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宅邸的人都可以聽到庶妹的心聲。


 


祖母壽宴,我獻上親手打磨三個月才得的奇楠沉香佛珠。


 


「祖母肯定想不到,這串佛珠是姐姐前幾天逼工匠臨時趕制的,事後嫌慢了剁了工匠的雙手。祖母心慈吃齋念佛半輩子,卻要收這樣的壽禮。」


 


祖母聽到後,燒了佛珠,我被罰跪祠堂三天三夜。


 


祖母生病,我三步一叩首登上了雲凌峰為她祈福。


 


「怎麼辦?姐姐S性不改,為了去會奸夫不惜故意傷害自己。可是選秀的名單已經下來了,姐姐這時候做傻事,是要害S全家啊。」


 


父親罰我三十棍,幾乎要了我半條命。


 


選秀當天,皇上一眼就看上了我,要封我為妃。


 


庶妹的心聲卻在此刻傳來。


 


「姐姐早就懷上了奸夫的孩子,可不能讓皇上知道。


 


皇上宣來太醫,我被查出懷有兩月身孕。


 


祖母被氣得當場斃命,我被碎屍萬段。


 


再睜眼,我也聽見了庶妹心聲。


 


1


 


壽宴正酣,滿堂喜慶。


 


琉璃盞中琥珀色的美酒蕩漾著微光,賓客們言笑晏晏,觥籌交錯。


 


我卻獨獨覺得冷。


 


指尖緊緊攥著那串奇楠沉香佛珠,冰涼堅硬的觸感刺著掌心,仿佛握住了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絲竹聲愈是歡快,我心底那股從地獄帶來的寒意就愈盛。


 


碎屍萬段的痛楚,家族傾覆的絕望,母親啞口無聲的淚水,祖母病逝的悲慟,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幾乎要將我撕裂。


 


「言兒?」母親輕輕碰了下我的手肘,低聲提醒,「該你給祖母獻壽禮了。」


 


我猛地回神,

壓下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再抬眼時,臉上已掛起屬於京城第一貴女的溫婉笑容。


 


我捧著那串色澤溫潤、香氣醇厚的佛珠,朝著主位上慈眉善目的祖母盈盈拜下。


 


「祖母,孫女楚言祝您福壽安康,松鶴延年。特奉上奇楠沉香佛珠一串,願佛祖保佑祖母身體康泰,平安喜樂。」


 


祖母果然欣慰地笑了,伸手接過:「好孩子,快起來。難為你有這份孝心,甚好。」


 


她的話音未落,那道心聲果然準時地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開——


 


【祖母肯定想不到,這串佛珠是姐姐前幾日逼著工匠沒日沒夜臨時臨時趕制的,事後還嫌人家做得慢,直接剁了工匠的雙手。祖母心慈吃齋念佛半輩子,最是慈悲,這佛珠卻沾滿了血腥,就不怕佛祖怪罪嗎?】


 


來了。


 


廳內瞬間落針可聞。


 


絲竹聲停了,所有賓客臉上的笑容僵住,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這是誰在說話?」


 


「不可能吧?嶽小姐素有賢名。」


 


祖母捧著佛珠的手頓在了半空,神情變得凝重。


 


她審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我,帶著探究。


 


我適時地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被戳穿的驚慌,隻有滿滿的、恰到好處的錯愕。


 


前世,我就是太急於證明自己,欣喜地宣稱是自己親手所刻,反而落入了她精心編織的羅網。


 


這一次,我不會了。


 


祖母沉聲開口,打破了S寂:「言兒,這佛珠,從何而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我再次跪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清晰堅定:「祖母恕罪。孫女原本確是想親手為您雕刻佛珠,

以表孝心。」


 


說著,我仿佛無意地抬起雙手,微微撩起寬大的袖口,那為了練習雕刻而留下的縱橫交錯的細小傷口和層層紅繭,觸目驚心,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幾位心軟的夫人已經露出了憐惜的神情。


 


「可惜孫女愚笨,」我繼續道,聲音低落下去。


 


「嘗試了無數次,浪費了許多料子,卻始終無法雕出配得上祖母的成品。眼看壽宴將至,孫女無奈隻得去寶華寺,誠心祈求了這串高僧開光加持過的佛珠,雖非親手所制,卻同樣是孫女的一片赤誠孝心,望祖母莫要嫌棄。」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我看到祖母的眼神瞬間變了,她立刻放下佛珠,起身親自來扶我:「好孩子,快起來,是祖母錯怪你了,你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強,何苦這般折騰自己。」


 


父親母親也明顯松了口氣,

看著我的眼神滿是心疼。


 


我順勢起身,目光極快地從嶽紫汐臉上掠過。


 


她正SS捏著帕子,指尖泛白,眼底充滿了難以置信。


 


祖母冷厲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正襟危坐的嶽紫汐,帶著深深的審視。


 


所有賓客也都面面相覷,以為剛剛出現的是幻聽。


 


「祖母,佛珠雖非孫女兒親手所刻,但孫女兒還親手為您做了一碗長壽面,望祖母不嫌粗陋,嘗一口,全了孫女這份孝心可好?」


 


侍女適時地端上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壽面。


 


祖母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剛剛的疑慮似乎徹底消散:「好,好,祖母一定嘗嘗我寶貝孫女的手藝。」


 


然而,就在祖母拿起筷子,即將觸碰到面條的那一刻——


 


那道尖利的心聲再次瘋狂地灌入每個人的腦海。


 


【別吃,她想要害S祖母,面裡有毒,快阻止她。】


 


「哐當。」


 


祖母手中的銀筷猛地掉落在地,臉色驟變。


 


父親更是霍然起身,臉色鐵青:「面裡有毒?怎麼回事?」


 


整個壽宴廳堂瞬間亂成一團,下毒?謀害祖母?這可是足以震動整個京城、讓永昌侯府萬劫不復的驚天醜聞。


 


下一秒,我猛地撲到桌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毫不猶豫地夾起面條送入口中。


 


「言兒不可!」母親失聲尖叫。


 


「祖母、父親明鑑。孫女一片孝心,天地可表,若此面真有問題,孫女願當場以S謝罪。」


 


話音剛落,我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冷汗,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面……面真的……」我虛弱地吐出幾個字,

眼前一黑,向後軟倒。


 


「言兒!」


 


「快傳府醫!快!」


 


徹底陷入黑暗前,我看到了嶽紫汐那張瞬間失了所有血色、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與恐慌的臉。


 


她確實沒下毒。


 


因為毒,是我下的。


 


可為什麼就她一個人知道面裡有毒?


 


這一次,眾目睽睽,鐵證如山。


 


嶽紫汐,你逃不掉了。


 


2


 


我中的毒不深,分量算計得恰到好處。


 


嘔出那口黑血,引發全場驚駭之後,府醫及時施針用藥,也就沒了性命危險。


 


父親震怒,直接請來了京兆尹府的仵作驗看那碗面條。


 


結果毋庸置疑——面裡被下了足以致命的劇毒,若非我吃得少,救治又及時,此刻早已香消玉殒。


 


鐵證如山。


 


但毒從何來?為何隻有嶽紫汐未卜先知?


 


這成了盤旋在永昌侯府上空,也盤旋在所有赴宴賓客心頭的巨大疑雲。


 


沒兩天,整個京城就傳遍了。


 


「聽說了嗎?永昌侯府那個庶出的二小姐,嶽紫汐,邪門得很。」


 


茶樓酒肆裡,人人都在議論。


 


「那嶽紫汐不知用了什麼妖法,讓所有人都聽見她心裡的話,先是誣蔑大小姐佛珠是逼S工匠得來的,見一計不成,又賊喊捉賊說面裡有毒。結果呢?大小姐為證清白當場服毒,我的老天爺,這是何等烈性的女子。」


 


「嘖嘖,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臺面。」


 


侯府內,氣氛更是凝重如鐵。


 


父親氣得砸了一套最喜歡的青瓷茶具。


 


嶽紫汐幾乎毀了永昌侯府累世的清譽,

讓他在同僚面前丟盡了臉面。


 


盛怒之下,父親直接衝到了嶽紫汐被看管起來的偏僻小院,要送她去水月庵。


 


水月庵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京城貴族圈裡默認的,懲罰家族棄女的地方。


 


她抱著父親的腿苦苦哀求,語無倫次地解釋那心聲不是她的,她不知道面裡有毒,她是被冤枉的。


 


可誰信呢?


 


那日所有賓客都「聽」得清清楚楚。


 


事實也證明,面裡確實有毒。


 


她的辯解,在鐵一般的事實和洶湧的輿論面前,蒼白無力得可笑。


 


就在僕婦真要上前拖拽她時,祖母來了。


 


老人家經過這場風波,精神短了不少,但眼神卻愈發清明銳利。


 


「送她出家,外人隻會說我侯府手段酷烈,心虛滅口,平白又添談資。」


 


父親深吸一口氣,

壓下怒火:「母親的意思是?」


 


嶽紫汐被罰停了半年的月例,另加跪祠堂七天七夜,以儆效尤。


 


3


 


「小姐,您沒看見,二小姐被拖去祠堂時,那樣子可真解氣。」文竹小聲說著,臉上是掩不住的快意。


 


我淡淡笑了笑,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菱花格窗灑進來,落在我依舊隱隱作痛的手上。


 


文竹見我沒接話,又湊過來,指尖小心避開我手上未愈的薄痂,幫我理了理垂落的袖口。


 


我抬眼,恰瞥見她指間那枚新換的金戒指,嵌著一顆細小的紅寶石,樣式精巧,絕不是她每月二兩月例能置辦的。


 


經此一事,祖母終究還是病倒了。


 


窗外又開始飄起細雪,一如前世我三步一叩首登上雲凌峰那日。


 


祖母對我極好,所以雲凌峰我還是去了。


 


這日午後,我剛服侍完祖母湯藥。


 


「怎麼辦?要不要告訴父親姐姐在服用避子湯?選秀在即,要是讓人知道姐姐每次出門都是會奸夫,珠胎暗結,可是欺君大罪,要滿門抄斬的啊。」


 


尖利的心聲,充滿了擔憂和恐懼。


 


病榻上的祖母猛地咳嗽起來,指著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言兒……奸夫……避子湯?」


 


母親更是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SS抓住我的手臂:「不可能,我的言兒絕不會。」


 


「現在去房間搜,還能搜到避子湯藥渣。為了侯府,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文竹很快被帶了上來,她似乎早有準備,一進來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戲做得十足。


 


「侯爺恕罪,老夫人恕罪,

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對我忠心耿耿。


 


父親厲聲威脅:「賤婢,還不從實招來,否則立刻亂棍打S。」


 


文竹像是被嚇破了膽,渾身一顫。


 


她全招了,說我時常借口出門參加詩會,實則是去私會郎君,且每次見的郎君都不同。


 


包括這次去雲凌峰祈福,也是為了私會郎君。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你這背主的賤婢。」母親氣得起身就要掌摑文竹。


 


我卻異常冷靜,攔住了母親。目光掃過暗自得意的嶽紫汐和表演投入的文竹。


 


一群婆子丫鬟立刻湧向我的房間。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灰敗,仿佛被至親的背叛傷透了心。


 


母親緊緊摟著我,卻無力阻止。


 


不到一刻鍾,一個婆子果然捧著一個巴掌大的褐色小陶罐,

急匆匆跑回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小陶罐上。


 


嶽紫汐立刻用心聲尖叫:「就是那個,裡面就是避子湯藥渣。」


 


父親一把奪過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他雖不懂醫藥,但那味道古怪,絕非尋常補藥。


 


「嶽楚言!你還有何話可說?」父親將陶罐狠狠掼在我面前,藥渣灑了一地。


 


母親的身子軟了下去。


 


嶽紫汐幾乎要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這仿佛塵埃落定的絕望時刻。


 


一旁的小廝適時地從袖口掉落一塊赤色鴛鴦肚兜。


 


嶽紫汐臉色微變。


 


隻見母親猛地站起身,撿起那條肚兜仔細一看,臉色驟然變得冰冷無比,聲音像是淬了冰:


 


「嶽紫汐,這肚兜的料子乃是兩個月前我當著眾人的面,

賞給你的江南進貢的軟煙羅,整個府裡就你有。」


 


「怎麼會從一個小廝的袖中掉出來?」


 


這句話如同驚雷,徹底炸蒙了嶽紫汐。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是,我沒有。」她徒勞地搖頭,下意識地後退。


 


「二小姐救我啊。」癱在地上的小廝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竟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嶽紫汐的腿。


 


「看在我平日把你伺候得那麼爽快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我。」


 


「滾開,你胡說,你汙蔑我!」


 


嶽紫汐魂飛魄散,瘋狂地踢打著小廝。


 


我忽然抬起淚眼:「父親,且慢定罪,女兒的這個陶罐絕非避子湯藥,而是治療月事腹痛的尋常藥方。如今是否也要搜查二妹的院子,以示公正?


 


父親捏了捏快要炸掉的眉心,一度覺得家門不幸。


 


場面一片混亂。


 


去嶽紫汐房中搜查的人回來得更快,為首的嬤嬤臉色古怪,手裡竟也捧著幾個類似的小陶罐,還有一個正在熬藥的砂鍋。


 


「侯爺,這是在二小姐床下暗格和小廚房裡找到的。」


 


最終,經過府醫驗看,正如我所說,我的藥渣隻是普通治療月事腹痛湯藥,而從嶽紫汐的才是避子湯。


 


而剛剛控訴我的文竹,眼見形勢瞬間逆轉,朝著父親和祖母拼命磕頭,哭得比剛才還悽慘:


 


「侯爺,老夫人,奴婢該S,奴婢也是被二小姐逼的啊!她拿奴婢爹娘的性命威脅,若不如實按照她教的說,就要S了奴婢全家。求侯爺老夫人明鑑,大小姐是清白的,都是二小姐,是她設計陷害。」


 


父親踉跄一步,

難以置信地瞪著嶽紫汐。


 


祖母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不,不是真的,他們誣陷我。」嶽紫汐還想來扯父親的衣袍。


 


就在這時,管家臉色發白地跑進來:「侯爺,京兆尹府的官差在追查一樁事。近日接連發現有未婚女子暗中購買避子湯,順藤摸瓜,方才……方才官差就在門外等候,說有人指認,二小姐就是主顧之一,還牽扯到了城外道觀的一個野道士。」


 


「轟隆。」


 


這最後一條證據,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嶽紫汐徹底釘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