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現在是在用討好林可可的方式來討好我麼?
我拎著紙袋下樓,直接扔進了小區門口的捐贈箱。
他的短信隔天又發了過來。
【絲巾……不喜歡嗎?我記得你以前有一條類似顏色的……】
我看著屏幕,手指動了動,隻回了三個字。
【扔掉了。】
那邊沉默了。
再也沒有短信過來。
我以為他終於消停了。
直到一周後,我收到一封厚厚的快遞郵件。
寄件人地址是陌生的,但筆跡我認得,是沈晝的。
拆開來,是厚厚一沓手寫的信紙。
字跡有些潦草,
甚至能看出書寫時的顫抖。
他寫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寫他十八歲第一次在車站見到我時的心情。
寫我們擠在出租屋裡吃一碗泡面的日子。
寫他如何一點點為我設計打造那個所謂的「家」。
寫他那些可笑又脆弱的自卑和不安。
寫他是如何鬼迷心竅,一步步弄丟了我……
他寫了很多個「對不起」,寫他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寫他每晚閉上眼都是我最後看他的那個冰冷的眼神……
他說他不求我原諒,隻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哪怕隻是遠遠看著我的機會。
我一頁頁翻看,那些曾經能讓我心軟落淚的回憶,如今讀來,隻覺得令人作嘔。
他說他每晚睡不著。
可我獨自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他又在哪裡?
他說他後悔莫及。
可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又選擇了誰?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我把那厚厚一沓信紙重新塞回信封,沒有扔掉。
但也隻是把它放進了書桌最底層那個幾乎不會再打開的抽屜裡。
和那些廢棄的設計草圖堆在一起。
然後,我拿起手機,給姜寧介紹的那位離婚律師發了條消息:
【李律師,請問協議寄給對方後,如果對方一直拖延不籤,下一步法律程序應該如何啟動?】
16
律師很快回了消息,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走,需要準備哪些材料。
我看著那一行行專業的文字。
也好。
既然他拖著不肯籤,
那就讓法律來畫這個句號。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新接的那個文創園區改造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
甲方要求高,時間也緊。
我帶著團隊幾乎連軸轉,查資料,跑現場,改方案,常常忙到深夜。
累是累,但那種一步步將想法落地的充實感,前所未有地支撐著我。
周三下午,我和團隊主要成員一起去甲方公司做中期匯報。
對方負責人是位四十歲左右,氣質很幹練的女士,姓趙。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我們提出的概念和初步方案她都很認可。
討論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欣賞。
會議結束時,她笑著和我握手,語氣真誠。
「溫設計師果然名不虛傳,
「想法很大膽,落地性也考慮得很周全。把這個項目交給你們,我很放心。」
「謝謝趙總信任,我們團隊一定會盡力。」我回以微笑,心裡松快了不少。
項目基本算是拿穩了。
回去的車上,幾個年輕同事忍不住小聲歡呼,嚷嚷著要讓溫總請客慶祝。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夕陽給高樓鍍上一層暖金色,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是該慶祝一下。
為了項目,也為了……我自己。
周五晚上,我約了那位趙總吃飯,算是進一步鞏固合作,也帶上了兩個核心同事。
地點定在一家氛圍不錯的西餐廳。
我們到得早了些,剛落座點了喝的,趙總還沒到。
我正低頭看手機回工作消息,
聽見同事小聲說:「溫總,那邊……好像是沈先生?」
我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餐廳靠窗的角落位置,沈晝獨自一人坐在那裡。
面前放著酒杯,他沒動,隻是失神地望著窗外。
側臉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削瘦蕭條。
他穿著件看起來價格不菲但略顯褶皺的襯衫,與周圍優雅放松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猛地轉過頭。
目光穿過大半個餐廳,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但那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慌亂取代。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
手指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並不亂的衣領。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
仿佛隻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繼續和同事討論等下要聊的項目細節。
趙總很快到了,晚餐氣氛很好,主要是聊工作和行業動向,偶爾穿插些輕松的趣聞。
我能感覺到斜後方那道視線一直若有若無地粘著,但我沒有回頭。
中途我去洗手間。
出來時,在走廊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沈晝。
他顯然等在那裡。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眼神有些渙散,但還強撐著清明。
他擋在我面前,嘴唇動了動,聲音幹澀嘶啞:「初初……」
我停下腳步,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他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發顫。
「我看到你了……你和他們聊得很開心……」
他頓了頓,
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可憐的祈求,「你……你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我回答得很快,沒有一絲猶豫。
他似乎被這兩個字刺痛了,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底的光徹底碎掉。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但我沒給他機會。
「我客戶還在等我。」我側身,從他旁邊繞了過去,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走回座位的路上,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像冰冷的蛛絲,纏繞著。
晚餐結束時,窗外下起了小雨。
趙總的司機先到了,我和同事站在餐廳門口等車。
無意間一抬眼,看到沈晝正失魂落魄地從餐廳裡走出來,沒打傘,細雨很快打湿了他的頭發和肩膀。
他像是毫無察覺,踉跄著走向路邊停著的車。
拉開車門時,他回頭又望了一眼餐廳門口的方向。
目光穿過雨絲,再次與我相遇。
那眼神裡空蕩蕩的,隻剩下全然的灰敗和絕望。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恰好我們叫的車到了。
我拉開車門,和同事一起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流光溢彩的雨夜。
後視鏡裡,那個站在雨中的狼狽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17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我加完班,正準備離開工作室,手機響了。
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最近這種陌生來電有點多,我皺了皺眉,還是接了。
「喂?是溫初嗎?」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語氣急促,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
但我立刻聽出來,
不是林可可。
「你是?」
「你別管我是誰!我告訴你,你趕緊讓沈晝接電話!他把我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算怎麼回事?!」
女人的聲音拔高,幾乎是在尖叫,「他答應給我的錢還沒給夠呢!想這麼就算了?沒門!」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可能是另一個「林可可」。
或者說,是沈晝混亂私生活裡又一個找上門的麻煩。
「你找錯人了。」我聲音冷了下去,「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騙鬼呢!他不接電話,我隻能找你!你們不是還沒離幹淨嗎?他的爛賬你就得負責!」
對方不依不饒,話語粗俗難聽。
「睡的時候甜言蜜語,提上褲子就不認賬了?
「讓他滾出來!不然我就把他那點破事全抖出去!讓他徹底身敗名裂!
」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胸口一陣惡心翻湧。
他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少這種破事?
現在這些爛攤子,像聞到腐肉味的蒼蠅一樣,竟然找到我這裡來了。
真是可笑又可悲。
周末和姜寧碰面,我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她聽。
姜寧氣得直翻白眼:「我的天!他怎麼變成這樣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這種人也配……」
她罵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
「對了,說起爛攤子,那個林可可,好像也沒消停。」
我抬眼看她。
「周易欽聽他一個律師朋友說的,林可可好像去找過沈晝鬧,具體鬧什麼不清楚,但好像挺難看的。估計也是要錢吧?」
姜寧撇撇嘴,
「當初一副真愛無敵的樣子,現在露出原形了吧?還不是圖錢。」
她嘆了口氣,語氣復雜:「不過說真的,沈晝現在……估計也沒什麼錢能給她了。
「聽說他工作室那個項目,就是之前吹得很厲害的那個地標投標,黃了。」
我攪拌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好像是他提交的最後方案出了個大紕漏,特別低級的那種錯誤,甲方當場就火了,直接給否了,一點餘地都沒留。」
姜寧湊近些,聲音更低,「周易欽說,圈裡都傳遍了,說他狀態極差,根本沒法正常工作……這下,真是雪上加霜了。」
我沉默地聽著,咖啡杯沿氤氲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那個曾經對設計精益求精,甚至有些偏執的男人,竟然會犯下低級錯誤,
親手毀掉重要的項目。
看來那場風波和後續的連鎖反應,已經徹底掏空了他。
又過了一周,是個陰沉的雨天。
我去城東的藝術館看一個新展,順便見個朋友。
回來時路過沈晝住的那個小區附近,雨下得正大,視線有些模糊。
等紅燈時,我無意間看向路邊一家便利店。
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拎著個塑料袋,看起來像是泡面和啤酒。
是沈晝。
他沒打傘,隻穿了件單薄的衛衣,淋得渾身湿透,頭發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
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甚至有些發紫。
他低著頭,駝著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和以前那個永遠挺拔驕矜的樣子判若兩人。
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按了下喇叭。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過便利店門口。
後視鏡裡,那個淋在雨中的身影越來越小,縮成一團模糊的灰影。
最終消失在滂沱的雨幕和街角的霧氣裡。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沈晝工作室以前一個和我關系還不錯的助理設計師打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
「溫姐……對不起打擾您……我知道我不該打給您……但是……但是沈老師他……」
小姑娘急得話都說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