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反向噴嚏。」
一個冷僻的專業術語,讓我提了離婚。
他不可置信:「我剛剛救下你的狗,你不感激我就算了,還要離婚?」
「對,因為我後悔了。」
後悔認識你。
後悔嫁給你。
後悔沒讓你見識過我睚眦必報的真實性格,居然有膽出軌背叛。
1
暖暖的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咔嗒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我慌忙把手指探進它的嘴裡。
卻什麼也沒摸到。
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抓起手機,想打給寵物醫院的王醫生。
手抖得解鎖不了屏幕。
陳敬海從書房走出來,
皺著眉。
「大驚小怪什麼。」
他瞥了一眼地上幹嘔的暖暖。
「隻是反向噴嚏,小型犬應激或者聞到刺激性氣味時會這樣。」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安撫它的胸口,輕輕吹它的鼻子,讓它用嘴呼吸,很快就好。」
他說完就轉身回了書房。
可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反向噴嚏。
多麼專業的詞。
我養了暖暖三年。
熟讀市面上所有的養狗指南。
卻沒能立刻聯想到這個詞。
而陳敬海。
一個連狗糧要一天喂兩次都會記混的男人,卻能脫口而出。
一個會把一整塊德芙巧克力丟給暖暖,笑著說「看它饞的」的男人。
一個無數次忘記關陽臺門,讓暖暖在風雨裡發抖的男人。
他說,反向噴嚏。
我按照他說的,輕輕撫摸暖暖的胸口。
暖暖的呼吸果然平復下來。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沒有看它。
我的目光追隨著陳敬海的背影。
他推開書房的門。
門縫裡飄出另一句話。
「嬌嬌,別擔心,你家大福也是這樣,我剛查過了,很正常。」
嬌嬌。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他不是學會了。
他隻是在別人身上,預習了一遍。
而我和暖暖,是他的隨堂測驗。
一道他根本不在乎分數的測驗。
滑落在地板上的手機屏幕裂了。
裂痕像一道閃電,精準貫穿了我和他三周年的合影。
像是某種惡毒的預言。
不。
是宣判。
2
第二天早上,陳敬海在玄關換鞋。
他像往常一樣,把一個沒吃完的巧克力派隨手放在鞋櫃上。
那是暖暖踮起腳就能夠到的高度。
以往,我會立刻衝過去拿走,然後抱怨他一百次「狗不能吃巧克力」。
他會敷衍地笑笑,「忘了忘了」。
可今天,我隻是靜靜地站在客廳裡看著。
他換好鞋,拿上車鑰匙。
「我晚上有個飯局,不回來吃了。」
他沒有看我。
我也沒有回答。
門關上了。
我走過去,把巧克力派拿起來。
扔進了垃圾桶。
垃圾桶裡,有一張揉成一團的紙。
我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
是一張寵物用品店的消費憑條。
日期是昨天下午。
我記得他說公司要開緊急會議。
憑條上消費總額是 3888 元。
商品列表很長。
頂級進口品牌的磨牙棒。
智能恆溫飲水機。
一個粉紅色的、鑲著水鑽的項圈。
還有一個名字。
「大福」。
下面標注著:蘇若嬌小姐的柴犬。
蘇若嬌。
嬌嬌。
原來那個電話裡的名字,是真實存在的。
紙張的邊緣割得我手心發疼。
讓我想起上周想給暖暖換個新飯盆。
陳敬海說我亂花錢。
「一個盆而已,還能吃出花來?」
他的聲音言猶在耳。
我回到客廳,打開他的電腦。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曾為這個細節感動了很久。
現在隻覺得諷刺。
電腦桌面很幹淨。
隻有一個回收站。
我點開一個名為「工作資料」的文件夾。
裡面很空。
隻有一個文檔。
《養犬指南(嬌嬌版)》。
文檔的修改日期,是三個月前。
我正因為他忘記關陽臺門,導致暖暖淋雨感冒而和他大吵一架。
他當時說:「你能不能別這麼神經質?不就是條狗嗎?」
不就是條狗嗎?
我點開那個文檔。
裡面圖文並茂,事無巨細。
從不同犬種的性格分析,到各種狗糧的成分對比。
從疫苗的種類,到絕育手術的最佳時間。
甚至還有關於「反向噴嚏」的詳細解釋和應對方法。
文檔的最後,是一張照片。
一個笑得很甜的女孩,抱著一隻可愛的柴犬。
女孩的臉,我有點眼熟。
是個粉絲不算少的網紅。
照片的配文是:謝謝敬海,我和大福都很喜歡你送的禮物。
我關掉文檔。
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我以為的疏忽,是另一個人的無微不至。
我以為的漠不關心,是對另一個人的全心全意。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怎麼去愛。
他隻是,
不想愛我。
也不想愛我的暖暖。
憑條被我攥得變了形。
我開始發燒。
從心裡燒到四肢百骸。
整個人像被扔進冰水裡,又撈出來放在火上烤。
3
我給陳敬海打電話。
「我發燒了,你能不能早點回來?」
電話那頭很吵,音樂聲,嬉笑聲。
「多喝點水,我這邊走不開。」
他的聲音很不耐煩。
「嬌嬌今天生日,我得陪著。」
他甚至沒有掩飾。
嬌嬌生日。
好巧。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早上還提醒過他。
他當時看著手機,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原來他的「嗯」,
是在回應另一個人的邀約。
「陳敬海,」我的聲音在發抖,「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是蘇若嬌嬌嗲的聲音。
「敬海,誰啊?快來吹蠟燭了。」
「一個不重要的人。」
陳敬海的聲音很冷。
「我掛了。」
電話斷了。
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我蜷縮在沙發上,感覺全世界都拋棄了我。
暖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難過。
它把頭擱在我的膝蓋上,用舌頭舔我的手。
是我此刻唯一的溫暖。
我掙扎著爬起來,想去倒杯水。
陽臺的門,又是開著的。
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咧咧作響。
我走過去,想把門關上。
腳下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頭磕到了冰冷的瓷磚。
眼前陣陣發黑。
我看到絆倒我的東西。
是暖暖的牽引繩。
陳敬海早上帶它出門遛彎,回來就隨手扔在了地上。
繩子的另一頭,掛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玩具球。
那是我們剛在一起時,我買給暖暖的第一個玩具。
陳敬海曾無數次嘲笑它又舊又髒。
現在,它就靜靜地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像我的愛情。
被隨意丟棄,布滿塵埃。
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蘇若嬌的社交平臺更新了動態。
一張照片。
盛大的生日派對。
巨大的蛋糕。
她站在中間,笑靨如花。
陳敬海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禮盒。
我認得那個禮盒的包裝。
是我上個月看中,卻舍不得買的那條項鏈。
陳敬海當時說:「買這玩意幹嘛,又不能當飯吃。」
照片的配文是:謝謝此生唯一。
「此生唯一」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眼睛裡。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混著額頭滲出的血。
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陽臺風聲呼嘯。
燒退了。
心也冷了。
我沒有再給陳敬海打一個電話。
也沒有再流一滴眼淚。
我把家裡所有和他有關的東西,都打包收拾好。
他的衣服,他的剃須刀,他的遊戲機。
還有那張裂了屏的合照。
我把它們全部堆在門口。
像一堆等待被處理的垃圾。
4
陳敬海是第三天早上回來的。
他滿身酒氣,一臉疲憊。
看到門口那堆東西時,他愣了一下。
「你發什麼瘋?」
我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暖暖的飯盆。
「我們離婚吧。」
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沈清,你又鬧什麼?就因為我沒陪你過生日?」
「你知道那天是我生日?」
他噎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揮揮手。
「我忘了,行了吧?我給你補一個。」
「不用了。」
我把飯盆放在地上,倒滿狗糧。
「我已經訂好了搬家公司,下午就走。」
「你來真的?」陳敬海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以為你是誰?離開我你活得下去嗎?」
「房子是我的,工作是我給你找的,你現在跟我說分手?」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過去,這些話足以讓我潰不成軍。
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房子是我婚前財產,跟你沒關系。」
「工作是我自己憑本事考進去的,你隻是順水推舟。」
「陳敬海,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就為了條狗?沈清,你別後悔。」
「我後悔了,後悔認識你。」
我不再看他,蹲下身摸了摸暖暖的頭。
暖暖正吃得香。
我給它換了新的狗糧。
就是他電腦裡那個《養犬指南》推薦的、最貴的那一款。
是我用他的副卡買的。
賬單應該很快就會寄到蘇若嬌那裡。
就當是我,送她的生日禮物。
他看到那袋狗糧,瞳孔猛地一縮。
「你動我電腦了?」
「是啊。」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你的養犬指南,寫得真不錯。」
「就是錯別字多了點。」
「蘇若嬌的『嬌』,應該是女字旁的『嬌』,而不是驕傲的『驕』。」
「不過也沒關系,
反正都挺配你的。」
陳敬海的臉,徹底黑了。
他想說什麼。
我卻先站了起來,打開了門。
「垃圾,該清理了。」
門口的箱子絆住了他的腳。
我搬家的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暖暖坐在副駕駛,好奇地看著窗外飛馳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