。
他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著，不像是在回工作郵件。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湖底。
剛才那通電話，那個「可」，那些轉賬記錄，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不算劇痛，但綿密得讓人窒息。
過了幾分鍾，他推門進來，身上的煙味很淡，混合著夜風的清冷。
「媳婦兒，」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向衣帽間，開始換外出服，「我得出門一趟，急事。」
我看著他利落地套上一件灰色針織衫，那還是我去年給他買的。
「這麼晚？怎麼了？」我問，聲音聽起來好像隻是普通的關心。
「彭哥那邊負責的那個項目，調試的時候機器還好好的，一到他們手上就出問題，不是花屏就是閃退，邪了門了。
「我得立刻過去看看，路不遠，但在郊區，折騰完估計天都亮了，太晚我就在那邊酒店湊合一晚，
不回來了。」
他系好鞋帶，拿起車鑰匙，語氣流暢，理由充分。
我點點頭，臉上找不出一絲破綻：「好，路上小心點。需要我給你準備點洗漱用品帶上嗎？」
「不用，酒店都有。」
他走過來，像是想低頭親我一下，但我恰好側過身去拿茶幾上的水杯。
他的吻落空了，隻輕輕擦過我的發絲。
「我走了。」他語氣裡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嗯。」我捧著水杯，沒看他。
門「咔噠」一聲關上。
屋子裡瞬間隻剩下我一個人，還有空氣中那縷若有似無的甜香。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幾分鍾。
直到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汽車引擎啟動聲，然後逐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我放下水杯，
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夜色濃重，樓下空空如也。
轉身回到客廳，我拿起手機，沒有猶豫，撥通了姜寧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她迷迷糊糊帶著睡意的聲音。
「喂……初初？這麼晚了，怎麼了？」
「姜寧，」我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靜，甚至有點幹澀。
「沈晝出去了，說項目機器故障，要去郊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姜寧的聲音清醒了大半。
「啊？現在？這都幾點了……
「等等，哪個項目？最近沒聽說彭哥那邊有什麼急活啊，他手下那個項目上周不是剛驗收？」
心髒劇痛，好像喘不上來氣了。
「是嗎。
」我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姜寧的語氣變得小心起來，「初初，你……你是不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我想多了吧。你睡吧，打擾你了。」
「哎你等等！」姜寧急了。
「什麼叫你想多了？你到底怎麼了？別嚇我。」
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真的沒事，可能就是等他等得太晚了，有點胡思亂想。
「睡吧，明天再說。」
不等她再追問，我匆匆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在空蕩的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快步走進臥室，拉開衣櫃。
我沒有開大燈，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迅速地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深色運動裝。
把長發扎成利落的馬尾。
拿起車鑰匙和手機，我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地下車庫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深夜的街道車輛稀少，我開得很快，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我知道沈晝工作室的合作方彭哥的公司大概在哪個方向，但我並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廠區。
開出市區後，我看著前面幾條岔路，正準備隨便選一條碰碰運氣時。
忽然，遠遠地，我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車尾燈。
是他的車。
心髒猛地一跳，我下意識地松了松油門，拉遠了一點距離，確保不被發現，但又不會跟丟。
他的車並沒有開往郊區的工業園方向，而是在下一個路口一轉。
駛向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那是通往大學城的方向。
我的手腳瞬間變得冰涼。
車子最終在大學城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門口減速，緩緩靠邊停下。
我遠遠地把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樹的陰影裡，熄了火。
隔著一段距離，我看到駕駛座的車門打開，沈晝下了車，靠在車門上，拿出了手機。
他低頭看著屏幕，似乎在打字或者打電話。
沒過多久，小區門口出現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她穿著淺色的短款上衣和百褶裙，長發披散著。
即使在夜色裡也能看出青春洋溢的氣息。她幾乎是蹦跳著跑向沈晝。
沈晝收起手機，張開手臂。
她笑著撲進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頭，
順勢吻住了她。
隔著車窗，夜晚的寂靜仿佛被無限放大。
我聽不見任何聲音，隻看到那兩個緊貼在一起的身影，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一道影子。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寂靜無聲。
3
路燈下那兩個重疊的身影，像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冰涼，幾乎僵硬。
我就那樣坐在黑暗的車裡，很久。
直到那輛熟悉的車載著那個陌生的身影，駛入小區深處再也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