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喬一阿姨站在門口,她看著穿著長裙的媽媽,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你這個壞女人!你為什麼要穿我的裙子!你為什麼要模仿我!」
她衝了進來,像一頭發瘋的小獸,對著媽媽又抓又打。
「這是周巖哥哥送給我的裙子!你不許穿!脫下來!」
她發了狠,用力去撕扯媽媽身上的裙子。
「撕拉——」
布料破裂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爸爸聞聲趕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喬一阿姨坐在地上歇斯底裡地大哭,而媽媽,穿著一條被撕破的裙子,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沈晚!
你在幹什麼!」爸爸的怒吼聲,震得整個房間都在抖。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麼,就認定了是媽媽的錯。
他衝過去,一把將媽媽推到牆上。
「你瘋了嗎?!你又想刺激她是不是?!」
他看著媽媽身上的裙子和口紅,眼神裡充滿了厭惡和鄙夷。
「你就這麼不甘心嗎?非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她的存在?」
爸爸指著媽媽,對歇斯斯底裡的喬一阿姨,也對我,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話。
「看看你現在這個不倫不類的樣子!我告訴你沈晚,你給我記清楚了,你的身份就是喬一!那個叫沈晚的女人,她十年前就該S了!我不想再看到她,一一不想,這個家,也不需要!」
「沈晚……S了?」
媽媽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在地。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爸爸,又看了看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聲音,輕輕地問:
「沈晚……S了……?」
她像是努力在理解這句話,然後,她眼裡的那一點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她看著爸爸,看著這個她愛了半生的男人,用一種完全陌生的,孩童般天真的語氣,小聲地問:
「那……我是誰呀?」
9
爸爸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媽媽腦子裡最後一扇鎖著的門。
然後,門裡的一切,都湧了出來,又被風吹走了,什麼也沒剩下。
回家的路上,爸爸開著車,一言不發。
我坐在後座,
緊緊挨著媽媽。
媽媽很安靜,她不看我,也不看窗外,隻是看著自己的雙手,好像那雙手是屬於別人的。
回到家,爸爸把我從車上抱下來,徑直走向我的房間。
「從今天起,你睡自己房間。」他冷冷地說,「在你媽媽『病好』之前,不許和她睡。」
然後,他「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趴在門上,聽著他的腳步聲走向主臥。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開門出來,走到了媽媽的次臥。
我悄悄地把門打開一條縫。
我看到爸爸站在媽媽面前,居高臨下。
媽媽還穿著那條被撕破的裙子,呆呆地坐著。
爸爸拿了一套白色的棉布裙,就是喬一阿姨平時穿的那種,扔在媽媽身上。
「換上。」他命令道。
媽媽沒有任何反應。
爸爸不耐煩地皺起眉,他蹲下身,強硬地、粗暴地,開始動手脫媽媽身上的裙子。
「我讓你換上!」
媽媽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娃娃,任由他擺布。
當那條栀子花長裙被徹底剝離,當那套屬於喬一阿姨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時,爸爸似乎才滿意了。
他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傑作」。
鏡子裡,媽媽又變回了那個短發、穿著白裙的「喬一」。
隻是她的眼神,是空的。
「聽著,」爸爸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不管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喬一。沈晚已經S了,聽懂了嗎?」
媽媽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喬一……」
爸爸以為她懂了,
臉上露出了一絲松懈。
可媽媽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僵住。
她看著爸爸,眼神裡是全然的陌生和困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爸爸,小聲地,像個初學說話的孩子一樣問:
「那……你是誰呀?」
10
爸爸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大概從沒想過,媽媽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SS地盯著媽媽,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可他失敗了。
媽媽的眼睛裡,隻有一片純粹的、孩童般的茫然。
爸爸踉跄地退後了兩步,嘴裡喃喃道:「瘋了……真是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從那天起,我們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景象。
家裡有兩個「喬一」。
一個是會哭會笑會撒嬌的喬一阿姨。
另一個,是沉默的、溫順的、隻會模仿的媽媽。
爸爸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讓她打掃,她就拿著抹布,把家裡每一寸地板都擦得锃亮。
讓她做飯,她就在廚房待一整天,做出滿桌的菜,然後自己一口不吃。
她不再需要那個小本子了。
因為她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像一張白紙,爸爸說什麼,什麼就是她的人生。
可喬一阿姨,卻好像並不喜歡這個新的「喬一」。
她以前喜歡指揮媽媽,看媽媽為她團團轉。
可現在,媽媽隻會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然後精準地、毫無差錯地完成她的所有指令。
這讓她感到煩躁。
她開始用新的方式折磨媽媽。
「喬一,」她指著電視裡的芭蕾舞演員,「我想看你跳舞,周巖哥哥說,你以前跳舞最好看了。」
媽媽就會站起來,笨拙地模仿著電視裡的動作。
她同手同腳,摔倒了很多次,膝蓋都磕青了,卻一聲不吭,爬起來繼續跳。
直到喬一阿姨看得膩了,不耐煩地擺擺手:「不好看,你跳得太醜了,別跳了。」
媽媽就停下來,安靜地坐回角落。
喬一阿姨又說:「喬一,給我講我們以前在大學的故事吧,周巖哥哥說,你都記得。」
媽媽看著她,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所有的記憶都被清空了。
「廢物!
」喬一阿姨把抱枕砸在媽媽身上,「這麼簡單的事都記不住,你到底有什麼用?」
媽媽默默地撿起抱枕,放回原處。
我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
我試圖喚醒她。
我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拉著她的手,在她耳邊一遍遍地說:
「媽媽,你叫沈晚,你不叫喬一。」
可她隻是茫然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點波瀾。
有時候,我的話反而會讓她感到痛苦。她會抱著頭,小聲地呻吟:「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不敢再說了。
我隻能在夜裡,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像小時候一樣,蜷縮在她身邊。
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我才能感覺到,我的媽媽,
還沒有完全消失。
11
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她忘記了很多事情。
忘記怎麼用筷子,我就把飯菜用勺子舀好,喂給她吃。
忘記怎麼穿衣服,我就每天早上幫她把衣服一件件套好。
她甚至,開始大小便失禁。
那天,家裡有一股異味。
喬一阿姨捏著鼻子,尖叫著讓爸爸來。
爸爸衝進媽媽的房間,看到床單上的汙漬,他臉上露出了極度厭惡的表情。
「沈晚!你故意的吧!你現在是要用這種惡心的方式來抗議嗎?!」
媽媽蜷在牆角,抱著髒掉的被子,嚇得瑟瑟發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
我所有的理智都崩斷了。
我衝過去,擋在媽媽身前,用盡全身力氣朝爸爸大吼:
「她不是故意的!媽媽病了!她病得很重!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承認!」
我的吼聲,讓爸爸和喬一一阿姨都愣住了。
爸爸看著我,眼神復雜。或許是媽媽此刻的樣子太過狼狽,或許是我的眼淚太過絕望,他眼中的怒火,終於退去了一些。
他沉默了很久,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明天,我帶她去醫院看看。」
聽到這句話,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太好了,爸爸終於肯帶媽媽去看醫生了。
可我沒想到,我的希望,在第二天就變成了徹底的絕望。
爸爸帶回來的,不是醫院的診斷證明,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爸爸說,那是一位很有名的心理醫生。
醫生和媽媽在房間裡待了一個小時。
出來後,他對爸爸說:「林先生,您太太並沒有器質性的病變,她所有的問題,都源於巨大的心理創傷和逃避情緒。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承認自己是『沈晚』,是因為『沈晚』這個身份,給她帶來了痛苦。她潛意識裡認為,隻要變成『喬一』,就能得到您的愛和關注。」
醫生頓了頓,總結道:「簡單來說,她隻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博取您的同情。」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不……不是的……」
「好了念念!」爸爸打斷我,他似乎對這個診斷結果非常滿意,因為它印證了他所有的猜想,「醫生都這麼說了,你以後不許再說你媽媽病了。
」
他給了醫生一張支票,客氣地把人送走。
然後,他走到媽媽面前,眼神裡最後一絲憐憫也消失殆盡,隻剩下冰冷的失望。
「沈晚,我真沒想到,你能演到這個地步。既然你這麼想當喬一,那你就當一輩子吧。」
那一刻,我看著爸爸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不知道媽媽病了。
他隻是,不願意承認。
因為承認媽媽病了,就等於承認,是他,親手把自己的妻子,逼瘋了。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家裡所有的抽屜。
終於在書房一個上了鎖的盒子裡,找到了媽媽以前的手機。
手機早就沒電了,我充上電,開機。
通訊錄裡,第一個名字就是——哥哥。
我顫抖著,
按下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裡面傳來一個溫潤又帶著一絲疑惑的男聲:
「喂?阿晚?」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決堤。
我握著電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哭著說:
「舅舅,你快來……你快來把媽媽帶走吧……」
「媽媽她……她不記得我了。」
12
舅舅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西裝,眉眼和媽媽有幾分相似,但眼神卻凌厲得多。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聲音放得很柔:「你是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