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媽,」我打斷她,「有些錯,沒辦法原諒。」
客廳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沈母低低的啜泣聲。
最後,兩位老人幾乎是失魂落魄地離開的。
沈父的背影佝偻了些,沒再說什麼。
沈母走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
有心痛,有失望,還有一絲怨,但最終都化為了無奈的嘆息。
送走他們,我心裡並不好受。
兩位老人一直待我不薄。
但我知道,心軟換不回任何東西,
隻會讓已經腐爛的傷口繼續發炎。
又過了兩天,我約了姜寧吃飯,算是謝謝她這段時間的奔波和支持。
飯吃到一半,她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對我做了個「是周易欽」的口型,然後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回來的時候,她臉色有些復雜,坐下後攪拌著杯裡的飲料,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我問。
姜寧嘆了口氣,放下勺子:「周易欽說……沈晝工作室那邊,好像出大事了。」
我抬眼看她。
「那個合伙人,就姓王的那個,正式提出要拆伙了。」
姜寧壓低聲音,「聽說吵得很厲害,王那邊態度很強硬。
「說沈晝個人作風問題嚴重影響公司聲譽和項目,
好幾個大客戶都暫停合作了,再綁在一起大家都得S。」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而且……王那邊好像抓住了沈晝之前動用公司資金的一些……不清不楚的賬目。
「要求他要麼溢價回購股份,要麼就法庭見,追究他損害公司利益的責任。」
我聽著,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可疑轉賬記錄,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他不僅動了家裡的錢,連公司的錢也……
「周易欽說,沈晝現在幾乎找不到人幫忙周轉,以前稱兄道弟的那幫人,現在電話要麼不接,要麼就找借口推脫……」
姜寧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唏噓,「真是……牆倒眾人推。
」
吃完飯,和姜寧分開後,我開車路過沈晝工作室那棟寫字樓。
不知怎麼,就把車開了進去。
電梯門打開,走廊裡很安靜。
他工作室的玻璃門關著,裡面似乎沒開大燈,有些昏暗。
我走近些,透過玻璃望進去。
偌大的辦公區空蕩蕩的,工位幾乎都空著,隻有零星一兩個員工在低頭收拾東西,氣氛壓抑。
曾經擺滿獎項和模型展示的架子,也空了一半。
沈晝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
我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背對著門口,面向著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黃昏的景色,華燈初上,一片繁華。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夕陽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顯得格外孤寂落寞。
曾經那個在這裡運籌帷幄,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隻剩下一個被抽空了力氣的剪影。
我沒有進去,甚至沒有讓裡面的人發現我。
隻是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按了下行的電梯。
電梯鏡面裡映出我的臉,平靜無波。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代價。
14
日子一天天過,像結了冰的河面,看著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寒。
我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快遞給了沈晝,沒有附任何多餘的話。
剩下的,就是等。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回婚房去拿最後一點私人物品。
用密碼打開門,屋裡一股許久未通過風的沉悶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煙味和酒氣。
沈晝不在。
客廳裡有些亂,茶幾上堆著幾個空酒瓶和吃剩的外賣盒子,
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
這不像他,他一向有點潔癖。
我沒多看,徑直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拿我剩下的幾件衣服。
目光掃過衣櫃深處,一個有些眼熟,但不屬於我的女士手包被隨意塞在角落。
是林可可的風格。
心裡一陣反胃,我快速拿了自己的東西,隻想立刻離開。
經過書房時,鬼使神差地,我推門走了進去。
書桌上更亂,攤著不少圖紙文件,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文件夾,裡面似乎是些財務票據。
我本不想碰他的東西。
但一張露出半截,顏色鮮豔的 U 盤套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頓了一下,伸手把它抽了出來。
U 盤是很普通的牌子,上面沒有任何標籤。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要多事,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預感驅使著我。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了他的電腦。電腦沒設密碼,直接進入了桌面。
我把 U 盤插了進去。
裡面隻有一個文件夾,命名是亂碼。
點開,是幾十張聊天記錄截圖。
我一張張點開看。
從一開始林可可和她閨蜜炫耀如何「偶遇」沈晝,研究我早期穿衣風格和說話語氣去模仿。
到後來得意地匯報沈晝對她逐漸卸下防備,給她轉賬買禮物。
再到最後,她們甚至討論著如何利用「意外」讓我發現端倪、如何逼宮……
【男人嘛,就吃柔弱可憐這一套,尤其像他那種大男子主義爆棚的。】
【模仿他老婆是最快讓他注意到你的辦法,這叫替身文學,懂不懂?】
【等他真陷進來了,
還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趕緊懷一個,到時候不怕他不離婚!】
那些惡毒又算計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眼睛。
原來所有的「偶遇」、「崇拜」、「單純」,都是一場處心積慮的表演。
而我,甚至沈晝,都成了她和她閨蜜劇本裡的角色。
我面無表情地看完所有截圖,拔下 U 盤,放回原處。
心髒跳得很穩,甚至有點想笑。
笑他的愚蠢,也笑自己的可笑。
拿齊東西準備離開時,我在玄關的垃圾桶邊看到一個揉皺的紙團,裡面似乎裹著什麼東西。
本來沒在意,但紙團縫隙裡露出的醫院 LOGO 讓我停住了腳步。
我用腳尖輕輕撥開紙團。
裡面是一張被揉得不成樣子的化驗單,
和幾張零散的藥費收據。
化驗單上的名字是——溫初。
項目是 HCG 檢測。
結果是:陽性。日期,正好是我去醫院那天。
旁邊揉在一起的藥費收據,是術後消炎和營養藥物的。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這張化驗單,看到了那些藥。
他知道我懷過孕,又自己一個人去流掉了。
他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是在我離開後,他清理東西時發現的?
還是更早?
我看著那張被粗暴揉皺,像垃圾一樣被丟棄的紙。
仿佛能看到他發現時那一瞬間的震驚,以及隨後湧上的恐慌和逃避。
所以他選擇了把它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假裝從未看見。
就像他處理所有他無法面對的問題一樣。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個積了灰的相框上。
那是我們剛搬進這個家時拍的。
照片裡,我們擠在剛剛組裝好的書架前,笑得像個傻子。
他低頭親我的頭發。
我手裡還拿著一本沒來得及放上去的書,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光。
那時他的眼神,亮得驚人,滿滿的全是我。
而現在……
我環顧著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卻冰冷狼藉,充斥著謊言和背叛痕跡的房子。
空氣裡還殘留著他的煙味酒味,和那個女人的香水味。
沒有再多停留一秒,我抱起紙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回到公寓,我把拿回來的東西歸置好,然後洗了很久的手。
水流哗哗地衝過手指,
試圖衝掉剛才沾染上的所有令人作嘔的氣息。
晚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沒頭沒尾的三個字:
【對不起。】
發信人沒有署名。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平靜地刪掉了短信,將號碼拉黑。
對不起。
太輕了,也太晚了。
15
日子像上了發條,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工作室的新項目進展順利。
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那裡,用忙碌麻痺自己,也用成果一點點重建被擊碎過的自信。
那天下午,我正和團隊討論設計稿的細節。
前臺小姑娘內線電話進來,聲音有點遲疑:「溫總……樓下……沈先生想見您。
」
我握著話筒,愣了一下。
沈晝?
他來幹什麼?
「說我在忙,沒空。」我回復。
「呃……他說他可以等……」
「隨他。」
掛了電話,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圖紙上,但剛才那股流暢的討論氣氛到底還是被打斷了。
又過了半小時,會議結束,大家陸續離開會議室。
我走到窗邊,下意識地往下看。
車子還停在那裡。
他靠在車門上,低著頭,手指間夾著煙,腳邊已經扔了幾個煙蒂。
他換了身看起來還算整潔的衣服,頭發也打理過。
但隔得這麼遠,似乎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頹唐和小心翼翼。
他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抬起頭,精準地捕捉到我窗口的位置。
目光隔空撞上。
我立刻後退一步,拉上了百葉窗,隔絕了他的視線。
心煩意亂。
我幹脆提前下了班,從地下車庫直接離開,沒再給他堵人的機會。
第二天是周末。
我睡到快中午才起,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看到沈晝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了些,眼下的青黑很重,眼神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
我沒開門。
他在門外站了大概十幾分鍾,最後把保溫桶放在門口,發了條短信到我手機。
【燉了點湯,你……記得喝。】
我沒回。
半個小時後,
我開門,把那個原封不動的保溫桶拎進來,直接倒進了廚房水槽。
然後把空桶扔進了樓道垃圾桶。
又過了兩天,我晚上回家,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精致的紙袋。
裡面是一條某大牌的絲巾,顏色款式是我以前會喜歡的那種。
裡面沒有卡片。
但除了他,不會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