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布包舊得褪了色,他當眾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紙,還有我從小到大的獎狀,最上面是我那個寫滿字的舊本子,攤開著。


 


他拿起最底下那張按著紅手印的紙條,舉起來:


 


「張富貴,這上面白紙黑字,還有你的手印。


 


「『今收到宋文淵現金五百元,自願將三女三妹過繼與他,此後生S嫁娶,與張家再無幹系。』


 


「這是不是你自己立的字據?『買』這個字,是你自己寫上去的!」


 


生父噎住了,臉漲成了豬肝色。


 


宋老師又拿起那一疊獎狀,一張張展開:


 


「這些,是知雨從小學到現在的獎狀。每一張,都是我親眼看著她,一筆一劃,用功讀書換來的。」


 


他的聲音微微抬高,「你說我圖她長臉?對,我就是圖她長臉!我圖她靠自己的本事,

堂堂正正地長臉!」


 


最後,他拿起那個攤開的舊本子,翻到某一頁,上面是我歪歪扭扭寫的一句話:


 


「爸爸說,人活著,不隻是為了吃飯。」


 


他把本子轉向眾人,手指點著那行字,聲音開始發顫,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張富貴!你賣她的時候,想過她是你的女兒嗎?


 


「你罵她賠錢貨的時候,想過她是你的骨肉嗎?


 


「你幾次三番想把她拉回去換彩禮的時候,想過她的S活嗎?」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陡然拔高,像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噴發:


 


「我宋文淵,是沒本事,給不了她金山銀山!但我教她識字,明事理,給她一個能安心睡覺、能挺直腰杆走路的地方!


 


「我讓她知道,她不是賠錢貨,她是我宋文淵的女兒,是塊能發光的金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粉筆灰都揚了起來:「你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摸著你的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配不配做一個父親!」


 


整個教室S一般的寂靜。隻有宋老師粗重的喘息聲。


 


生父被他連珠炮似的質問砸懵了,張著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幾步衝過去,緊緊抱住宋老師的胳膊,朝著生父大聲喊:


 


「他是我爸爸!我隻有一個爸爸!就是你!你走!」


 


班主任和幾個男家長這時也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半勸半拉地把失魂落魄的生父弄出了教室。


 


宋老師還站在那裡,胸脯微微起伏。


 


我感覺到他整個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看著我掛滿淚痕的臉,用那隻沒被我抱住的手,

很輕、很笨拙地擦掉我的眼淚。


 


「沒事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帶著一絲疲憊。


 


家長會草草結束了。


 


家長們沉默地陸續離開,偶爾有人投來復雜或同情的目光。


 


我和宋老師最後才走。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緊緊抓著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涼,但握得很緊。


 


風一吹,路邊的楊樹葉子哗啦啦地響。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象是在對我說,又象是在對自己說:


 


「以後,沒人能再隨便欺負你。」


 


16


 


家長會那場風波,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蕩得老遠。


 


第二天我回到學校,剛進教室,原本嗡嗡的說話聲一下子小了下去。


 


好多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再是以前那種好奇或者輕視。


 


而是帶著點說不清的打量,甚至有點躲閃。


 


同桌湊過來,小聲說:「宋知雨,你爸……你爸昨天可真厲害。」


 


我沒說話,把書包塞進桌肚。


 


厲害嗎?


 


我隻記得他最後微微發抖的手。


 


下課的時候,以前總愛對我指指點點的那個胖男生,破天荒地沒湊過來,反而繞著我走。


 


有幾個女生在走廊看見我,互相推搡了一下。


 


也沒像以前那樣笑嘻嘻地喊「童養媳」,隻是看了我幾眼,就快步走開了。


 


連英語老師上課提問,點到我的名字時,語氣都比平時更和緩些。


 


這種靜悄悄的變化,讓我有點不習慣。


 


好像一夜之間,我身上那層可以隨便欺負的軟殼,

被硬生生撕掉了。


 


周末回家,村裡也變得有點不一樣。


 


井臺邊那些嬸子大娘,看見我和宋老師一前一後走過,嚼舌根的聲音停了,臉上擠出些尷尬的笑。


 


有的還主動打招呼:「宋老師,接知雨回來啦?」


 


宋老師依舊是點點頭,不多話。


 


王嬸挎著菜籃子,訕訕地搭話:「要我說,還是宋老師你會教孩子,知雨多爭氣……」


 


宋老師停下腳步,看著她,平靜地說:「孩子自己肯學,比什麼都強。」


 


王嬸臉上的笑更僵了,連連點頭:「是是是,自己肯學最重要……」


 


走遠了,我還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卻不再像以前一樣刺骨。


 


回到家,關上門,屋裡還是老樣子。


 


宋老師放下我的書包,

就去灶前生火,好像外面那些變化都跟他沒關系。


 


我站在屋裡。


 


看著牆上那張依舊端端正正貼著的獎狀,又想起他在教室裡通紅著眼睛,拍著桌子喊「她是我宋文淵的女兒」的樣子。


 


我走到灶房門口,看著他被灶火映亮的側臉。


 


「爸,」我說。


 


「下周期末考試,我會考得更好。」


 


他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嗯。」


 


他應了一聲,頭也沒回,「知道用功就行。」


 


17


 


期末考試成績貼出來,我名字還在紅榜最上頭。


 


可我心裡揣著別的事。


 


宋老師給我的生活費,我算了又算,每天隻吃最便宜的菜,還是剩不下幾個子兒。


 


那本快翻爛的英語習題集,

書店裡來了新的版本,我想買。


 


星期六一大早,我跟宋老師說去學校看書。


 


他沒多問,隻往我書包裡塞了個涼饅頭。


 


我沒去學校,拐去了農貿市場後頭那條街。


 


飯店後門堆著不少拆開的紙箱子,還有雜貨店門口扔的舊報紙和飲料瓶。


 


我看準了沒人注意,把那個皺巴巴的編織袋從書包裡拿出來抖開。


 


學著旁邊一個老太太的樣子,把能賣錢的玩意兒往裡撿。


 


紙殼有點沉,瓶子哐當響。


 


我把袋子拖到街角收廢品的三輪車那兒,老板叼著煙,瞥了一眼:「三毛。」


 


我把幾個硬幣攥在手心,汗津津的。


 


下一個周末我又去了。


 


這次在一個大垃圾箱旁邊發現了好幾個完整的紙箱子,拆開壓平能賣不少。


 


我正使勁把它們往袋子裡塞。


 


一個聲音在背後炸響:「喂!那個學生!幹什麼的!」


 


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紙殼掉在地上。


 


回頭一看,是個戴紅袖箍的男人,臉拉得老長。


 


「誰讓你在這兒撿的?啊?這歸我們管不知道嗎?」


 


他幾步跨過來,手指頭快戳到我臉上,「看你穿得人模人樣,不好好上學,出來撿破爛?把袋子拿來!」


 


我SS攥著編織袋的提手,往後退,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


 


「我……我沒偷……」聲音小得我自己都聽不見。


 


「沒偷?這地上的東西是你家的?」


 


他嗓門更大,引來幾個路人圍觀,「看你就是個不學好的!哪個學校的?說!」


 


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覺得臉上像被火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怎麼回事?」


 


一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紅袖箍的嚷嚷。


 


宋老師撥開看熱鬧的人,走到我旁邊。


 


他沒看我,眼睛看著那個紅袖箍。


 


紅袖箍打量著他:「你是她家長?你家的孩子跑這兒來撿垃圾,違反規定了知道不?」


 


宋老師彎腰,把我掉在地上的那幾個紙板撿起來,拍了拍灰,放進我的編織袋裡。


 


然後才直起身。


 


「孩子利用課餘時間,收集廢舊物品,變廢為寶,自食其力,違反哪條規定了?」


 


紅袖箍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這……這片歸我管!我說不能撿就不能撿!」


 


宋老師沒理他,轉頭問我:「知雨,你偷東西了沒有?」


 


我用力搖頭。


 


「搶東西了沒有?」


 


我再次搖頭。


 


宋老師這才重新看向紅袖箍,目光平靜:


 


「她一沒偷,二沒搶,撿的是別人丟棄無用的東西。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們可以去找市容科的同志,問問清楚。」


 


紅袖箍張了張嘴,看看宋老師,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臉上有點掛不住。


 


嘴裡嘟囔著「下次別讓我再看見」,轉身擠開人群走了。


 


看熱鬧的人也慢慢散了。


 


宋老師這才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緊緊攥著編織袋的手上,又看了看我沾了灰的校服褲子。


 


「走吧。」他說,伸手接過我手裡沉甸甸的編織袋,扛在自己肩上。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扛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走在堆滿雜物的街角。


 


他的背影像往常一樣挺直,

好像肩上扛的不是廢品,是一袋糧食。


 


走到廢品站,他把袋子遞過去。


 


老板稱了稱:「四塊五。」


 


宋老師接過那幾個硬幣,轉身,全都放在我手心裡。


 


硬幣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想買什麼書?」他問,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捏著那幾枚滾燙的硬幣,喉嚨堵得厲害,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18


 


那幾枚賣廢品換來的硬幣,被我攥在手心,一路走回家。


 


汗涔涔的。


 


剛把買來的新習題集塞進書包,院門就被人推得哐當響。


 


生父張富貴站在門口。


 


沒像往常那樣黑著臉,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他這次沒喊我全名,聲音有點幹巴,

「三妹,你媽病了,躺兩天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捏著書包帶子的手緊了緊。


 


他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飄忽,不看我,盯著地面:


 


「咳嗽,發燒,渾身沒勁。去赤腳醫生那兒抓了兩副藥,不見好。」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發出沙沙的聲音。


 


「家裡……家裡實在騰不出闲錢去衛生院了。你……你現在在縣裡上學,見識廣。


 


「手頭要是寬裕,先拿二百……不,拿一百也行,給你媽應個急。」


 


他說完,才抬起眼皮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


 


二百塊。


 


那本新習題集才二十。


 


我書包夾層裡,確實攢著這學期省下來的飯票錢。


 


還有剛才賣廢品的四塊五,加起來,差不多夠。


 


可這錢,是我準備下學期買學習資料,或者……或者給他買副新手套的。


 


他冬天洗衣服,手上裂的口子像小孩嘴。


 


我站著沒動,喉嚨發緊。


 


生父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吭聲,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那點剛才勉強裝出來的客氣不見了:


 


「怎麼?現在攀上高枝了,連親娘的S活都不管了?宋文淵就這麼教你的?」


 


「我沒……」我想反駁,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你媽白生養你一場!」他的聲音揚了起來,帶著慣有的指責。


 


「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當初還不如……」


 


「吱呀」一聲,

裡屋的門開了。


 


宋老師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小布包,就是我平時裝飯票的那個。


 


他沒看生父,徑直走到我面前,把布包遞過來:「你自己的錢,自己拿主意。」


 


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是我所有的積蓄。


 


生父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那個布包上。


 


我拿著布包,手指捏得發白。


 


一邊是生母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樣子,一邊是他裂著口子的手。


 


還有生父那句「白眼狼」在耳朵邊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