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喬一阿姨的臉腫得像個豬頭,嘴唇發紫,身上起了大片的紅疹。


 


「快!快讓開!」爸爸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他路過媽媽身邊時,停下腳步,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SS地盯著媽媽,一字一句地問:


 


「沈晚,你故意的,是不是?」


 


5


 


媽媽沒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爸爸,那雙曾經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兩潭S水,不起一絲波瀾。


 


她的沉默,在爸爸看來,就是默認。


 


「你……你竟然……」爸爸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說什麼,但救護車的鳴笛聲就在門外,他隻能抱著喬一阿姨,狠狠地瞪了媽媽一眼,「沈晚,你給我等著!」


 


他衝了出去,

留下滿室狼藉和S一般的寂靜。


 


我拉著媽媽的手,冰涼刺骨。


 


「媽媽,我們……」


 


她像是沒聽見我的話,轉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回到了廚房。


 


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洗那隻做過蛋糕的碗。


 


水聲哗哗作響,她洗得很用力,很認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醫院裡,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


 


喬一阿姨被送進了急救室,爸爸在門口焦躁地來回踱步。


 


我和媽媽坐在遠處的長椅上。


 


媽媽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一言不發。


 


我靠在她身上,小聲說:「媽媽,你告訴爸爸,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忘了。」


 


我把她口袋裡的本子拿出來,塞進她手裡。


 


「你把本子給他看,

他看了就知道了。」


 


媽媽握著那個小本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她隻是握著,沒有打開,也沒有走向爸爸。


 


很久之後,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幸好送來得及時。她是對某種堅果嚴重過敏,以後飲食一定要注意。」


 


爸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靠在牆上。


 


他抹了把臉,再抬起頭時,目光直直地射向我們。


 


他走了過來,站在媽媽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我們。


 


「沈晚,」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你有什麼好解釋的?」


 


媽媽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爸爸,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最終,她隻是搖了搖頭。


 


她的反應徹底激怒了爸爸。


 


「搖頭是什麼意思?你差點害S一條人命!沈晚,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的心這麼狠毒?」


 


「我沒有……」我鼓起勇氣,站出來替媽媽辯解,「爸爸,媽媽的記性不好,她最近總是忘事,她不是故意的!」


 


爸爸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失望。


 


「念念,你也要學著她撒謊嗎?記性不好?她記性不好會記得給蛋糕做那麼漂亮的花邊?她記性不好會忘了放糖?她就是存心的!因為一一今天砸了她,她懷恨在心,所以報復!」


 


「不是的!」我急得快哭了。


 


「你閉嘴!」爸爸呵斥道,「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跟她待在一起!我怕你被她教壞!」


 


他彎下腰,想把我從媽媽身邊拉走。


 


我SS地抱住媽媽的腿,不肯松手。


 


「我不要!

我要和媽媽在一起!」


 


爸爸的耐心耗盡了,他用力把我拽開。


 


我掙扎著,回頭看媽媽。


 


她就那樣坐在長椅上,看著我們,像一個局外人。


 


她的眼神那麼空,那麼遠,好像根本不認識我們。


 


爸爸把我拖走,丟下一句冰冷的話:


 


「沈晚,在你學會怎麼當一個『善良』的人之前,就先一個人待著吧。」


 


6


 


爸爸把我帶到了奶奶家。


 


他說,媽媽現在情緒不穩定,像個危險品,我不能和她在一起。


 


我哭著鬧著要回家,奶奶抱著我,嘆著氣說:「念念乖,你爸爸也是為了你好。你媽媽……唉,她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我在奶奶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爸爸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第四天,我趁奶奶出門買菜,偷偷跑回了家。


 


家裡靜悄悄的。


 


張阿姨不在,爸爸和喬一阿姨應該還在醫院。


 


我跑上樓,推開媽媽的房門。


 


這是以前我和媽媽的房間,自從喬一阿姨來了以後,媽媽就把主臥讓了出去,搬到了這間朝北的小次臥。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


 


媽媽就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相框。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我和媽媽的合照。


 


照片上,媽媽還留著長發,笑得眉眼彎彎,她抱著五歲的我,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前。


 


那時的媽媽,眼睛裡有光。


 


「媽媽。」我小聲地喊她。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念念……你回來了?


 


我點點頭,爬上床,依偎在她懷裡。


 


她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卻好像瘦了很多。


 


「媽媽,爸爸不讓我見你。」我委屈地說。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個相框上,她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照片裡長發的自己,喃喃自語:


 


「這個人……是誰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媽媽,這是你啊!」


 


「我?」她看著照片,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困惑,「我不是……喬一嗎?」


 


「你不是!」我抓著她的手,急切地說,「你是沈晚!我媽媽叫沈晚!」


 


「沈晚……」她重復著這個名字,好像在品嘗一個陌生的詞語,

「沈晚……」


 


她忽然抱住頭,表情痛苦起來。


 


「我頭疼,念念,我好像……想不起來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爸爸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看到媽媽手裡的相框,幾步走過來,一把奪了過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沈晚!你又在搞什麼鬼!」


 


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照片上媽媽的笑臉,被裂痕分割得支離破碎。


 


媽媽被嚇得縮成一團。


 


「我不是讓她一個人待著反省嗎?誰讓你回來的?」爸爸轉向我,怒氣衝衝。


 


「是我自己跑回來的!」我仰著頭,毫不畏懼地看著他,「媽媽生病了!她連自己是誰都快不記得了!

爸爸,你帶媽媽去看醫生好不好?」


 


「生病?」爸爸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這是博取同情的把戲!沈晚,收起你這套,我不會再上當了!你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好一一,扮演好喬一,別再動那些沒用的歪心思!」


 


他指著地上的碎片,冷酷地說:「把這些東西都給我扔了!我不想再在家裡看到任何關於『沈晚』的東西!」


 


說完,他拉著我的胳膊,強行把我帶出了房間。


 


關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跪在地上,正一片一片地,撿拾著那些破碎的玻璃。


 


她的手指被劃破了,鮮血滴落在照片上,染紅了她曾經明媚的笑。


 


7


 


喬一阿姨出院了。


 


爸爸把她當成易碎的瓷娃娃,家裡的氣氛比以前更加壓抑。


 


媽媽徹底變成了家裡的影子。


 


她不再說話,也很少出門,每天就是按照爸爸的吩咐,打掃衛生,準備三餐。


 


她的本子,也寫得越來越滿了。


 


有好幾次,我看到她對著鏡子,看著鏡中那個短發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練習。


 


「我叫喬一。」


 


「我叫喬一。」


 


她的病情,肉眼可見地在惡化。


 


一天下午,她本來要去學校接我,卻迷路了。


 


天都黑了,她才被一個好心的鄰居送回來。


 


她站在家門口,衣服上沾著泥,眼神慌張又無助,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爸爸看到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去哪兒了?你知道念念一個人在學校等了多久嗎?沈晚,你現在連這點事都做不好了嗎?」


 


媽媽隻是不停地說:「對不起,我……我不認識路了。


 


「不認識路?你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了,你說你不認識路?」爸爸氣得發笑,「你編謊話能不能編得像一點?」


 


我再也忍不住了。


 


「爸爸!你帶媽媽去看醫生吧!她真的病了!」我哭著哀求他。


 


爸爸看著我,眼神復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心軟。


 


可這時,喬一阿姨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怯生生地說:「周巖哥哥,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住在這裡,所以才故意……故意這樣的?」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爸爸心裡剛燃起的一絲動搖。


 


「別胡思亂想。」爸爸立刻柔聲安慰她,「跟她沒關系。」


 


他轉過頭,對我和媽媽說:「以後念念由我來接送,你就待在家裡,哪兒也別去,

免得又出去給我惹麻煩。」


 


媽媽的世界,被徹底關在了這棟房子裡。


 


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黯淡。


 


有時候我跟她說話,她要反應很久,才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時候半夜會起來做早飯。


 


她還把鹽罐和糖罐弄混,做的菜要麼鹹得發苦,要麼甜得發膩。


 


爸爸和喬一阿姨是不吃她做的菜的,隻有我,會把那些味道奇怪的菜,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的媽媽,為我做的。


 


哪怕她忘了全世界,她也還記得,要給她的念念做飯。


 


8


 


我的七歲生日到了。


 


爸爸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我隻想要媽媽陪我過生日。」


 


我說的,

是沈晚,不是喬一。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去,但看著我期盼的眼神,最終還是勉強同意了。


 


「就一天。」他說。


 


生日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箱子。


 


裡面裝的,都是我偷偷藏起來的,關於媽媽的東西。


 


她最喜歡的一條栀子花長裙,她以前用的口紅,還有她留長發時用的木梳子。


 


我抱著這些東西,跑到媽媽的房間。


 


她正坐在窗邊發呆。


 


「媽媽,」我把裙子遞給她,「今天我生日,你穿這個,好不好?」


 


她看著那條裙子,眼神裡有一絲熟悉的迷茫。


 


「這……」


 


「這是你最喜歡的裙子!」我拿起口紅,笨拙地往她嘴上抹,「媽媽以前化妝,

最漂亮了。」


 


她沒有反抗,任由我擺布。


 


當我給她梳頭時,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問:


 


「念念,鏡子裡的人……真的是我嗎?」


 


「是!」我用力地點頭,「你是沈晚,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她好像被我說動了,眼底慢慢地,有了一絲微光。


 


她站起來,換上了那條裙子,雖然口紅被我塗得歪歪扭扭,但她看起來,真的和以前很像了。


 


「媽媽……」我看著她,眼眶一熱。


 


她對著鏡子,露出了一個生澀的,卻真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