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心慈S後,我的丈夫傅雲書為她殉情了。


 


他們一個是風光無限的歌後,一個是知名的作曲家。


 


秦心慈被人詆毀,被全網群嘲時,隻有傅雲書站出來為她保駕護航。


 


無數人都曾為兩人的友誼感動。


 


直到他為了秦心慈殉情的消息傳開。


 


大家才恍然驚覺他的深情。


 


沒人記得,傅雲書背後還有我這個默默無聞的妻子。


 


就連我們的兒子也在感嘆:「我爸這輩子和秦姨有緣無分,希望下輩子他們不會再錯過了。」


 


所以,我和傅雲書一起重回到過去。


 


我決定成全他們。


 


二十歲的傅雲書來我家提親時,我告訴他:「我不嫁你了。」


 


傅雲書不相信,他說等著我後悔。


 


可他等啊等。


 


等到我成為了,

他再也夠不著的人。


 


1


 


傅雲書的追悼會辦得很熱鬧。


 


他是知名的作曲家,制作的電影金曲現在還是無數人的童年回憶,寫的歌也捧紅了很多人。


 


來的人之中,除了知名的導演、制作人,最特別的就要屬秦心慈的那些粉絲。


 


現場有人偷偷開起了直播,屏幕晃過人群中的我,彈幕瞬間翻滾起來。


 


【這就是傅雲書的夫人?好普通啊,他這種才華橫溢的作曲家怎會跟她結婚?】


 


【仗著傅書雲落魄時綁住了他唄,又是槽糠之妻不下堂那一套,也不看看她一臉窮酸樣怎麼跟秦歌後比。】


 


【嘖嘖,留得住人又留不住心,傅雲書寧願為了秦心慈殉情也不要她,真是難堪。】


 


傅雲書為了秦心慈殉情,是在半月之前。


 


最後這幾年,

他身體一直不好,後來更是癱瘓在床上。


 


那天我剛給他擦完身體,隻是趴在沙發上打個盹的功夫。


 


他就自S了。


 


被護士的驚叫聲嚇醒時,我一眼就看到了已經毫無聲息的傅雲書。


 


還有他緊緊握在手心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秦心慈笑靨如花,風華正茂。


 


上面寫著:【我的摯愛。】


 


我與傅雲書結婚四十多年,相互扶持了一輩子。


 


他窮困潦倒,每天頂著黑眼圈悶在家裡搞所謂的創作時,是我在外面擺小推車賣早點補貼家用。


 


我幾乎守活寡似的將兒子教養長大,伺候他病重的母親安享晚年。


 


熬到他終於功成名就。


 


結果,他說,秦心慈是他的摯愛。


 


2


 


我沒有上網的習慣,

也知道這些天網上很熱鬧。


 


秦心慈的粉絲將她過往的經歷都剪輯在一個視頻裡,觀看記錄已經有幾個億。


 


她第一次在舞臺上捧著金曲獎的獎杯時,傅雲書就在臺下看著她,眼底滿是欣賞。


 


她深陷與導演的桃色緋聞,被人家原配公開辱罵,遭到全網抵制群嘲。


 


隻有傅雲書當著記者的面力挺:「我絕不相信她會做這樣的事情。」


 


後來,又是他給低谷時的秦心慈量身打造新歌,助她重新翻紅。


 


秦心慈的每一個腳印都有傅雲書的陪伴,她終身未嫁,他就永遠追隨在她身邊。


 


就像奧黛麗·赫本與派克。


 


他們是良友,是知己。


 


網上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叫做絕世友誼。


 


年輕的時候,我不是沒有介懷過。


 


可我問起時,

傅雲書隻是清凌凌地看著我:


 


「你別想得那麼齷齪,心慈隻是我的妹妹。」


 


就連婆婆也說,男人外面總要有些交際,我這麼小肚雞腸是要毀了傅雲書的事業。


 


後來,婆婆病逝,兒子一天天長大,我和傅雲書的頭發也都白了。


 


我沒有抓到實證,他與秦心慈也確實沒有跨過界限。


 


我以為真的隻是我想多了。


 


直到傅雲書手心裡的那張照片,如同一巴掌般狠狠扇到了我臉上。


 


3


 


賓客們拜祭完,輪到家屬答禮。


 


我的腰根本彎不下去,僵在那裡,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兒子皺了皺眉,對著那知名的導演恭維道:


 


「林導,您別介意,我媽這人越老越像小孩,我爸走了之後她精神頭更是跟不上來。」


 


林導了然一笑:「沒事,

節哀。」


 


目光劃過我時,帶著些許憐憫,就那麼踏出了靈堂。


 


等人群漸漸散去,兒子臉色便霎時沉下來。


 


「媽,你鬧脾氣也要分場合,當著那麼多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的面,還嫌不夠丟臉麼?」


 


「難怪爸以前總說你做事沒有腦子,現在爸一走,你越發沒有分寸了。」


 


看著眼前滿臉不耐煩的兒子,恍惚間,我以為又看到了傅雲書。


 


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對著我,就是這樣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創作需要絕對的安靜,你腳步聲這麼大,我還怎麼寫歌!」


 


「下碗面條都能糊掉,你說你還能幹什麼?」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你就好好伺候媽,帶好兒子就得了。」


 


後來他老了癱瘓了,脾氣變得更加暴躁,趕走了好幾個護工。


 


兒子隻是伺候了一天就受不了了,滿臉疲憊地往我面前一站。


 


他說傅雲書身邊離不開人,反正我伺候病人也有經驗了,要不還是我去。


 


如兒子所說,我確實很有經驗。


 


嫁給傅雲書的第六年,兒子才四歲大,婆婆就中風了。


 


傅雲書要忙著創作,照顧她的責任就推給了我。


 


她活到了兒子二十歲,而我照顧了她十六年。


 


醫生說久病之人就沒有幾個好脾氣的,沒有人比我更知道這一點。


 


傅雲書嫌療養院裡的飯難吃,我每天一大早在家裡做好合他胃口的飯菜送去。


 


他卻將我熬了好幾個小時的雞湯摔在地上。


 


「又是這樣油膩膩的東西,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我去S?」


 


「許又青我告訴你,沒了我,你就是個家庭婦女,

出去掃大街都沒人要。」


 


他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每隔半個小時,我就要替他翻一次身。


 


幾年下來,久病的傅雲書面色紅潤,身體上未起半點褥瘡。


 


而我卻越發消瘦,過度疲憊讓我記性變差,體力更是不支到,有次半夜起夜時,眼前一黑,頭在牆上撞了一個老大的包。


 


這一切,傅雲書看在眼裡,兒子也看在眼裡。


 


心裡的冷意一點點蔓延上來,我不想再順著兒子說話。


 


「丟臉的是我麼?他能做出這種事,我還不能發發脾氣?」


 


兒子一愕,繼而突兀地笑出聲。


 


「媽,你不會還介意爸和秦姨的事情吧,你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像年輕人一樣想著情情愛愛,也不嫌寒碜?」


 


4


 


兒子的那句話說得我愣住了。


 


我移開目光,

看向傅雲書那張面目儒雅的遺像。


 


要說有多少恨意,並沒有。


 


到了我這個年紀,情愛確實已經不算什麼了。


 


可胸口依然有股氣,憋得心髒好難受。


 


我想了許久後,才總算找到了答案。


 


大概,是不甘心吧。


 


這些年,我丟掉了自己的名字,成了傅雲書的夫人,為了這個家更是轉了一輩子。


 


可到頭來,我好像把自己活成了個笑話。


 


許是為了證明什麼,回到家後,我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試圖找到一點有關於我以前的痕跡。


 


可是我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


 


屋子裡的擺設都是傅雲書喜歡的。


 


衣櫃裡,我的衣服很少,倒是他的層層疊疊堆了很多。


 


記得年輕時,我是很愛買衣服的。


 


剛跟傅雲書結婚時,

我託人換了布票買了一件的確良的裙子,拿回來後婆婆就掛著臉。


 


她明裡暗裡說我敗家,說我這種媳婦,是要挖了他們傅家的根。


 


婆婆捂著胸口躺在床上,當天都沒有吃飯。


 


傅雲書臉色很難看:「媽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她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讓她?」


 


那個年代,要是把婆婆氣得生了病,恐怕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要淹S我。


 


我讓了,我將裙子退了,換成了一件男士襯衣。


 


婆婆高興了,傅雲書也高興了。


 


後來,我就這麼讓了一輩子。


 


小到家裡家具怎麼擺放,要添置些什麼物件,大到要買什麼樣的房子,兒子要去哪裡讀書。


 


不是婆婆說了算,就是傅雲書說了算。


 


他總說:「你這智商在家裡做做飯,把媽照顧好就可以了,

其他的你不要管。」


 


就連兒子也說:「媽,爸為了這家都這麼辛苦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羨慕你。」


 


所有人都忘了,其實那個年代,我也是廠區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


 


我也曾經滿懷傲氣,覺得自己未來大有可為。


 


隻是後來,我嫁給了傅雲書,陷在永無止境的家務和孩子的拉扯中。


 


漸漸弄丟了自己。


 


成了他們口中的家庭婦女,成了那個出去掃大街都沒人要的蠢人。


 


黑暗中,眼淚不知何時流了滿臉。


 


屋外傳來響動,兒子帶著媳婦回來了。


 


他們小聲談論著最近見了哪些導演哪些制片人,以後要多多走動,好攀上關系。


 


最後,兒子嘆息了一聲:「我爸這輩子跟秦姨也算是有緣無分,希望下輩子他們能有個好結果。


 


媳婦笑著打趣道:「你是想做秦歌後的兒子吧?」


 


靜了半晌後,兒子才道:


 


「有資源誰不想用?如果我媽是秦姨,我們一家早就住別墅開跑車了,怎會現在還蝸居在這個小三居。」


 


窗外,月亮已經移上了中天,屋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在刺骨的冰涼中,我就那麼恍恍惚惚地睡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拉開門。


 


一晃眼,卻看到了早就已經過世的婆婆。


 


5


 


我回來了,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眼前是機械廠家屬院逼仄昏暗的小房子裡,年輕了許多的婆婆正對著我媽笑得一臉和善:


 


「以後又青嫁過來,我一定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


 


「我們家雲書在文化宮的工資又高,工作又清闲,又青以後是有享不盡的福分哩。


 


我愣在那裡,看著婆婆的嘴唇不停地張合,就像一個吞噬人的黑洞。


 


耳旁仿佛又聽到了那些刺耳的話。


 


「又青啊,男人才是一個家的主心骨,雲書都沒吃飽,你怎麼能夾碗裡的肉呢。」


 


「不是媽說你,你也太不懂事了,雲書在外面累了一天了,睡覺前你得給他打好水泡泡腳,男人的腳是要走四方的。」


 


她總有那麼多道理。


 


那麼多規矩。


 


一個個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等到她中風了,下身癱瘓得連腳步都挪不動。


 


喂給她的飯要不冷不硬,夏天要每天給她擦澡,冬天給她穿的衣服要先在火盆上烤暖。


 


不然她就會向傅雲書,向周圍的所有鄰居哭訴我不孝,想要N待她。


 


我一邊要照顧她,一邊要照顧年幼的兒子,

常常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就那麼飢一頓飽一頓,晚上常常餓得胃在抽痛。


 


那時候在文化宮工作得好好的傅雲書突然說要辭職,想要回家搞創作。


 


他把房門一關,就當什麼都聽不到也看不到。


 


我曾經一度差點就撐不下去了。


 


後來是怎麼度過那段時光的呢?


 


我已經記不得了。


 


人的大腦很神奇,越是痛苦煎熬的記憶,後來回憶起來便越模糊。


 


可那種窒息的感覺,現在想起來依舊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