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上學,我抱著這個木盒子,走得很慢,很小心。
9
沒過兩天,放學路上我就覺出不對勁。
井臺邊洗菜的王嬸和李嫂,本來湊著頭說得熱鬧。
我一走近,她們就立刻閉上嘴,隻用眼睛上上下下地瞟我。
那眼神像沾了湿泥巴,黏糊又讓人不舒服。
「就是她吧……宋老師看著挺正派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一個老光棍,平白無故養個女娃子……」
「說是當女兒,誰知道呢……桂芬也真是,心大……」
斷斷續續的話音像蚊子叫,
卻比罵人還刺耳。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回了家。
宋老師正在院裡劈柴,看我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滿頭大汗。
他停下斧頭:「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那些黏糊糊的眼神和話語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我搖搖頭,鑽進屋裡,心還在咚咚亂跳。
第二天下午,我剛拿出木盒子準備寫作業,生母王桂芬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臉煞白,頭發都散亂了幾縷。
她看也沒看宋老師,直接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走!三妹!跟媽回家!現在就走!」她的聲音又尖又抖。
我被她扯得一個踉跄,木盒子掉在地上,文具撒了一地。
「你發什麼瘋!」宋老師扔下手裡的柴火,
一步跨過來,擋在我和生母中間。
「我發瘋?」
生母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地瞪著宋老師,聲音拔得老高,帶著哭腔。
「宋文淵!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我把丫頭交給你,是想著你是文化人,心善!
「沒想到你……你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村裡都傳遍了!你留著她想幹啥?你說啊!」
她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宋老師臉上。
宋老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結了一層冰霜。
他緊緊抿著唇,下颌的線條繃得SS的。
「你胡說!」
我猛地從宋老師身後探出頭,用盡全身力氣朝生母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宋老師是好人!你放開我!我不跟你回去!S也不去!」
生母被我的尖叫震得愣了一下,
隨即更加用力地拽我:
「你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我是你親媽!我還能害你?跟我走!」
「我不!」
我S命往後縮,另一隻手SS抓住宋老師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抬起腳胡亂地踢蹬,有一腳踹在了生母的小腿上。
她「哎呦」一聲,吃痛地松開手。
我立刻像隻受驚的兔子,整個人躲到宋老師背後,緊緊抓著他的衣服,渾身都在發抖。
隻剩下壓抑不住的哭聲。
宋老師把我完全護在身後。
他挺直了背,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生母,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王桂芬,你聽好。我宋文淵行得正,坐得直。知雨在我這裡,就是我的女兒。
「誰再敢亂嚼舌根,汙她名聲,我拼了這條命,
也不會放過他。」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生母的臉:「現在,你給我出去。」
生母被他眼裡的狠厲嚇住了,張著嘴,喘著粗氣,半天沒說出話。
她看看宋老師,又看看他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最後一跺腳,指著我們:
「好!你們……你們給我等著!」
她摔門走了。
屋裡隻剩下我壓抑的抽泣聲。
宋老師轉過身,蹲下來,看著我。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用他那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別怕。」他說。
我看著他平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他們說的那種骯髒。
隻有我熟悉的,像煤油燈一樣穩定溫暖的光。
我用力點頭,
撲進他懷裡,把滿是淚水的臉埋在他帶著皂角和柴火味道的舊衣服裡。
「我不回去,」
我哽咽著,一遍遍重復,「我隻有你一個爸爸。」
10
生母摔門走後,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隻有我還在一下一下地抽氣,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宋老師沒再說什麼。
他松開我,走去灶臺邊。
從鐵壺裡倒了半盆熱水,把那條洗得發灰的毛巾浸湿擰幹,走回來遞給我。
「擦把臉。」
我接過溫熱的毛巾,把臉埋在裡面。
熱氣燻著眼睛,稍微舒服了一點。
那天晚上,他照例點亮煤油燈,把書本攤開。
但他沒有立刻開始講,而是看著我,看了很久。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讓他看起來格外疲憊。
「知雨。」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我抬起頭。
「你……」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接下來的話很難說出口,「你想跟你媽媽回去嗎?」
我愣住了,隨即猛地搖頭,搖得像撥浪鼓,剛止住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為什麼?」
他問,聲音很輕,「她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用力攥著衣角,指甲掐得手心發疼。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亂糟糟的一團。
我想起生父數錢時發亮的眼睛。
想起生母要把我送去當童養媳時伸出的兩根手指頭。
想起弟弟搶走文具盒時得意的笑。
想起村裡人那些黏糊糊的眼神和竊竊私語……
最後,
我想起他帶著我的手寫「家」字時掌心的溫度。
想起牆上那張他仔細貼好的獎狀。
想起鎮上那碗他把牛肉全都夾給我的面。
想起他擋在生母面前,說「拼了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他」時冰冷的眼神。
煤油燈的光暈在我們之間靜靜流淌。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些亂糟糟的話終於衝破了喉嚨,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她不要我的時候,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別人罵我是賠錢貨,是你教我認字,告訴我人活著不隻是為了吃飯。
「他們要把我賣給傻子,是你把我護在身後。」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眼淚流進嘴裡也顧不上擦:「我不要她!我隻有你!你就是我爸爸!」
最後一個字喊出來,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隻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宋老師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他的眼眶迅速地紅了。
裡面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劇烈地晃動。
他緊緊抿著嘴唇,下颌的線條繃得象是要裂開。
他猛地站起身,背對著我,走到牆邊那片獎狀前。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抬起手,用力地,一遍遍地抹著獎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身。
燈光下,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但裡面那些晃動的東西不見了,隻剩下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頭頂上。
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
「好。
」他就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然後,他把我攬進他懷裡。
他的舊外套摩擦著我的臉頰,帶著皂角和書籍的味道。
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把臉埋進去,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懼。
而是像走丟了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
11
六年級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放學,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她和氣地說,「宋知雨,你的成績一直很穩定,年級前三。
「下學期升初中,考慮好報哪個學校了嗎?」
我捏著衣角,心裡有點慌。
初中要去鎮上,我知道。
「鎮上的實驗中學是重點,以你的成績,很有希望。」
班主任遞給我一張紅色的宣傳單。
「不過住宿費、學雜費比普通初中貴一些,你……回去跟家裡大人商量商量。」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感覺沉甸甸的。
實驗中學,那幾個字印得特別醒目。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裡修補一個舊籮筐。
我把宣傳單遞給他,小聲把班主任的話重復了一遍。
他放下手裡的篾條,擦擦手,接過宣傳單,湊到眼前仔細地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學雜費」、「住宿費」那幾個數字下面輕輕劃過。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沒說話,把宣傳單對折,又對折,塞進了上衣口袋裡。
晚上,生父張富貴來了,依舊是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說是路過討碗水喝。
他咕咚咕咚灌下一碗涼水,
抹抹嘴,目光掃過坐在桌邊看書的我。
「聽說你要考初中了?」他問,語氣隨意。
我點點頭,沒吭聲。
宋老師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抹布。
生父咧開嘴笑了笑,帶著點不以為然:
「要我說,女娃子家,識幾個字,會算個賬就頂天了!讀個初中有啥用?白浪費三年錢!
「還不如早點回家,幫你媽幹點活,過兩年找個婆家,彩禮錢還能幫襯幫襯家裡。」
他看向宋老師,象是在尋求支持:
「宋老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供個女娃讀書,純粹是虧本買賣!」
宋老師把抹布搭在繩上,轉過身,面對著生父。
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她要去考實驗中學。」宋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生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實驗中學?
那得花多少錢?宋老師,你不是瘋了吧?為一個別人家的丫頭片子……」
「她是我女兒。」宋老師打斷他,「讀書的錢,我會想辦法。」
生父象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你想辦法?你能有啥辦法?就靠你那點退休金,還是去撿破爛?」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宋老師鼻子上。
「宋文淵!我告訴你,這書不能讀!你要是敢把錢往這無底洞裡扔,我……我跟你沒完!」
宋老師靜靜地看著他。
等他說完,才開口:「我的錢,怎麼花,是我的事。」
生父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瞪向宋老師,最後重重地「呸」了一聲,一腳踢開擋路的矮凳,摔門而去。
屋裡安靜下來。
宋老師走到桌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宣傳單。
展開,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走進裡屋。
我聽見老舊木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存折。
他走到煤油燈下,翻開存折。
我看不清上面的數字,隻看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某一欄上,來回反復地摩挲著。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低著頭,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