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渾身一僵,捏著字典的手指關節發白。
另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擠過來,笑嘻嘻地說:
「肯定是啊!五百塊呢!宋老師是個老光棍,買你幹啥?不會是給他當童養媳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火辣辣的。
我想站起來反駁,可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SS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你們胡說!」
我猛地站起來,推開那個胖男生,衝出教室。
跑到操場最角落的老槐樹底下,才敢讓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幹裂的泥土地上。
那天剩下的課,我沒再回教室。
放學回到家,宋老師已經在灶前忙活了。
他看我眼睛紅腫,垂著頭不說話,什麼也沒問。
晚上,煤油燈又被點亮。
他把我的凳子搬到他那張破桌子旁邊,自己坐在對面,翻開了那本厚厚的故事書。
「今天,我們讀一首詩。」他說。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念得很慢。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聽著,腦子裡卻還是白天那些刺耳的笑聲和「童養媳」三個字。
他念完,停下來,看著我:「聽得懂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其實腦子裡一團亂麻。
「聽不懂沒關系,」
他把書往我這邊推了推,
手指點著那幾行字。
「你看,這字一個個,認識它們了,它們就能幫你把心裡說不出來的話,講明白。」
他指著那個「疑」字:「這個字念『yi』,懷疑的意思。月光太亮了,照在地上,讓人懷疑是不是下霜了。」
他又指著「思」字:「這個念『si』,想念。看著月亮,就想起了自己的家鄉。」
我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他的手指輕輕撥開了一點。
我想起了生父家那個吵鬧的院子,想起了弟弟的滿月酒,想起了那五百塊錢。
這……就是「思故鄉」嗎?
可我並不想念那裡。
「為什麼看著我,會想起故鄉?」我忍不住問出聲。
宋老師沉默了一下,才說:
「每個人看到的月亮,想到的東西,
都不一樣。
「詩人看到月亮想家,你看到月亮,也許會想別的。
「認字,就是讓你以後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也寫出來。」
那天晚上,他教我認了那四句詩裡所有的字。
我的名字,「宋知雨」三個字,也是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在舊本子上寫下來的。
後來幾天,他總是這樣。
晚上點亮煤油燈,不是給我念詩,就是講書裡的故事,講外面的大海和高山。
他的話依然不多。
但那些字和故事,像一點點微光,慢慢滲進我漆黑一片的腦子裡。
有一次,他起身去灶房添水,那本總是攤在桌上的深藍色筆記本沒合上。
風吹動書頁,我無意中瞥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墨跡很舊了:
【知雨如我女。】
我像被燙到一樣,
猛地收回目光,心砰砰直跳。
他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坐下看書。
我偷偷抬眼看他。
煤油燈的光暈染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書頁,側臉顯得格外安靜。
我悄悄把懷裡那本紅色字典,抱得更緊了些。
4
星期六早上,天剛蒙蒙亮,屋外就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又重又急。
宋老師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前熬粥。
他走過去開門,生父張富貴堵在門口,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宋老師,起得早啊!」
生父嗓門很大,眼睛朝屋裡掃,「我那把好使的鋤頭頭松了,你家有趁手的家伙什沒?我緊一下。」
宋老師側身讓他進來,去牆角那個舊木工具箱裡翻找。
生父沒往裡走,
就站在門框那兒,一眼看到了趴在飯桌上看字典的我。
桌子角上,攤著昨晚宋老師教我寫滿字的那個本子。
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喲,這還正經學上了?」
我沒吭聲,把本子往懷裡收了收。
宋老師找到一把鐵錘遞給他。
生父接過錘子,卻沒急著走,用下巴朝我點了點,對宋老師說:
「宋老師,不是我說,女娃子家,認識倆字,會寫自己名字就頂破天了!讀那麼多書有啥用?
「腦子裡想法多了,心就野了,往後不好管束!」
他象是想起了什麼,又轉向我,語氣帶著命令:
「對了,三妹,你家……哦,你弟弟那幾件髒衣裳還在盆裡泡著呢,你媽忙不過來。
「正好今天你不念書,
一會兒跟我過去,幫著洗了,再把豬喂了。
「你這天天在宋老師家白吃白住,也不能一點活兒不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滿滿一大盆衣服,還有那頭總也喂不飽的豬。
宋老師手裡還拿著抹布,他擦了一下桌子,聲音平平靜靜的:「她上午要寫字。」
生父愣了一下,象是沒聽清:「啥?」
宋老師抬起頭,看著生父,「我說,她上午要寫字。我留了功課。」
生父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語氣也硬了:
「宋老師,你這就不對了!她姓張的時候就得幹活,咋到了你這兒,寫幾個破字比幹活還當緊了?
「你這是養丫頭還是供祖宗呢?」
「她現在叫宋知雨。」
宋老師把抹布放好,語氣沒什麼變化,
但語氣很強硬。
「在我這兒,讀書寫字,就是她的正事。」
生父瞪著宋老師,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手裡的鐵錘攥得緊緊的。
宋老師就那麼站著,看著他,沒再說話。
屋裡一下子安靜極了,隻有灶上粥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生父猛地一跺腳,把手裡的鐵錘往地上一撂,發出「哐當」一聲響。
「行!你們文化人,道理大!」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扭頭就往外走,嘴裡罵罵咧咧,「白養了個賠錢貨!屁用沒有!」
門被他摔得山響,震得牆壁都好像抖了抖。
我還僵在桌子旁,手指緊緊摳著字典的塑料封皮,心跳得像打鼓。
宋老師走過去,把被摔在地上的鐵錘撿起來,放回工具箱。
他回到灶邊,
掀開鍋蓋看了看粥,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粥快好了,去拿碗。」他說。
我「哦」了一聲,慢慢挪到碗櫃前,拿出兩個碗。
手裡端著空碗,我忍不住小聲問:「我……我下午要去嗎?」
宋老師把滾燙的粥舀進碗裡,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不用。」他把粥碗放在我面前,聲音透過熱氣傳過來,「先把功課寫完。」
5
天氣說變就變,昨天還響晴的天,夜裡就刮起了大風,嗚嗷嗚嗷地拍打著窗戶紙。
早上我醒來時,覺得屋裡比平時冷。
宋老師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前燒水。
他彎著腰,時不時低低咳嗽兩聲,往灶膛裡添柴火的手好像也沒什麼力氣。
「把袄穿上。
」他頭也沒回,聲音有點啞。
我穿上那件洗得發硬的舊棉袄,走到水缸邊想舀水洗臉。
水缸見底了。
「我去挑水。」我拿起牆邊的小半桶和扁擔。
平時這都是他的活兒。
他直起腰,又咳嗽了一陣,才擺擺手:「放著,等會兒我去。」
「我能行。」我拎起桶就往外走。
井臺不遠,但我個子矮,打滿兩桶水費了好大勁。
扁擔壓在肩膀上,生疼。
走一步晃三下,等蹭到家門口,水灑了一半,棉鞋也湿透了。
他還在灶前,看著我氣喘籲籲地把水倒進缸裡,沒說話。
隻是把剛燒好的熱水倒進盆裡,推到我面前:「燙燙腳。」
他自己卻用涼水抹了把臉,臉色看著更不好了。
上午他讓我自己寫字,
他靠在床頭,說是歇歇,手裡拿著本書,卻沒怎麼看,眼皮耷拉著。
屋裡很靜,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
我寫著寫著,忍不住抬頭看他。
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嘴唇有點幹裂。
「你……你喝口水不?」我放下筆,小聲問。
他睜開眼,看了看我,搖搖頭:「你寫你的。」
我重新拿起筆,卻寫不進去了。
灶上藥罐子開始咕嘟,一股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
是他早上起來給自己熬的草藥。
我看著他靠在床頭的樣子,心裡有點慌。
要是他也倒下了,我怎麼辦?
我悄悄拿出他之前給我寫的字帖。
那是一張舊報紙,他在空白處用毛筆寫了好幾個字,
讓我照著描。
我看著上面幹淨有力的筆畫,又看看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拿起筆,特別小心地,想寫得跟他一樣好。
可能是因為太專注了,連他下床走到我身後都沒察覺。
「這個『家』字,不是這樣寫的。」他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
他俯身,他的影子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
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住我拿筆的手。他的手很燙。
「看這裡,這一撇,要出去,再拉回來。」
他帶著我的手,在報紙的空白處慢慢寫了一個「家」字。
他的手心滾燙,力道卻穩。
寫完了,他松開手,又咳嗽起來,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紅。
「記住了?」他問,聲音更啞了。
我用力點頭。
他回到床邊坐下,
喘了幾口氣,指著我剛才寫的字:「接著寫吧。」
屋裡又安靜下來。煤油燈早就點上了,昏黃的光圈攏著我們倆。
我在燈下寫字,他在光暈邊緣靠著休息,偶爾傳來他壓抑的咳嗽聲。
我偷偷看他,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眉頭微微蹙著。
藥味兒,墨味兒,還有屋裡淡淡的潮湿氣混在一起。
我低下頭,看著本子上那個他握著我的手寫的「家」字,把腰杆挺直了些。
繼續一筆一畫地描摹起來。
6
宋老師的病拖拖拉拉,好幾天才見好。
那天晚上,他又點亮煤油燈,拿出那本厚厚的故事書,說要給我講個新故事,叫《老人與海》。
我剛聽到老人獨自駕著小船出海,外面就傳來生母王桂芬的聲音。
「宋老師,
睡下了沒?」
宋老師合上書,去開了門。
生母挎著個小籃子,笑眯眯地擠進來。
眼睛先在屋裡掃了一圈,看到我坐在燈下,笑容更盛了。
「喲,用功呢!」
她把籃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十幾個雞蛋。
「宋老師,您病好了吧?我拿幾個雞蛋給您補補身子。」
「不用,你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