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為了讓她「康復」,讓我媽媽剪了一樣的短發,穿一樣的衣服,扮演成喬一阿姨的樣子,每天陪她生活,演她們的過去。
爸爸說,媽媽是最善良的妻子,他很感謝她的付出。
但他不知道,媽媽得了阿爾茨海默症。
她已經快記不住我們了。
1
今天是我媽媽扮演喬一阿姨的第十年。
早上,爸爸拿著一把剪刀,站在媽媽身後。
「晚晚,頭發長了,該剪了。」他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喬一的頭發,沒這麼長。」
鏡子裡的媽媽沒有說話,她的眼神很靜,像一口深井。
「咔嚓」一聲,一縷黑發落在地上。
我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十年前,
喬一阿姨為了救爸爸,出了車禍。她活了下來,卻失去了所有記憶,智力也停留在了十幾歲。
醫生說,熟悉的環境和人,有助於她恢復。
於是,爸爸把喬一阿姨接回了家。
可喬一阿姨隻記得爸爸,卻忘了媽媽。她指著媽媽的照片,尖叫著說不認識,說那是壞女人。
那天,她情緒激動,頭疼得在地上打滾。
爸爸抱著她,心疼得眼睛都紅了。
從那天起,我們家所有關於媽媽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
爸爸請求媽媽,讓她模仿喬一阿姨。
「晚晚,你是最善良的,對不對?」爸爸握著媽媽的手,姿態放得很低,「醫生說了,不能再刺激她。我們就演戲,演到她康復為止,好不好?就當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媽媽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後,
點了點頭。
於是,媽媽剪掉了她最愛的長發,換上了喬一阿姨喜歡的白色棉布裙,模仿她走路的樣子,甚至說話的尾音,都要微微上揚。
家裡所有人都叫媽媽「喬一」。
隻有我,在沒人的時候,會偷偷湊到她耳邊,很小聲地喊:「媽媽。」
媽媽就會像現在這樣,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一言不發。
她的身上,沒有了自己喜歡的栀子花香,取而代之的,是喬一阿姨慣用的檸檬味香水。
我有點不喜歡這個味道,但這是媽媽的味道,所以我還是用力地吸了吸。
「喬一!喬一!」
樓下傳來喬一阿姨清脆的喊聲,她總是這樣連名帶姓地喊,好像在叫一個下人。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松開我,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溫和但疏離的微笑。
她下樓時,我和爸爸跟在後面。
喬一阿姨坐在餐桌前,不滿地敲著碗:「喬一,我的牛奶呢?我跟你說過,我要喝熱的,你是不是又忘了?」
「忘了,」媽媽輕聲說,「我再去給你熱。」
爸爸皺了皺眉,走過去摸了摸喬一阿姨的頭:「一一不氣,喬一她最近記性不好,我來說她。」
他轉身,看向我媽媽,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晚晚,你怎麼回事?一一的身體不好,牛奶太涼會鬧肚子,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忘?」
他在外人面前,叫媽媽「喬一」,隻有在這樣帶著責備和提醒意味的私下場合,才會叫她「晚晚」。
媽媽低著頭,沒有辯解,隻是默默地端著牛奶走向廚房。
她轉身的瞬間,從口袋裡掉出來一個小小的本子。
我跑過去撿起來。
那是一個很舊的皮面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我叫沈晚,我的女兒叫林念。我不能忘記。」
2
本子裡的內容,我偷偷看過。
裡面全是媽媽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的事情。
「念念喜歡吃草莓味的蛋糕,不喜歡芒果。」
「出門要帶鑰匙,家在長青路 32 號。」
「林周巖是我的丈夫,喬一是他的……朋友。」
朋友那兩個字,被劃掉了很多次,最後還是寫上了。
媽媽的記性越來越差了。
上周,她去超市買鹽,結果買了三大包糖回來。
爸爸很生氣,說她心不在焉,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媽媽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在本子上記著:「鹽是鹹的,
糖是甜的。」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難受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念念,」媽媽從廚房出來,把熱好的牛奶遞給喬一阿姨,然後蹲下來看著我,「你在看什麼?」
我趕緊把本子藏在身後。
「沒什麼。」
她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過了幾秒,她才像是想起來了,摸了摸我的頭:「快吃飯吧,上學要遲到了。」
飯桌上,喬一阿姨像個女王。
她不吃青椒,爸爸一塊一塊地幫她挑出來。
她嫌雞蛋羹老了,媽媽就立刻起身,去廚房給她重做一份。
爸爸看著媽媽忙碌的背影,嘆了口氣,對我說:「念念,你要理解爸爸。喬一阿姨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的,我們全家都欠她的。」
又說:「你媽媽,是最識大體的妻子。
她做這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我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心甘情願。
我隻知道,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沒有開燈。
她沒有哭,隻是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我喊了一聲「媽媽」。
她回過頭,愣了很久,才輕聲問:「你是……念念嗎?」
那一刻,我感覺我的心,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天之後,媽媽本子上記錄的東西就越來越多了。
她甚至在我的房門上,也貼了一張紙條,寫著:「這是念念的房間。」
今天,爸爸出門前,又囑咐媽媽:「晚晚,
下午我要帶一一去復診,你在家把衛生打掃一下。對了,把我書房那本《追憶似水年華》找出來,一一以前最喜歡了。」
媽媽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下午放學回家,我看到喬一阿姨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薯片,一邊指揮媽媽。
「喬一,那裡,那裡沒擦幹淨!」
「喬一,我的洋娃娃呢?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
媽媽像個陀螺一樣,在客廳裡轉來轉去。
她很累,我看得出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臉色也很蒼白。
可喬一阿姨還在不停地提要求。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喬一,我想起來了!周巖哥哥以前,最喜歡在湖邊給我彈吉他了!你也彈給我聽!」
媽媽的身體僵住了。
「我……我不會彈吉他。
」
「你騙人!」喬一阿姨一下子站起來,指著媽媽的鼻子,「你就是喬一,你怎麼可能不會彈吉他!你就是不想彈給我聽!你這個壞女人!」
說著,就抓起桌上的水杯,朝媽媽砸了過去。
3
水杯擦著媽媽的額頭飛過,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媽媽的額角,立刻滲出了一絲血跡。
我嚇得尖叫起來,衝過去抱住媽媽:「媽媽!你流血了!」
喬一阿姨也愣住了,她看著媽媽額頭的血,像是被嚇到了,嘴一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不肯給我彈吉他……」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爸正好在這時推門進來。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臉色一變,立刻衝過去抱住了哭泣的喬一阿姨。
「一一,怎麼了?別哭別哭,告訴哥哥,誰欺負你了?」
喬一阿姨指著我媽媽,抽抽噎噎地說:「她……她不肯給我彈吉他,還兇我……」
爸爸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媽媽。
「沈晚!」他連名帶姓地喊她,「你又做什麼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能刺激她!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我沒有。」媽媽捂著額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還敢頂嘴!」爸爸怒不可遏,「一一都哭成這樣了,你額頭那點傷算什麼?你一個成年人,跟一個病人計較,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我氣得渾身發抖,大聲喊道:「是她先用杯子砸媽媽的!
爸爸你為什麼不問清楚!」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念念,大人說話,小孩不許插嘴。你媽媽把你教成什麼樣子了?這麼沒規矩!」
他懷裡的喬一阿姨,哭聲更大了。
「周巖哥哥,我頭疼……好疼啊……」她抱著頭,身體蜷縮起來。
爸爸立刻慌了神,也顧不上再訓斥我們,抱著喬一阿姨就往樓上臥室走。
「乖,不疼了,我讓喬一給你道歉好不好?我讓她給你彈吉他,彈一整晚。」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媽媽。
我踮起腳,想幫媽媽擦掉額角的血,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媽媽,疼不疼?」
媽媽搖搖頭,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本子,翻開,用筆在上面寫著什麼。
我湊過去看。
「林周巖不相信我。沒關系。」
寫完,她合上本子,抬頭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散開,卻帶著說不出的悲傷。
我愣住了。
因為我看到那句話上面還有一行粗筆寫下的字:
「喬一最喜歡吃堅果蛋糕。」
4
晚上,爸爸沒有下來吃飯。
張阿姨做好了飯,讓我去叫他。
我走到主臥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爸爸壓低了聲音的哄勸。
「一一乖,再吃一口,這是你最喜歡的鱈魚。」
「不吃!」喬一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要吃蛋糕,我要吃喬一做的提拉米蘇!」
爸爸嘆了口氣:「她今天惹你生氣了,
不許吃她做的東西。我明天去給你買城西那家最好吃的,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現在吃!我就要她做的!」喬一阿姨開始撒潑。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聽到了爸爸的腳步聲,門被拉開,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念念?怎麼了?」
「張阿姨說,可以吃飯了。」
他點點頭,臉上帶著疲憊,「你和媽媽先吃吧,我陪一一。」
他頓了頓,又說:「你去告訴你媽媽,讓她給一一做個提拉米蘇。記得提醒她,別放堅果……算了,別提醒了,她知道一一對堅果過敏。」
我「哦」了一聲,轉身下樓。
媽媽正在廚房裡,慢慢地喝著一碗粥。她的額角貼了一塊創可貼,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聽到我的話,
她喝粥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蒙上了一層霧。
過了好久,她才放下碗,站起身。
「好,」她說,「我去做。」
我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媽媽好像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別人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提拉米蘇的香味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媽媽端著蛋糕上樓的時候,我在樓梯口叫住了她。
「媽媽,你今天做的蛋糕,放了什麼?」
她回過頭,衝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讓我沒來由地心慌。
「放了你喬一阿姨最喜歡的東西。」
說完,她就端著蛋糕,走進了那間我和她都不能輕易踏足的主臥室。
沒過多久,樓上就傳來喬一阿姨滿足的贊嘆聲。
「好吃!喬一,還是你做的最好吃!」
然後是爸爸如釋重負的聲音:「好吃就多吃點。」
我坐在樓梯上,抱著膝蓋,心裡七上八下的。
我總覺得,要出事了。
果然,半夜的時候,我被一陣急促的救護車聲吵醒。
我跑出房間,看到爸爸抱著昏迷不醒的喬一阿姨從樓上衝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