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重感襲來,我整個人隨著車廂,朝著那萬丈深淵墜下。


 


「不——!」


 


就在這時,一隻手SS扣住我手腕。


 


我抬頭,對上顧宴之的眼睛。


 


他半個身子掛在崖外,一手摳著巖縫,一手拽著我。


 


我的身體懸在半空,底下是呼嘯的山風。


 


「抓緊我!」他青筋暴起,用盡全力吼道。


 


一個沒S透的黑衣人爬起來,舉刀,朝他摳著巖石的那隻手劈去。


 


這一刀若是劈實了,我們兩人必S無疑。


 


顧宴之的瞳孔一縮。


 


他沒有躲。


 


電光火石間,他擰身,拽著我的那隻胳膊爆發出全部力氣,把我整個人甩上崖面。


 


他用自己的後背,去接那把刀。


 


「噗嗤——」


 


利刃入肉,

血濺了出來。


 


我摔在實地上,滾了兩圈。


 


而他,失去支撐,身體向下一墜。


 


「大人!」


 


首輔府的侍衛衝來,七手八腳將他從崖邊拖回來。


 


山道上,終於恢復了平靜,隻剩血腥味和風聲。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毫發無傷。


 


我轉過身。


 


顧宴之躺在地上,臉白得像紙,血從後背汩汩往外冒,把身下的土染得發黑。


 


他費力地抬頭看我,眼裡竟還纏著幾分眷戀。


 


「你……沒事……就好。」


 


聲音輕得幾乎都是氣聲,說完,頭一歪,徹底昏S過去。


 


四周亂作一團,侍衛們呼喊著「大人!大人!」


 


陳叔帶著人圍到我身邊,

低聲問:「主子,您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


 


目光落在那個倒在血泊裡的男人臉上。


 


看著他那張失盡血色的臉,我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收回視線,對陳叔說:「你留下善後。」


 


轉身,帶著我的人離去。


 


「我們走。」


 


第十三章


 


顧宴之為我擋刀,以致重傷垂危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說書人在茶館裡添油加醋,把那場懸崖刺S講得驚心動魄。


 


有的說,首輔大人對前妻餘情未了,生S關頭以命相護,堪稱當世第一痴情種。


 


也有的說,我蘇晚卿鐵石心腸,眼看救命恩人倒在血泊裡,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實在冷血無情。


 


流言像野火,燒得滿城風雨。


 


「主子,

外面那些話……越來越難聽了。」阿青聽得臉都白了。


 


我正清點一批南海珍珠,聞言隻捻起一顆滾圓的珠子,在指尖輕輕一彈。


 


「難聽?我倒覺得,這出戲唱得剛剛好。」


 


一場苦肉計,若無人知曉,豈不白演?


 


「備車。」我起身,「去首輔府。」


 


阿青大驚:「主子,您真要去?如今長公主怕是恨不得生吞了您,您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不。」我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唇角微揚,「我是去告訴顧宴之——他搭的臺,我接了。」


 


主角不上場,這戲,怎麼收場?


 


我的馬車在首輔府門前穩穩停下。


 


管家張德看見我,像是白日見了鬼,眼皮直跳,半晌才擠出一句:「蘇……蘇老板。


 


我沒理他,徑直往裡走。


 


還未進廳,一道尖利的怒斥便劈面而來。


 


「蘇晚卿!你還有臉來?!」


 


長公主一身華服,疾步而出,保養得宜的臉因怒意微微扭曲。


 


她SS盯著我,仿佛要用眼神剜下兩塊肉。


 


「若不是你這個賤人,宴之怎麼會傷成這樣!」


 


我站定,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淺笑。


 


「殿下這話從何說起?首輔大人為救我重傷,滿京城都在傳頌他的深情。我今日特來探望,於情於理,都說得通。」


 


我頓了頓,意有所指。


 


「倒是殿下您,為何要攔我?莫非……是怕他見我?」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捅進她最怕的軟肋。


 


她現在最怕的,

就是顧宴之對我舊情復燃。


 


「你……放肆!」長公主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言以對,隻能色厲內荏地吼,「來人!把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轟出去!」


 


可她身後的侍衛與婢女,竟無一人上前。


 


他們都看著我身後——張德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殿下息怒。」張德硬著頭皮上前,躬身道,「是……是大人吩咐過的。」


 


「若是蘇老板來了,任何人,不得阻攔。」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長公主臉上。


 


她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我不再看她,繞過她僵直的身體,徑直走向那間彌漫著藥味的臥房。


 


推開門時,顧宴之正半靠在床上。


 


他身上纏滿繃帶,

那張素來俊美的臉,此刻蒼白如紙。


 


聽見動靜,他費力地轉過頭。看清是我,黯淡的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光。


 


「晚卿……你……你來了?」


 


他想撐起身子,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又跌回去。


 


我走到床邊坐下,姿態從容,像探望一個久未聯絡的舊識。


 


「首輔大人為我重傷,我若是不來探望,豈非坐實了忘恩負義的流言?」


 


我端起桌上的藥碗,銀匙攪了攪,藥汁泛起一圈漣漪。


 


我的平靜,讓他眼中的光迅速冷卻,轉為一種更深的悲戚,帶著試探。


 


他看著我,聲音嘶啞,開始了他的表演。


 


「晚卿,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

滿目頹然。


 


「你還記得嗎?我剛入翰林院時,不過是個小小修撰。那些世家子弟,誰都瞧不上我。吏部侍郎的公子,隻因我沒及時讓路,就叫人打斷了我一根肋骨。」


 


他聲音裡帶著自嘲的沙啞。


 


「我怕了。我怕半生苦讀,最後卻客S異鄉。所以,我選了你。」


 


「我告訴自己,這是一筆交易。可那七年……你待我的好,我都記著。我不敢愛你,我怕愛上你,會磨掉我的野心。」


 


「後來,長公主出現了。她能給我的,是你父親給不了的。於是,當國舅找到我……我選擇了背叛。」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野心吞噬,最終幡然醒悟的悲情角色。


 


他承認了卑鄙,承認了背叛,卻唯獨隱去了——他才是那場陰謀的真正主謀。


 


「直到那天,在懸崖邊,看著那把刀劈向你的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我到底失去了什麼。」


 


「晚卿,我這一生,都在追逐權力。可在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想要了。我隻想你活著。」


 


多麼完美的一番說辭。


 


若我不知道真相,或許真的會動容。


 


我沒有打斷他,靜靜聽完。


 


在他充滿希冀的目光中,我舀起一勺藥,遞到他幹裂的唇邊。


 


藥,是冷的。


 


他看著我,眼底重新聚起一點光,順從地張口。


 


「晚卿,」他抓住這個機會,急切地拋出籌碼,「把國舅的證據給我。我發誓,我一定會扳倒他們,為你父親,為蘇家滿門,報仇雪恨!」


 


「請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讓我,成為你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等待我的點頭。


 


將空了的藥碗輕輕放回桌上。


 


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燃燒著希望的眼睛,隻淡淡地說了一句。


 


「首輔大人,你想做我的刀?」


 


我慢慢勾起唇角,笑意很淡,卻意味深長。


 


「那便先養好你的傷。」


 


「我蘇晚卿的手裡,從不留無用的鈍刃。」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離去,毫不留戀。


 


……


 


馬車緩緩離開首輔府。


 


剛出巷口,便被一輛青布小車悄然攔住去路。


 


對面車窗簾子掀開,露出七王爺那張清雋的臉。


 


他遞來一隻精致的白瓷瓶。


 


「聽聞蘇老板前些日子受了些驚嚇,

」他聲音溫潤如玉,「這是宮裡的『靜心香』,有安神之效。」


 


「務必保重自己。」


 


我隔著車簾,微微頷首。


 


「多謝王爺掛心。」


 


他笑了笑,放下車簾。


 


兩輛馬車交錯而過。


 


我打開瓶塞,一股清幽冷香彌漫車廂,瞬間撫平了心底積壓的惡心與煩躁。


 


魚兒,上鉤了。


 


第十四章


 


張德,是在深夜時分,從聽雨樓的後門被請進來的。


 


首輔府的老管家低著頭,手揣在袖子裡,懷裡抱著個扁平的黑漆匣子。


 


「蘇……蘇老板。」他嗓子發幹,話都說不利索,「這是……大人讓老奴親手交給您的。」


 


阿青上前,從匣子裡抽出信,

遞到我面前。


 


張德全程沒敢抬頭,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信紙展開,字跡我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瘦金體,鋒利、清冷。


 


信寫得長。


 


前半截,全是廢話。


 


說傷口疼得睡不著,又說疼痛中反復憶起的,是我在懸崖邊安然無恙的臉。


 


說「午夜夢回,慶幸你無事」。


 


說「病榻之上,才知權勢如雲煙,唯失而復得的珍寶,值得舍命相護」。


 


——真會寫。


 


筆鋒一轉,終於露了底。


 


國舅劉季是條瘋狗,刺S不成,必有後招,不能等。


 


因此,他為「我們」,準備了一條「萬全之路」:


 


他交出部分罪證——劉季私吞礦山、賣官鬻爵的賬目。


 


不致命,但足夠讓皇帝對他起疑。


 


他要我把我手裡「軍糧貪墨」的證據拿出來,兩份並作一份,合成一把刀,把國舅府連根拔起。


 


作為回報,他什麼都不要。


 


他隻求我,能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事成之後,他會立刻上奏,以「幹政、善妒、無嗣」為由,請旨廢長公主。


 


然後——八抬大轎,三媒六聘,以首輔正妻之位,重新迎我回府。


 


末了,還補一句:動用全部權柄,為蘇家翻案,讓父親牌位重歸太廟。


 


信末,隻有兩個字:


 


「信我。」


 


好一封滴水不漏的信。


 


字字句句,都浸透了他自以為是的深情與悔恨。


 


字字戳心,句句踩在我最該動心的地方。


 


要是三年前的我,

看完這封信,怕是眼淚都憋不住,連夜撲進他懷裡,信了這狗屁「救贖」。


 


我盯著信,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張德肩膀一抖,差點跪下去。


 


顧宴之啊顧宴之。


 


你終究還是不懂。


 


你以為你替我擋那一刀,就能把血債一筆勾銷。


 


你以為一個「正妻之位」,就是我拼S拼活要的東西。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會被你幾句軟話哄得團團轉的傻子。


 


你算準了每一步,唯獨算錯了——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首輔夫人。


 


我想要的,是你們所有人的命。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將信湊近燭火。


 


火苗「嗤」地舔上紙角,將那些漂亮的字跡逐一吞噬。


 


「他的提議,我答應了。」


 


「告訴他,明日一早,我會親手送上軍糧賬本。」


 


我頓了頓,火光照在我臉上,明暗交錯。


 


「讓他,別讓我失望。」


 


張德顯然沒料到如此順利,愣了半晌,猛地點頭,弓著腰,幾乎是逃著退出去的。


 


顧宴之,你設局請我入瓮。


 


卻不知,真正踏入陷阱的,是你自己。


 


我轉身,推開內側的一排書架,露出一間暗室。


 


案上,放著一隻紫檀木錦盒。


 


裡面躺著的,才是我為他,為這場大戲,備下的——真正的S手锏。


 


一張,是父親那封「通敵偽信」的摹本。


 


一張,是他三年前親手寫的休書。


 


三份火漆封口的文書——京城三位書法大家熬通宵做的筆跡比對,

結論清清楚楚:兩份字跡,同出一人。


 


還有一小疊泛黃廢稿,上面全是「蘇」字——是當年府裡老花匠從火盆裡搶出來的。


 


那老頭,曾是我爹的親兵。


 


這些,足以將顧宴之釘S在棺材裡。


 


我一件件裝好,封口,動作不急不緩。


 


做完,走到暗室另一頭,抬手,在牆上敲了三下,停頓,再敲兩下。


 


——三長兩短。


 


這是我與七王爺約定的暗號。


 


不多時,牆壁無聲旋開,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他來過了?」蕭景琰開門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