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算太難,但要全身施針,你把她外袍褪了吧!」


侍女猶豫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後,還是俯身去寬解衣帶了。


 


我取出金針,指尖冒出一股藍火,在侍女們驚嘆的眼神中,給金針消了毒。


 


抽氣聲此起彼伏。


 


我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聲,沒見識。


 


這隻是老騙子最尋常的小把戲而已。


 


一套急行針後,我在長公主的心口處用力按了一下,隨即便見公主喘出一口長氣,緩緩睜開眼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美……


 


平靜……


 


充滿智慧。


 


剛睜開眼時,她稍有迷茫。


 


卻在看到我的轉瞬間,迷茫便消失了。


 


帶著清冷的審視。


 


「你是道一?」


 


我點點頭。


 


她輕嘆了一聲。


 


「你娘親的事,本宮很抱歉,但本宮並沒有想過要傷害她。」


 


我並不驚訝她認得我。


 


她這樣聰慧,手眼通天,這天底下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她呢?


 


「我知道!公主是極善良的人,您說過的一句話,師父一直奉為玉律金言。」


 


她好奇地挑了挑眉頭,來了興致。


 


「噢!哪一句?那嘴跟石頭一樣硬的老東西,也會說本宮的好嗎?」


 


我想起那邋裡邋遢,給我們吃白面饅頭,自己卻啃粗面窩窩頭的老頭子。


 


嘴邊忍不住勾起一抹輕笑。


 


「公主殿下曾與文學大豪互懟,您說:『你們說我行善是作秀,那我要是做一輩子的秀呢?』這句話,不僅是師父喜歡,

我也很喜歡。」


 


長公主彎了彎嘴,她的一顰一笑,美得仿若一幅畫。


 


哪怕已經上了年歲。


 


也自帶著一股歲月靜好的典雅氣質,讓人挪不開眼。


 


「那原話並不是本宮說的,本宮啊,隻是站在偉人的肩膀上罷了……對了,你應該也發現本宮氣數不多了吧?」


 


我沉默。


 


長公主殿下勞累成疾,看似完好,其實內裡已經油盡燈枯。


 


並不是蕭潤玉所說的,是一氣而倒。


 


生氣,不過是最不重要的一個因。


 


要挖空心思給空虛的國庫掙錢,又要為天下女子謀安身立命之道。


 


長公主早就心力交瘁……


 


而且,她心脈早傷,能撐到現在,都已是個奇跡。


 


見我不語。


 


她搖頭苦笑。


 


「十年前,潤玉總問本宮,他為何沒有爹,我為何又不承認他爹已經S了。」


 


「世人皆說公主與驸馬乃是天作之合,歷經千辛萬苦才走在一起,無比恩愛。本宮卻沒有辦法與他解釋世事無常……他的爹,也成了別人的爹。本宮從未想過,有一日他還會回來……」


 


「哪怕是他回來了,本宮也不想要了,你娘很好,但本宮卻嫌驸馬髒了。」


 


「可十歲的潤玉,卻歡天喜地地,到處宣揚他有爹了……本宮也是一個母親,潤玉是我的軟肋。」


 


「但,本宮真的沒有想過傷害你們,破壞了你們的小家,本宮深感抱歉,甚至讓人給你們送去了黃金千兩,想讓人將你們安頓到京城,

想……」


 


我點點頭。


 


「知道的,公主殿下您距離大限還有九日,別浪費精神,同我說這些了。好好與家人告個別吧!」


 


……


 


12


 


從公主府出來時。


 


國師非要送我出城門。


 


「聽老頭一句,趕緊走,否則……」


 


我淡淡斜了他一眼。


 


「道衍師叔,值得嗎?」


 


國師一愣,隨即苦笑。


 


「你這丫頭,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他尷尬地摸了摸雪白的胡子。


 


「我都老成這樣了……」


 


是呀!


 


八九年前見他,還是一個俊秀腼腆的青年。


 


武功奇高,笑起來跟個二傻子似的。


 


總帶著我和弟弟下河摸魚,上樹摘果子。


 


「剛剛在長公主體內摸到了一股與我同源的天罡正氣,若沒有這股氣,長公主如今早已是一抔黃土……嗯……爛了有五六年那麼久那種。」


 


我靜靜看著他,心頭悲痛。


 


「用你近四十年壽命本源,換她活個五六年,真的值嗎?」


 


道衍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你別告訴道玄師兄,不然……師叔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苦笑。


 


「她知道嗎?」


 


道衍輕笑。


 


「不用她知道,心悅她是我的事兒,她不需要知道。」


 


「你簡直丟盡了出家人的臉!


 


我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後,實在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快步出了京城城門。


 


背對著他大喊。


 


「腦子有坑的師叔,謝謝!」


 


氣得他脫下鞋子,狠狠地砸在我後腦勺上。


 


「S丫頭……」


 


我沒理他,任由熱淚淌入衣襟。


 


同出一門,師叔的醫術怎能差?


 


他不過是借機,了結我與公主的心結罷了。


 


13


 


城外十裡,有一處斷崖。


 


我路過時,便見斷崖上站了一個人。


 


他一身黑袍,手持長槍。


 


與數年前在渝州斷崖上,將我和弟弟打落崖下時,穿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日沒有用黑巾覆面。


 


就那樣坦坦蕩蕩地站在崖上,

靜靜地看著我。


 


我遠遠站在他身前,心情極為復雜地看著他。


 


「驸馬爺,公主殿下已經醒了,你那麼愛她,不去陪著她,在這等我做什麼?」


 


蕭蘅眸色復雜地看著我。


 


「星兒,你長大了,比爹想象中的長得還要好,還要厲害。」


 


我看著他歪了歪頭。


 


「可你還是要S我,對嗎?八年前,渝州那次,你是不是覺得我和弟弟已經S定了,畢竟……」


 


我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道被長槍捅入的疤。


 


「那一槍雖錯開心髒,但那樣重的傷,在一個孩子身上,該是神仙難救的。弟弟不過襁褓之中,自那樣高的山崖落下,又哪裡還能活命?」


 


若我的師父不是道玄,我和弟弟早已是孤魂野鬼。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世人眼中的戰神,公主殿下的良配。


 


自古英雄配美人。


 


娘親一個山野村婦,確實配不上他。


 


可娘親和我們就該S嗎?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沒辦法,雲姬最厭惡三心二意的男人,我髒了,就要把自己洗幹淨。」


 


緊接著他有些病態地輕輕撫摸手裡的長槍。


 


「雲姬已十年未曾讓我入過她的臥室了,想來,定是覺得我還不夠幹淨。」


 


隨後他把長槍指向了我,眸中既有欣賞也有厭惡。


 


「不愧是我的女兒,聰慧忍辱負重,女扮男裝苟活到現在。可惜你在這世間本就是多餘的……」


 


話落,槍如遊龍,迅速朝我掠來。


 


我掏出身後的拂塵抵擋。


 


「砰」


 


金剛相撞,

我調動內力時,忽而湧出一口鮮血。


 


身體莫名疲軟,被他一槍撞倒在地。


 


我怒瞪他。


 


「你給我喝的茶水下藥了?」


 


他輕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發頂,就像小時候一樣。


 


「乖,軟筋散而已。星兒是最聽話的,爹爹以前那麼疼你,你也心疼心疼爹爹好不好?爹爹真的好愛好愛雲姬,真的好厭惡那個滾進淤泥的自己。」


 


「所以我和娘還有弟弟是玷汙了你的淤泥,明明長公主已經接受了我們,願意將我們安置在京城,但也被你暗中破壞了,對嗎?」


 


當年,渝州城外忽然多了數十宮廷侍衛的屍體。


 


官府說是遇到了山匪,可師父卻從屍體中翻出了一封信,字跡溫柔,句句溫暖,帶著女子與女子之間的共情。


 


他點頭,嗤笑。


 


「你娘也配讓雲姬勞心?


 


望著我的眼裡滿是憐憫。


 


「星兒,爹沒有對不起你,沒有爹,你都沒辦法來到這個世上,對不對?怪隻怪你娘,明明讓她帶著你們一起S的,她不聽話,非要留著你們在這世上受罪。」


 


他把長槍的尖頭抵在我的心口。


 


「下去找你娘討債吧!不用等太久,爹就會找到你弟,把他也送下來。」


 


「你們都去找你娘,這事兒本就該怨她。救我便罷了,不給治失憶症,還勾引我,把我弄髒了……」


 


我看著他,隻覺得可笑極了。


 


「可你以前說過,是你覺著娘好,才非要以身相許,娘被你磨了很久才同意的。」


 


我的話,仿佛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閉嘴,她不勾引我,我怎會動心……」


 


說著,

他捏緊槍柄就要將長槍刺進我的心口。


 


就在他的槍頭即將送入我胸口的那一剎那。


 


一根綁著紅絲帶的紅纓槍從天而降,瞬間將蕭蘅手裡的長槍擊飛。


 


「老賊,欺負女人,算什麼本事?你不是要找小爺嗎?不用你找,小爺我自己來了。」


 


一個高瘦的少年,穿著一身漂亮的少女紅裙,戴著一個俏皮的猴頭面具,頭頂扎著兩個小啾啾。


 


從山崖邊的山頭上一躍而下。


 


身形如電,取回長槍之後,用槍尖冷冷地指著蕭蘅。


 


「老賊,當年被你打下山崖時,欺負小爺還不會走路。來來來……小爺現在讓你看一看什麼叫莫欺少年窮……」


 


我無語。


 


「道二,這話不是這麼用的,你現在才是少年,

以前是小屁墩兒。」


 


道二愣了愣。


 


「那就是莫欺小屁墩兒窮……」


 


13


 


蕭蘅盯著道二的裝扮看了許久,最後皺了皺眉。


 


「傷風敗俗!」


 


隨後一腳踢起被擊落的長槍,抬手抓過。


 


朝著道二輕笑。


 


「你出生之後,爹確實沒盡到一個爹的責任,今日便教教你什麼叫做年少無知……太輕狂。」


 


說著便抡起長槍朝道二攻去。


 


道二翻了個白眼。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爺的爹隻有師父。而且,他是我生命中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你這陰貨……不配。」


 


蕭蘅S了。


 


道二隻用了一招。


 


蕭蘅S前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置信道二的速度會那麼快。


 


快得……就像閃電一樣。


 


他才擺好了招式。


 


道二的槍已經到了他的心口,他擋不住。


 


被一槍擊飛,長槍穿透心口,把他狠狠釘在地上。


 


道二拔出長槍,盯著他的臉冷哼了一聲。


 


「你可真命好,生了小爺這樣一個武學天才兒子,不過沒事,小爺不認你。」


 


隨後,摘下臉上的面具。


 


一張和蕭蘅一模一樣的臉露了出來。


 


明明大仇得報,可是他臉上卻沒有一絲歡喜。


 


甚至滿是冷絕。


 


他靜靜盯著蕭蘅的臉,看了許久。


 


若不是這小子突然背過身去。


 


偷偷抹臉吸鼻子。


 


我差點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


 


我嘆了口氣。


 


「小破孩,想哭就哭,遮遮掩掩的幹啥……」


 


道二吸了吸鼻子,紅著眼沒好氣地瞪我。


 


「小爺都沒說你呢!這麼大個人,自己學醫的被下藥了都不知道,你還數落上我了。」


 


我輕嗤一聲。


 


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臀上的泥灰,而後在心口摸出一個厚實的護心鏡。


 


「誰說我中藥了,不裝得像一點,哪裡知道他是真的要對我下S手的……」


 


道二冷笑。


 


「怎麼,到S都幻想著,你是他心裡最寶貴的小星兒呢?」


 


我將小刺蝟一樣的道二摟進懷裡,心裡的酸澀和委屈再也沒忍住。


 


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我小時候,他真的對我很好很好……」


 


長公主說她是一個做母親的。


 


她因疼愛蕭潤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下了蕭蘅。


 


可弟弟從小失去了疼愛我們的娘,也沒見過我口中對我很好很好的爹。


 


他其實心裡很難過吧!


 


「哭啥哭?哭啥哭?」


 


山林的雜草堆裡,一個髒兮兮的老頭滾了出來。


 


瞎掉的眼睛用黑布包著,剩下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一口大黃牙,看著都覺得臭。


 


「老頭子我還沒S呢!哭啥喪啊?走,餓S了,打野豬去。」


 


說著,就揪著我們倆的耳朵往山裡鑽。


 


14


 


不久後,一名錦衣華服的青年默默跪在蕭蘅的屍首旁。


 


「爹,

孩兒不孝,來遲了!S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放心,孩兒絕不會放過他們。」


 


穿著粉白宮裙的女子,靜靜站在他身側,望著地上的屍首嘆息了一聲。


 


「我的孩子,你好像連是非都分得不太清……」


 


「母親~」


 


蕭潤玉迷茫地抬起臉。


 


「潤玉,本宮已同陛下打過招呼,你若敢尋仇,便關入宗人府好好反省。」


 


……


 


番外 1


 


疙瘩村下了一場雨。


 


淋了雨後的洛青霞,發了一場高熱。


 


渾渾噩噩地睡了幾日,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她在河邊救了一個受了重傷,卻依舊能看出十分俊美的男人。


 


和他生了一個女兒,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後來她懷上了兒子,在即將臨盆時,愛她如命的男人丟下一封讓她自我了結的書信,不告而別。


 


洛青霞醒來後,不禁無語。


 


「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可次日,她去河邊洗衣時,卻見水面上當真有一個男人,慢慢飄到了她腳邊。


 


那身材長相,樣樣勾人。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