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燈光勾勒出他微駝的背脊。


 


最後,他合上存折,抬起頭,看著我,隻說了一個字:


 


「讀。」


 


12


 


實驗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宋老師又把那張紅色的紙看了很久。


 


然後拉開抽屜,和存折放在了一起。


 


去學校報到那天,他起了個大早。


 


把一套半新的被褥和一個舊臉盆捆得結結實實,綁在那輛除了鈴不響哪裡都響的自行車後座上。


 


「走吧。」他說。


 


二十多裡土路,他蹬著車,我坐在後座,緊緊抓著捆行李的繩子。


 


一路顛簸,沒人說話。


 


直到看見縣城邊上那些紅磚樓房,他停了下來。


 


「前面就是,你自己進去。」


 


他解開繩子,把被褥和臉盆遞給我,「認得字,

能找到地方。」


 


我抱著幾乎比我人還高的被褥,臉盆卡在胸前。


 


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宿舍樓,往那邊。」


 


他伸手指了個方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裡。


 


「飯票和這個月的零用,收好。」


 


布包沉甸甸的。


 


他推著自行車,掉轉車頭:「我回了。缺什麼,捎信。」


 


我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後背很快消失在塵土裡。


 


這才抱著沉重的行李,一步步挪進陌生的校門。


 


宿舍裡已經住了三個女生。


 


她們的被面是鮮亮的粉色或小碎花,枕邊放著毛絨玩具。


 


我的粗布被褥攤在唯一剩下的靠門的上鋪,灰撲撲的,像個補丁。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看著我爬上去鋪床,

好奇地問:「你爸媽沒來送你啊?」


 


我鋪床的手一頓,低聲說:「我爸爸送到了校門口。」


 


「哦。」她沒再問,轉頭和另一個女生討論著周末要去哪裡買新發卡。


 


食堂打飯,我看著窗口上掛的小黑板,上面寫著菜價。


 


最便宜的青菜也要兩毛。


 


我捏了捏口袋裡的小布包,隻要了一份白飯,就著從家裡帶來的鹹菜疙瘩,幾口扒完。


 


下午發新書,教室裡彌漫著油墨的香味。


 


同桌的女生拿出一支花花綠綠的自動鉛筆,輕輕一按,筆芯就出來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需要用小刀削的木杆鉛筆,把它往書裡藏了藏。


 


第一次英語課,老師用那種奇怪的語調說話,我像聽天書。


 


周圍的同學卻有不少能跟著念。


 


他們暑假都上過補習班。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門縫裡鑽進來的風直往被子裡灌。


 


樓下水房滴答的水聲,上鋪女生翻身時床架的吱呀聲,都清晰得刺耳。


 


我把頭埋進帶著家裡皂角氣味的被子裡,鼻子有點酸。


 


幾天後,門衛大爺在宿舍樓下喊:「初一三班宋知雨,有信!」


 


我跑下去,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是宋老師幹淨有力的字跡。


 


我跑到操場角落,迫不及待地拆開。


 


信不長。


 


問學校飯菜合不合口,晚上睡覺冷不冷,錢夠不夠用。


 


最後寫著:【勿念家,專心讀書。遇難事,可問老師。父字。】


 


我把那張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好像他說話的聲音就在耳邊。


 


我把信小心折好,塞在枕頭下面。


 


那天晚上,

門縫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13


 


在學校過了幾周,我才慢慢習慣。


 


靠著宋老師每周的來信和那些沉甸甸的飯票。


 


我把所有心思都埋進了書本裡。


 


一個周五下午,我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同桌碰碰我胳膊,壓低聲音:「宋知雨,外面那個……是不是找你的?」


 


我抬頭,看見生父張富貴站在教室後門那塊空地上。


 


黑著一張臉,褲腿上濺滿了泥點。


 


象是剛從地裡趕來。


 


幾個路過的同學都好奇地看他。


 


我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書包走過去。


 


他看見我,也不說話,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樓梯口拖。


 


他的手勁很大,捏得我生疼。


 


「爸……你幹嘛?

」我被他扯得踉踉跄跄。


 


一直拖到教學樓後面沒人的牆角,他才猛地甩開我。


 


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全是紅血絲。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


 


他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你把我們張家的運氣都吸光了!吸到你那個狗屁書本裡去了!」


 


我被他罵懵了,靠著冰涼的牆壁,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天寶……天寶被學校開除了!勸退了!」


 


他揮舞著手臂,象是要打我,又硬生生忍住。


 


「他打架!逃學!門門功課吃零蛋!老師說他沒救了!」


 


他喘著粗氣,一根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子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後咒他?啊?


 


「你自己跑到縣裡來享福,

念好書,就把你弟弟往泥裡踩!」


 


「我沒有……」我試圖辯解,聲音卻小的可憐。


 


「你沒有?那他為啥變成這樣!」


 


他根本聽不進去,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們老張家就這一根獨苗!全讓你給毀了!你在這穿幹淨衣裳,坐亮堂教室,你弟弟以後怎麼辦?啊?」


 


他的怒吼引來了幾個遠遠圍觀的學生。


 


他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我覺得臉上像被火燒一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告訴你,宋知雨!」


 


他咬著牙,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帶著一股狠勁。


 


「你別得意!一個丫頭片子,念出花來也是個賠錢貨!你等著,等你念不下去那天,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象是要吃人。


 


然後他才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背影都帶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


 


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被他捏過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


 


周圍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回到宿舍,我連晚飯都沒去吃。


 


坐在冰冷的床沿,我看著窗外縣城裡零星亮起的燈火,想起宋老師信裡的話。


 


他說,勿念家,專心讀書。


 


可家這個東西,從來就不肯輕易放過我。


 


14


 


生父來學校鬧過之後,我連著幾天都蔫蔫的。


 


周末回到家,推開門,看見宋老師正坐在小凳上削紅薯,準備做晚飯。


 


我放下書包,低聲叫了句:「爸,我回來了。」


 


他抬起頭,

看了我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問我怎麼了,隻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放下手裡的小刀和紅薯,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說著,就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你去哪兒?」


 


他已經走到了門口,頭也沒回:「去你生父家。」


 


我心裡猛地一緊,追到門口:「你別去!他……他正在氣頭上,說話難聽……」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夕陽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了一道金邊。


 


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沉,很穩:


 


「難聽的話,我聽得夠多了。」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背影在狹窄的村道上很快遠去。


 


我站在門口,心裡七上八下,晚飯也吃不下去,時不時跑到門口張望。


 


天快擦黑的時候,我才看到他回來。


 


依舊是那件灰布襯衫,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趕緊迎上去,想問,又不敢問。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慢慢喝著,然後才看向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跟張富貴說了,以後學校的事,歸我管。他沒事,不用再去學校找你。」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放下水瓢,走到我面前,昏暗中,他的眼神像兩口深井。


 


「你在外面,隻管讀你的書。」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鼻子發酸。


 


趕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灶臺邊,重新拿起小刀,繼續削那些沒削完的紅薯。


 


削皮的聲音沙沙的,在漸漸暗下來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專注削紅薯的背影,微駝著背。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邊,拿起另一個紅薯。


 


也學著他的樣子,默默削了起來。


 


15


 


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教室裡的長條凳坐滿了人。


 


宋老師穿著那件最體面的中山裝,洗得有些發白。


 


但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坐在我的位子上,背挺得很直。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臉上帶著笑:


 


「這次期中考試,

我們班宋知雨同學,總分名列年級第一。


 


「尤其是語文和英語,單科也是第一。讓我們為她和她的家長鼓掌!」


 


教室裡響起一片掌聲。幾個坐在旁邊的家長湊過來跟宋老師搭話。


 


「宋老師,您是怎麼教孩子的?知雨成績這麼穩定!」


 


「是啊,我家那個要有知雨一半省心就好了……」


 


宋老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但我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悄悄蜷緊了些。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大家齊刷刷回頭。


 


生父張富貴站在門口,褲腿挽著,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出幾個髒印子。


 


他臉色黑紅,

胸膛起伏,象是跑著來的,渾身的酒氣隔老遠就能聞到。


 


他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SS釘在宋老師身上。


 


「宋文淵!」他吼了一嗓子,聲音震得窗戶玻璃都在響。


 


「你他媽的真行啊!躲在這兒充人物來了!」


 


班主任趕緊走過去:「這位家長,我們正在開家長會,您有什麼事……」


 


「滾開!」生父一把推開班主任,踉跄著衝到講臺前面,指著宋老師的鼻子。


 


「大家看看!都看看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偷別人家的閨女,教唆她不認親生父母!


 


「現在跑來裝好家長?我呸!」


 


教室裡一片哗然。


 


所有家長都驚呆了,看看他,又看看宋老師。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衝上去捂住他的嘴。


 


宋老師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生父,而是先對臉色煞白的班主任說了句:「李老師,對不起,打擾您開會了。」


 


然後,他才轉向生父,目光平靜:「張富貴,你把話說清楚。我怎麼偷,怎麼教唆了?」


 


「還用我說?」生父唾沫橫飛。


 


「你五百塊錢把她買走的時候怎麼說的?現在倒好,把她籠絡得連爹媽都不認了!


 


「不就是看她現在能考個試,給你長臉了嗎?等她翅膀硬了,看你還能落著啥好!」


 


宋老師靜靜聽著,等他吼完,才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個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