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撓了撓頭,顯出坑蒙拐騙的本色。


「出家人,慈悲為懷,歐米豆腐!給錢……」


 


S豬匠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我。


 


「恩人,您是個道士……」


 


「一樣一樣,都是出家人……」


 


S豬匠和賭場眾人面面相覷,很是無語。


 


說我是神棍吧……


 


我真救人了。


 


說我是好人吧……


 


開口就是價值千金……


 


「呵……」


 


我正準備隨便訛幾斤豬肉時,賭坊二樓傳來一陣輕笑。


 


隨即一名身著紫衣的貴氣公子走了下來。


 


「小道長醫術精湛,賭技更是爐火純青,在下實在佩服。在下母親也是一氣之下,昏厥倒地。雖大夫們全力救治,卻依舊不能叫她醒來。小道長……」


 


「不救!」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一瞬,便果斷拒絕,轉身欲走。


 


可才沒走幾步,就被幾位家丁攔住。


 


其中一人面露不屑。


 


「我們永安郡王的母親可是長公主,小道士,別太狂。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嗤笑。


 


「長公主啊?那可真了不起。」


 


我冷下臉,不再理會他們,直接朝賭坊外走去。


 


身後卻傳來永安郡王蕭潤玉的冷哼聲。


 


「給本郡王拿下他!記得手腳輕點,別弄傷了,耽誤給母親看病。」


 


家丁們領命,

可才動手,便被我迅速點住穴位,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用上輕功瀟灑離去。


 


「一幫廢物!」


 


蕭潤玉氣得面色鐵青,哪裡有當年那人在田間地頭教我識字的溫潤模樣。


 


都說龍生龍,鳳生鳳。


 


他和長公主生的孩子,也沒見多好麼……


 


我在屋檐上漫無目的地飛掠,偌大一個京城,卻不知在哪裡落腳。


 


最後,爬上京城最高的摘星樓,坐在那最高之處,掏出掛在脖子上的一個白玉小瓶,放在臉上輕輕摩挲著。


 


「娘……你眼光真差,居然找了個生過兒子的二手貨。還為他賠上了命。你也不看看,他配嗎?」


 


「娘……他兒子和他好像呢!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可我和娘親明明也長得很像啊!他怎麼就認不出呢?」


 


「可見,他心裡早忘了您,也忘了我了。他說心悅於您的話,都是騙你的。」


 


「對了,最會騙人的還是我那個臭不要臉的師父,眼下不知帶著弟弟在哪坑蒙拐騙呢!弟弟長得和他更像,你說……我要不要讓他們見一見呢?」


 


……


 


白玉瓶裡裝著娘的骨灰。


 


我走到哪裡都帶著,這樣便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一樣。


 


7


 


次日,我在摘星樓屋頂醒來時,摘星樓下竟圍著一群全副武裝的侍衛。


 


他們拿著弓箭指著我,目光冰冷,是見慣生S的冰冷。


 


在他們前頭,永安郡王蕭潤玉和驸馬蕭蘅都在,另外還站著一名須發皆白的老頭。


 


他們管那老頭叫國師。


 


國師笑眯眯地看著我。


 


「道一,下來。」


 


我在樓頂,他在樓下,相隔甚遠,聲音卻能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功力深厚,是個人物。


 


我翻了個白眼。


 


「老頭,你從哪知道我的道號的?再說你讓我下來,我就下來,豈不是很沒面子?還有,我是犯了天條了麼?要你們這麼多人拿著箭指著我?」


 


國師淡笑不語。


 


蕭蘅面色復雜。


 


唯有那傻不愣登的蕭潤玉衝著我大喊。


 


「看到沒,這就是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下場。乖乖下來給本郡王的母親治病,治好了,說不定能饒你一命。」


 


我卻不看他,隻冷冷看向蕭蘅。


 


「驸馬爺,還記得我昨日說的話嗎?

我走了,便是你求我,我也不去了。」


 


蕭蘅搖頭苦笑,嘆了口氣。


 


「是在下有眼無珠,不知小道長是神醫道玄首徒,今日特來請罪。在下愛妻臥床多日,心急如焚,昨日言語有不當之處,還請小道長海涵。」


 


他大抵也是個練家子,聲量輕盈,卻穩穩送入我耳中。


 


我垂眸抿了抿嘴,隨即嗤笑,指了指那些用弓箭指著我的侍衛。


 


「驸馬爺,這道歉,還真是別致呢!」


 


蕭蘅望著我,面容溫和。


 


「這是國師的意思,小道長輕功了得,不如此,唯恐留不住。」


 


我冷冷瞪了那多事的老頭一眼,他抖了抖胡子,當沒看見。


 


都是神棍,果然和我那臭不要臉的師父如出一轍,損到家了。


 


嘖!


 


「不救,有長公主陪葬,

我不虧!」


 


我看著蕭蘅黑沉下去的面容,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驸馬爺愛妻如命,大抵是會殉情的吧!那道爺我,就更爽了。」


 


國師摸著胡子,嘆了口氣。


 


「道一,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不痛快,這些年,你過得不好。尤其是頭幾年……」


 


我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們。


 


是啊!


 


尤其是頭一年,三天兩頭地被黑衣人追S。


 


直到一次,在渝州郊外,我和弟弟一起被逼下懸崖。


 


我把弟弟護在懷裡,自己被石頭劃得遍體鱗傷,幾處骨折。


 


師父找到我們時,那麼不要臉的老頭,哭得跟個傻子一樣。


 


「S丫頭,老子再晚一步,你就真成S丫頭了。」


 


後來,

他更不要臉了。


 


穿上女裝,扮作拐賣孩子的人伢婆子。


 


讓我剃了頭發做童子打扮,弟弟穿上女孩的小裙子,扎上小揪揪,才算徹底避開追S。


 


我還嘲笑他。


 


「定是你騙人太多,才遭報應,還連累我們一起受罪。」


 


他氣得差點沒把我扔了。


 


「我最大的報應,是撿了你們這對小冤家。」


 


是啊!


 


那麼熱愛自由的老神棍,居然在晚年被我們捆住了周遊列國的腳步。


 


一把屎一把尿地將我們養大,傳授我們本領。


 


我進京是為什麼呢?


 


大抵是執念吧!


 


我就想知道,爹爹是不是中邪了?


 


嘖!


 


說來慚愧,當了十年神棍,我心底卻還期待著他中邪……


 


我看著蕭蘅,

看了許久許久。


 


「道一,下來吧!要不要救,等你見過了人再說。」


 


國師憐憫地瞧著我。


 


這老神棍似乎比我師父要厲害些,明明沒見過我,知道的卻挺多。


 


我甚至不得不懷疑,他和我師父是不是有一腿。


 


「小道長,蕭某今日是來誠心道歉的。」


 


8


 


蕭蘅讓下人送上黃金千兩。


 


我借坡下驢,從摘星樓頂輕飄飄地落下去。


 


蕭蘅見此,眸光一閃。


 


「小道長的輕功,著實登峰造極……」


 


蕭潤玉翻著白眼,一臉不服氣。


 


「爹~他再厲害能有您厲害?您當年可是統領千軍萬馬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武功兵法無一不精,若不是愛重母親,您眼下必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一品大員。


 


「閉嘴!」


 


蕭蘅冷冷斜了他一眼。


 


蕭潤玉撅了撅嘴,明明已是弱冠之年,卻還像個孩童般向父親撒嬌。


 


「爹~我哪裡說錯了?」


 


……


 


我懶得看他們父慈子孝的場面,冷嗤了一聲,轉身朝長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9


 


再次走進長公主府,打量著公主府精致又溫柔的布置,心頭難掩酸澀。


 


特別是滿院子的粉色茶花,尤其刺目。


 


我幼時,爹就愛種粉茶花。


 


那花很稀有。


 


爹打了三頭梅花鹿,才換來一棵。


 


因此,那年我們沒有及時買冬衣。


 


娘親因此挨凍發起高燒。


 


若不是髒兮兮的瞎道人路過此地,上門討水,

娘那時怕就該病S了。


 


而且,娘總說,茶花太嬌氣了,她更愛牽牛花。


 


紫色的花朵爬滿了院牆,還可以纏繞在秋千上。


 


爹卻說:「俗氣得很……」


 


俗氣嗎?


 


我和娘親都覺得很好看啊!


 


而且天生地養的,哪用茶花那樣金貴照顧?


 


我苦笑,在侍女的引路下,進了公主府後院。


 


在後院一牆之隔,卻傳來朗朗讀書聲。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


 


孩童的聲音匯聚起來,如歌如瀑。


 


頗有一番味道。


 


見我頓下腳步,蕭蘅看著那面牆露出溫和眷戀的笑。


 


「都是些孤兒,

雲姬心善,設立善堂,收養他們。年紀大的教授討生活的技能,年紀小的請夫子教學。她說男女平等,便是女孩也有同樣教學問……」


 


雲姬是長公主的名諱。


 


長公主的賢明,天下皆知。


 


我在江湖遊走時,多有耳聞。


 


因為跟爹爹有關,我甚至會特意關注,她做的許多善事我都倒背如流。


 


這些年女子學院和善堂如雨後春筍一般崛起,就是她的功勞。


 


當然長公主也很會做生意,她做的肥皂和玻璃遠銷各國。


 


得來的錢財一半進了國庫,一半用在善堂和女子學院上。


 


「長公主是個值得敬佩的人。」


 


我說出這句話時,蕭蘅明顯一愣,眼眸中甚至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神色。


 


……


 


長公主的臥房布置得很不同。


 


和我見過的大多數大戶人家都不同。


 


尤其是椅子。


 


侍女讓我們幾人在客廳裡等候。


 


她們需給公主殿下清理一下,才能讓我進去。


 


「公主殿下是一個體面人,希望您能理解。」


 


我自然是理解的。


 


昏迷數日,雖然有侍女時時清理,但侍女們也不能保證此時還是體面的。


 


等待時坐的椅子,是長長的豆腐塊一樣,連在一起。


 


用暗黃色的牛皮袋,包裹著上好的棉花。


 


坐下去會陷下去,但又有彈性。


 


很奇怪的感覺。


 


我小心翼翼的模樣,叫蕭潤玉輕蔑地嗤笑。


 


「沒見過吧?這叫沙發。」


 


我沒說話。


 


不想跟傻子說話。


 


10


 


喝了幾盞茶後,

侍女再次出來。


 


「小道長請!」


 


我起身,蕭蘅和蕭潤玉也跟著起身。


 


我淡淡道:「闲雜人等,不許進來。」


 


蕭潤玉皺眉冷哼。


 


「男女有別,我母親可是大景第一美人,你這般遮遮掩掩,覬覦她美貌和才華的人可以排到北狄。誰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不軌之心?反正,本郡王是一定要進去盯著你的。」


 


我冷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轉眼看向蕭蘅。


 


蕭蘅竟深深朝我拜了下去。


 


「愛妻受罪多日,在下心如刀絞,望小道長允諾在下旁觀。」


 


看著他眼眸深處的擔憂和焦慮,還有隱而不發的冷意。


 


我扯了扯嘴角。


 


抬手扯去頭上的道釵,頓時黑發如瀑,在他們錯愕的神情中,我望著蕭蘅冷笑。


 


「如此,

你可放心了?若還不放心,我便不治了。」


 


蕭蘅盯著我的臉愣了片刻,神情有一瞬間的怔然和慌亂。


 


國師老神在在,似乎早有意料,不愧是老神棍,深諳神棍精髓。


 


蕭潤玉則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你……你是坤道?你昨晚救屠戶時,幾乎都將人扒光了。」


 


「天,就你這樣的女人,天底下什麼樣的男人敢娶你。」


 


蕭蘅聽後,也盯著我皺起眉。


 


「潤玉說的是真的?」


 


……


 


我冷冷瞥了他們一眼。


 


轉身就朝公主臥房走去,蕭蘅和蕭潤玉還想跟進來,卻被國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他看著我一邊走一邊重新绾發的背影,輕嘆了一聲。


 


「兩位,

還有什麼不安心的嗎?再說名節清譽,真的有公主殿下的命重要嗎?」


 


隨後用力拍了拍蕭蘅的肩膀。


 


「她是個極好的孩子,長公主也是一個極好的人,放心吧!」


 


11


 


臥室裡點著燻香。


 


清新淡雅。


 


臥榻上一個溫柔嫻靜的女子,穿著粉白色綢衣,靜靜躺著,眉目如畫,好似睡著了一樣。


 


我站在臥榻邊,靜靜凝視了她許久。


 


這張臉我見過的。


 


在我四五歲時,瞧見她站在村角的涼亭裡,盯著正在田裡勞作的爹爹,看了片刻便毫不留戀地爬上馬車走了。


 


這樣的美人。


 


我從未見過,記憶自然深刻。


 


她的皮膚很白。


 


不似娘,一身小麥色的皮膚,爹爹就算買來縣裡最好的七白膏,

也養不白。


 


她的眉毛彎彎的,弧度柔軟優雅,顏色淡雅。


 


似不用修整,天生就該是這樣的。


 


不似娘……爹爹幾日不修,眉毛就會雜亂得跟毛毛蟲一樣。


 


娘親和公主呀,並沒有半處相似呢!


 


就似天上的天鵝和農戶養的土雞……


 


一隻土雞S了。


 


主人甚至要道一聲晦氣。


 


還沒等過年呢……


 


「小道上為何還不救?」


 


侍女見我愣愣看著公主,不禁皺起眉頭。


 


「太醫說過,公主殿下的身子已經耽擱不得了。」


 


我略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掰開公主的眼睛和嘴巴看了看,又給人把了脈。


 


片刻之後,我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