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舅舅隻見了他一面，舅舅說：「離婚協議，我的律師會盡快給你。念念的撫養權，你想都不要想。」
一天，我正在客廳裡玩積木，門鈴響了。
陳姨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喬一阿姨。
她看起來很狼狽，沒有穿漂亮的公主裙，也沒有梳精致的發型。
「我要見林周巖！」她尖叫著，想往裡闖，「你們把他藏到哪裡去了？！他為什麼不見我！」
陳姨攔住了她。
「喬小姐，林先生不在這裡。」
「你們騙人！」她撒潑打滾，「一定是他讓你們這麼說的！他不要我了！就因為那個瘋子！那個瘋子回來了，所以他不要我了！」
她的哭喊聲，驚動了房間裡的媽媽。
媽媽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她看到喬一阿姨，腳步頓住了。
喬一阿姨也看到了她。
她看著媽媽身上幹淨舒適的居家服，看著她被照顧得很好的氣色，眼神裡瞬間充滿了嫉妒和怨毒。
「沈晚！」她不再扮演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她指著媽媽，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惡毒的表情，「你裝瘋是不是？！你這個賤人！你用這種方法把周巖搶走了！」
她像上次一樣，瘋了似的朝媽媽撲了過來。
可這一次，沒等她碰到媽媽，舅舅就從書房裡衝了出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滾出去。」舅舅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喬一阿姨掙扎著，破口大罵：「你又是誰？！你們沈家的人都一樣下賤！隻會用這種陰險的手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媽媽，忽然有了動作。
她看著被舅舅制住的喬一阿姨，
歪了歪頭，眼神裡還是那種茫然。
然後，她慢慢地抬起手，指著喬一阿姨，又指了指自己。
用很輕很輕的聲音，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問我：
「念念，我們……誰是壞人呀？」
17
媽媽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S寂的湖面。
喬一阿姨愣住了，舅舅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問了多麼石破天驚的話，隻是固執地看著我，等待一個答案。
她的世界被簡化了，隻剩下好人與壞人的分別。
而此刻，她分不清了。
喬一阿姨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媽媽這句話，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能刺痛她。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人，
卻在潛意識裡，給出了對她最精準的定義。
「你……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猛地掙脫舅舅的手，不是衝向媽媽，而是轉身，像一隻喪家之犬，倉皇地逃走了。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
舅舅松了口氣，走過來，蹲在媽媽面前，柔聲說：「阿晚，她是壞人。你和念念，都是好人。」
媽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手指。
剛才那一瞬間的清醒，仿佛隻是曇花一現。
舅舅看著她，眼神裡是化不開的疼惜。
後來我才知道，喬一阿姨是真的瘋了。
爸爸的世界崩塌了，她賴以生存的象Y塔也隨之倒塌。她失去了那個永遠會無條件包容她、把她當成小公主的「周巖哥哥」，
她受不了了。
聽說她跑回家，把家裡所有東西都砸了，砸得和那天爸爸摔碎媽媽相框時一樣狼藉。
她的家人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那個一直扮演病人的她，終於成了真正的病人。
而爸爸，在收到舅舅律師函的第二天，出了車禍。
和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地點，一模一樣的場景。
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人在他失控的時候去搶方向盤，也沒有人會奮不顧身地推開他。
他一個人，連人帶車，撞上了護欄。
他沒有S，但傷得很重。
尤其是他的右手，神經嚴重受損。
醫生說，他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拿起粉筆，寫一筆漂亮的板書了。
他引以為傲的學者生涯，和他的人生一樣，戛然而止。
18
爸爸躺在病床上，
整個人瘦脫了相。
奶奶哭著來求舅舅，求舅舅讓媽媽去看他一眼。
「沈珩，」奶奶拉著舅舅的手，老淚縱橫，「周巖他知道錯了，他天天在醫院裡念叨著阿晚的名字……你就讓阿晚去看看他吧，不然他撐不下去了……」
舅舅很平靜地拒絕了。
「他現在的痛苦，不及阿晚萬分之一。這是他應得的。」
可我，還是心軟了。
我求了舅舅很久，他才同意讓我自己去醫院。
我提著保溫桶，走進那間單人病房。
爸爸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光。
「念念……」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你媽媽呢？」
「媽媽在家。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舅舅讓我給你送點湯。」
他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念念，」他看著我，眼眶紅了，「爸爸錯了……爸爸知道錯了……你告訴媽媽，讓她回來好不好？我把主臥還給她，我把家裡所有喬一的東西都扔掉……我以後，隻對她一個人好。」
他急切地許著諾言，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念念，你幫爸爸求求她，好不好？」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在我眼裡像山一樣高大的男人，此刻卻卑微得像個孩子。
我搖了搖頭。
「爸爸，」我平靜地說，「媽媽她……病了。
」
我把醫生說的話，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告訴了他。
「醫生說，媽媽的大腦，生病了。她忘了很多事情，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她忘了怎麼回家，忘了鹽是鹹的，忘了你……也快要忘了我了。」
爸爸呆呆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不是在演戲……她每一次忘記事情，每一次笨拙地犯錯，都不是故意的。她隻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爸爸，在你讓她扮演喬一的時候，在她日復一日地被提醒『沈晚已經S了』的時候……她就真的，一點一點地，把沈晚給弄丟了。」
「不……」爸爸痛苦地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不會的……會好的，醫生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他。
因為醫生說過，阿爾茨海默症，是不可逆的。
我把保溫桶裡的湯倒出來，是一碗很清淡的魚湯。
「爸爸，你知道嗎？」我看著他說，「媽媽以前，最喜歡在魚湯裡放一點點胡椒。可是後來，為了照顧喬一阿姨的口味，她再也沒放過。」
「她為了你，放棄了自己喜歡的長發，放棄了自己喜歡的裙子，放棄了自己喜歡的味道……最後，她把自己都放棄了。」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湯，你趁熱喝吧。」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念念！」他忽然在身後叫住我。
我回頭。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著，問出了那個他遲到了十年的問題。
「那場車禍……真的是喬一搶了方向盤，是不是？」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我隻是輕輕地問：
「爸爸，現在才問，還重要嗎？」
說完，我拉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男人壓抑不住的、絕望的痛哭聲。
19
那之後，爸爸沒有再找過我們。
他賣掉了房子，賠償了舅舅公司因為他學校醜聞而受到影響的一些損失，剩下的錢，一部分作為我和媽媽的撫養費，另一部分，他用來支付喬一在精神病院的治療費用。
他好像終於學會了，什麼叫責任。
半年後，我在一則社會新聞裡，
看到了他的名字。
報道說，一個偏遠山區的支教老師，為了救落水的學生，自己被湍流衝走了。
照片上，他穿著樸素的白襯衫，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很溫和。
隻是那笑容裡，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意氣風發。
他的右手，果然是抬不起來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後的救贖。
可那個被他傷害最深的人，卻再也看不到了。
春去秋來，又是兩年過去。
我九歲了，成了一個小學生。
媽媽的病情，在舅舅的精心照料下，穩定了下來。
她還是會忘記很多事,有時候會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問我她是誰。
但她記得我,記得舅舅,記得陳姨。
她記得每天早上，要給我梳一個漂亮的辮子。
記得下午，要站在陽臺上,等我放學回家。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能裝下我們幾個人。
但她的世界也很安寧。
我們搬到了一個有花園的房子。
舅舅在花園裡,種滿了栀子花。
花開的季節，滿院都是清甜的香氣。
媽媽很喜歡待在花園裡。
她會坐在栀子花樹下,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不再穿那身白色的棉布裙了。
舅舅給她買了很多漂亮的、顏色明亮的裙子。
她的頭發，也慢慢地留長了。
這天,我放學回家，看到媽媽正坐在花園裡。
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長裙,及肩的長發被⻛輕輕吹起。
她手⾥拿著⼀本畫冊，
是我畫的。
她正看著其中⼀頁。
那一頁上，我畫了三個人。
⼀個長頭發的媽媽,⼀個短頭發的媽媽,還有⼀個我。
⻓頭發的媽媽抱著我，笑得很開心。
短頭發的媽媽站在一邊,臉上沒有表情。
我走過去,在她⾝邊坐下。
「媽媽,你看什麼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忽然笑了。
她指著畫上那個長頭發的女⼈，眼神清澈,像⼀汪泉⽔。
她說：「念念，這個人，真好看。」
我愣住了。
然後,她⼜指了指那個短頭發的、沒有表情的⼥⼈，很輕很輕地說：
「我……好像不認識她了。」
那⼀刻，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栀子花的⾹⽓，縈繞在鼻尖。
我看著媽媽的側臉,看著她眼底那抹純淨的、釋然的笑意。
我知道，那個叫「喬⼀」的影子,那個承載了十年痛苦與扮演的枷鎖，終於，從她的⽣命裡，被徹底抹去了。
⽽沈晚，我真正的媽媽，在忘記了所有之後，以⼀種最純粹的⽅式，獲得了新生。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是開心的眼淚。
我抱住她，把臉埋在她溫暖的懷裡。
「媽媽,」我哽咽著說，「我也覺得，她真好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