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母趕緊按住:「哎呀,拿著拿著!又不是外人!」
她湊近宋老師,壓低了些聲音,但那聲音還是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
「宋老師,我跟您說個事兒。就村西頭老李家,您知道吧?
「他家小子,比三妹大兩歲,身子骨結實著呢!他爹媽託我問問,想給他找個年紀相當的……就是童養媳,您懂吧?
「他們聽說三妹在您這兒,人乖巧,模樣也周正,願意出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在宋老師面前晃了晃。
「他家條件不錯,三妹過去就是現成的娘,吃喝不愁,等年紀到了就圓房,多好的事兒!總比……」
她話沒說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這間破舊的屋子。
我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到了地上。
童養媳?
村西頭老李家那個拖著鼻涕,老是追著女孩子扔石頭的傻小子?
宋老師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把桌上的雞蛋籃子往生母那邊推了回去。
「不勞你費心。」
他的聲音一下冷了下來,似是透著冰碴「知雨在我這裡,是讀書的。不是拿來給人做童養媳的。」
生母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宋老師,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也為她往後打算嗎?跟著您,您能養她一輩子?
「她一個女娃,讀再多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得嫁人?老李家……」
「我說了,不行。」宋老師打斷她,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回去吧。
」
生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拎起籃子,嗓門也拔高了:
「行!您清高!您了不起!我看您能把個賠錢貨供出什麼花來!到時候雞飛蛋打,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她氣衝衝地摔門走了。
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煤油燈的光焰跳動著,在我眼睛裡晃出重影。
童養媳……賠錢貨……
這幾個字像馬蜂一樣在我腦子裡嗡嗡叫。
宋老師走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鉛筆,放在我面前。
他沒說話,隻是重新坐回我對面,翻開了那本《老人與海》。
可他還沒開始念,我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渾身都在發抖。
我好像又回到了村小那個角落,
被所有人指著笑話。
他放下書,看著我哭。
沒有像生母那樣不耐煩地呵斥,也沒有像生父那樣裝作看不見。
等我哭聲小了點,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聽到了?」
我抽噎著點頭。
「怕了?」
我又點頭,眼淚流進嘴裡,又鹹又澀。
「那就記住。」
他看著我的眼睛,煤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裡跳動。
「記住今天別人是怎麼盤算你的。要想不被別人像挑牲口一樣挑來揀去,你自己得先站起來。」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沒睡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老李家那個傻小子流著口水衝我笑的樣子。
還有生母伸出的那兩根手指頭。
半夜,我好像真的掉進了海裡。
周圍全是嘲笑的臉孔,
海水又冷又黑。
我拼命掙扎,卻怎麼也遊不上去。
「啊!」我驚叫一聲,猛地坐了起來,滿頭冷汗。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宋老師端著煤油燈走進來的腳步聲。
他在我床邊坐下,把燈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做噩夢了?」他問。
我驚魂未定,隻會點頭,說不出話。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是我學過的詩。
他的聲音很緩,很穩,像一塊壓艙石。
我慢慢躺回去,聽著他一遍遍重復那幾句詩。
窗外的風還在吹,但屋子裡的黑暗好像被煤油燈和他念詩的聲音驅散了一些。
我緊緊抓著被子邊緣,聽著那熟悉的聲音,狂跳的心一點點落回原地。
7
期末考試那天,我捏著鉛筆的手心全是汗。
卷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生怕漏掉什麼。
看到最後一道題,我愣住了。
是宋老師前幾天剛給我講過的一種題型,他還讓我在草稿紙上練習了好幾遍。
考完試,心還是懸著的。
直到那天,老師站在講臺上,挨個念名字發成績單。
「宋知雨,」
老師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第一名。」
教室裡靜了一下,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幾乎是跑上去領了那張薄薄的紙,還有一張印著大紅花的獎狀。
放學我一路跑回家,推開門的動靜太大,正在灶前擇菜的宋老師回過頭。
「看!」我把獎狀和成績單舉到他眼前,
氣都喘不勻。
他擦了擦手,接過那張獎狀,低頭看了很久。
獎狀在他手裡,邊緣微微抖著。
「好。」他就說了這一個字,然後轉身走到裡屋,在牆上比劃著。
土牆坑坑窪窪。
他找了半天位置,才從抽屜裡找出幾顆生鏽的圖釘。
小心翼翼地把獎狀四個角按在牆上最顯眼的地方。
貼好了,他退後兩步,眯著眼看了看,又上前把右下角有點翹起來的地方重新按實。
第二天下午,生父張富貴來了,說是還上次借的鐵錘。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牆上那張嶄新的獎狀。
「喲,這啥玩意兒?」
他湊過去,歪著頭念,「獎給……三好學……生?」
他念得磕磕巴巴,
回頭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得這麼個紙片子,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裳穿?」
宋老師把鐵錘接過去放好,沒接他的話。
生父又盯著那獎狀看了兩眼,哼了一聲:
「虛名頭!女娃子,考一百分又能咋樣?將來還不是……」
「我樂意。」宋老師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他聲音不高,三個字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生父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悻悻地搓了搓手:「行,你樂意就行!我地裡還有活兒!」
說完扭頭就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宋老師走到牆邊,又看了看那張獎狀,用手把根本不存在的一點灰塵抹掉。
然後他轉身對我說:「去換件衣裳。
」
我愣住了:「幹啥?」
「去鎮上。」
他已經走到門口,拿起那件灰色的舊外套,「帶你吃牛肉面。」
我更懵了,站在原地沒動。
牛肉面?
那是過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東西。
他回頭看我還在發愣,催了一句:「快點。」
我趕緊跑去換了件幹淨點的上衣。
鎮上的面館很小,隻有兩三張桌子。
宋老師叫了兩碗面。
熱騰騰的面端上來,上面鋪著幾片薄薄的牛肉,撒著蔥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我拿起筷子,有點不敢動。
「吃吧。」他說完,自己先低頭吃了一口。
我學著他的樣子,夾起面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面條很筋道,湯又香又濃,
牛肉嚼起來有股說不出的香味。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吃得慢,等我快吃完了,他碗裡還剩一大半。
他把自己碗裡的牛肉片一片片夾起來,全都放到了我的碗裡。
「我吃不了這麼多。」他說。
我知道他在說謊。
但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牛肉,鼻子有點酸,沒說話,隻是低下頭。
把臉埋進碗裡升騰的熱氣中。
一口一口,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
8
宋老師給我的那個鐵皮文具盒,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但我很愛惜,每天用完都把鉛筆橡皮擺得整整齊齊。
那天放學我剛到家,放下書包想把作業拿出來寫。
生父張富貴就一腳跨了進來,後面跟著扭扭捏捏的張家寶。
家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桌上的文具盒。
「三妹,把你這個盒子給你弟弟玩玩。」生父開口,語氣理所當然。
我下意識地把文具盒往懷裡一攬:「這是我的……」
「什麼你的我的!」
生父不耐煩地打斷,一把將文具盒從我手裡抽走,塞到家寶懷裡。
「一個破盒子,當個寶貝似的!你是姐姐,讓著點弟弟怎麼了?」
家寶拿到盒子,立刻摳開蓋子,把裡面的鉛筆橡皮全倒在桌上。
拿著空盒子哐當哐當地亂搖,咧嘴衝我笑。
我看著散落在桌上的鉛筆,還有被他捏得髒兮兮的橡皮,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哭什麼哭!沒出息的樣子!」
生父瞪了我一眼,拉著興高採烈的家寶走了。
我默默地把桌上的文具撿起來,沒有盒子裝,隻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晚上宋老師回來,一眼就看見桌角散放的文具。
那個鐵皮盒子不見了。
「盒子呢?」他問。
我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弟弟拿去了。」
他沒再問第二句,轉身走到堆放雜物的角落。
那裡有些他平時撿來的碎木料。
他蹲下身,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挑出幾塊表面比較平整的。
他把木料拿到油燈下,用尺子比量著,拿出鉛筆在上面畫線。
然後是他那把舊鋸子,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音。
木屑飛揚起來,在燈光裡打著旋。
鋸好木料,他又用刨子一遍遍地推,木頭表面變得光滑起來。
他用一種帶齒的木工刀在木板上刻出凹槽,
把幾塊木板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他就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隻有工具和木頭摩擦的聲音。
油燈的光照著他專注的側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宋老師已經坐在桌邊了。
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嶄新的木頭盒子。
盒子是原木的顏色,帶著木料本身的紋路。
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蓋子嚴絲合縫。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蓋子,裡面空間比那個鐵皮盒子還大些。
更讓我愣住的是,盒蓋的內側,用刀刻著兩個端端正正的字。
【知雨】。
我用手輕輕摸著那兩個字凹凸的痕跡,木頭溫潤的質感從指尖傳來。
「以後用這個。」宋老師說。
我抱起木盒子,把它和散放的文具一起裝進去,蓋好蓋子,緊緊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