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晚卿,」他忽然換了稱呼,聲音低沉下來,「收手吧。」


 


他沒看我,目光躲閃,落在自己被茶水燙紅的手背上。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真不想看你S。」


 


他終於抬頭,眼裡帶著點懇求:


 


「證據給我。我來辦。我替你父親翻案,替你討回公道。就當……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


 


「贖罪?」


 


我輕笑一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顧大人,你這『真心』,未免太廉價了。」


 


茶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廉價?」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把心剖給你,你嫌它髒?」


 


他忽然笑了,

笑聲短促。


 


「好,好一個蘇晚卿。」


 


他站起來,臉上那層權臣的殼徹底碎了,蒼白又狼狽。


 


「是我蠢。不該來,不該還指望……你能信我。」


 


他盯著我,眼中的痛楚幾乎要溢出來。


 


「既然你一心求S,那便隨你。隻是,晚卿,別後悔。」


 


「到時,別怪我沒有……再拉你一把。」


 


說完,他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從窗躍出,黑影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我端起他沒碰過的那杯茶,走到窗邊,手腕一傾,茶水潑進夜風裡。


 


涼風卷起我鬢角的碎發。


 


顧宴之,你以為這是結局?


 


不。


 


你踏進聽雨樓這扇門——


 


戲,

才剛開鑼。


 


第十一章


 


顧宴之走了。


 


帶著他那套「贖罪」的鬼話,消失在夜風裡。


 


茶室空了,我一個人坐到天邊泛白。


 


與虎謀皮,步步為營,緊繃的精神一松懈,四肢百骸都軟了下去。


 


阿青在門外探頭,我沒讓她進來,自己拖著步子回了臥房。


 


推開門,徑直走向牆角那隻紫檀木箱。


 


箱子上積了灰,銅鎖鏽得發黑——是陳叔從火場裡搶出來的。


 


蘇家被抄那天,他是抱著箱子滾出來的,背上還挨了一刀。


 


三年來,我都不敢打開它。


 


箱子裡,是我爹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戰袍、佩劍、兵書、字帖。


 


每一件,都帶著他身上的味兒——墨味、鐵鏽味,

還有洗不掉的血腥氣。


 


我一件件拿出來,用軟布擦。手抖得厲害,布角幾次掉在地上。


 


最底下壓著一疊字帖。


 


我爹寫字,講究「藏鋒」,收筆從不張揚,像他人一樣,沉得住氣,壓得住陣。


 


我一張張翻。


 


「忠君,忠國,忠於本心。」


 


小時候他常念叨這句話,念得我耳朵起繭。


 


可就是這麼個人,最後被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連棺材都沒給一口。


 


諷刺得讓人想笑。


 


一滴淚砸在紙頁上,暈開一片黃。


 


我盯著落款那個「蘇」字,忽然覺得不對勁。


 


不是字不對——是筆鋒不對。


 


我強迫自己回憶那段不願觸碰的記憶。


 


三年前,刑部大堂。


 


我披麻戴孝,跪在冰冷的地上。


 


主審官高舉那封「罪證」——我父親寫給敵國將領的信。


 


淚眼模糊,我看不清信上的具體內容。


 


但信件末尾那個用朱砂印泥畫押的「蘇」字,卻刻在了我的記憶裡。


 


當時的情形,根本無法讓我仔細思考。


 


現在想來,那個「蘇」字,乍一看,確實是我父親的筆跡。


 


可是,我爹寫字,最後一筆「捺」,從來是收著的,像刀入鞘。


 


而刑部堂上那封「罪證」,那個「蘇」字……收筆時,是挑的。


 


很輕,很隱晦,但確實挑了。


 


那是另一個人的筆跡。


 


一個我熟悉到骨子裡的人。


 


一個荒唐的念頭突兀地出現在腦子裡。


 


我猛地撲回箱子,手在底層亂翻,指甲刮在木板上,發出刺啦聲。


 


終於,在一個褪色的錦盒裡,摸到了那張紙。


 


——顧宴之的休書。


 


紙頁發黃,墨跡卻還清晰。


 


「夫妻情斷,再無瓜葛。」


 


三年前,這八個字像八把刀,把我心剜得稀爛。


 


今天,我SS盯著最後一個「葛」字。


 


那一捺。


 


起筆、頓挫、收尾——那個藏不住的勾挑。


 


跟罪證上那個「蘇」字,一模一樣。


 


不是像。


 


是同一個手寫的。


 


密室裡隻點了一盞燭。


 


燭火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


 


我把休書和那張摹本並排攤在桌上。


 


陳叔站在我旁邊,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這老頭當年在戰場上被捅穿肚子都沒哼一聲,現在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我手指點在「蘇」字上,再移到「葛」字。


 


一樣的筆鋒。


 


一樣的勾挑。


 


一樣的……S人不見血的傲慢。


 


「砰!」


 


陳叔一拳砸在牆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是他……」他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那個畜生!」


 


我沒說話。


 


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比三年前跪在刑部大堂那天還冷。


 


我一直以為,顧宴之隻是個踩著我爹屍骨往上爬的負心漢。


 


涼薄,自私,但至少……不是主謀。


 


原來我錯了。


 


他不是旁觀者,也不是幫兇,而是遞刀的人。


 


親手偽造罪證,親手送我爹上斷頭臺,再親手寫休書,把我一腳踹開。


 


七年婚姻,七年枕邊人。


 


他給我熬杏仁酪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他替我爹斟酒的時候,手抖過嗎?


 


昨夜他還在我面前,說「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


 


贖罪?


 


他是在試探。


 


試探我知不知道——那封信,是他寫的。


 


喉頭一腥,我沒壓住,一口血噴在休書上。


 


「再無瓜葛」四個字,泡在血裡,紅得刺眼。


 


「主子!」陳叔衝過來扶我。


 


我擺手,自己抹了嘴角。


 


血是熱的,

心是冷的。


 


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站直,盯著桌上兩張紙,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帶冰:


 


「陳叔。」


 


「屬下在。」


 


「傳令。」


 


我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計劃改了。」


 


「從今天起,我們的目標,不是翻案。」


 


「是送顧宴之——還有他背後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第十二章


 


皇帝重啟調查的旨意,如巨石入水,在京城砸開深不見底的漩渦。


 


七王爺蕭景琰雷厲風行,三司衙門徹夜長明。


 


短短數日,當年糧草案的關鍵人物,不是「意外」墜馬摔S,就是「畏罪」自盡。


 


所有線索,都在被人用血抹去。


 


京城的天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誰都看得出來——國舅急了。


 


「主子,這幾日您還是不要外出了。」陳叔眉頭擰得S緊,「國舅府那些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南洋香料,聞言,指尖停在一撮金黃的藏紅花上。


 


「怕?」我輕笑一聲,「如果怕,我就不會在宮宴上說那番話了。」


 


金絲在指尖捻著,陽光一照,像融化的金子。


 


「越是這個時候,我越要出去。」我把香料放回盒裡,合上蓋子。


 


「明日,去城郊的茶山。樓裡所有好手都帶上,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


 


我不是在賭,我是在逼。


 


逼他們露出獠牙。


 


當然,還有人在暗處盯著。


 


顧宴之。


 


他還在試探,認為我不知道全部真相。


 


他需要我這顆棋子活著,幫他咬S國舅,然後,等他收網時,再親手把我這顆廢棋從棋盤上抹掉。


 


可惜,他不知道。


 


我這個餌,是帶鉤的。


 


阿青想開口,被陳叔用眼神攔下。


 


陳叔看著我,目光了然。


 


「是,主子。屬下這就去安排。」


 


第二日,天色陰沉。


 


我乘坐的馬車,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出京城。


 


去茶山的路,鑿於峭壁之上,一側貼山,一側懸空,底下是深谷。


 


霧氣在山谷間繚繞,能見度很低。


 


馬車行至最狹窄處,隻容一車通過。


 


車輪碾過碎石,咯吱作響。


 


我閉目養神,

指尖卻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籲——」


 


外面傳來車夫一聲驚呼,馬車驟停。


 


「主子,前面……有棵倒下的大樹,把路堵了。」護衛隊長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睜開眼。


 


護衛隊長話音未落。


 


「咻!咻!咻!」


 


一陣密集的破空聲撕裂霧氣,箭雨從兩側密林潑灑而出。


 


「有埋伏!保護主子!」


 


陳叔的吼聲、箭矢入肉的悶響混在一起。


 


廝S聲瞬間炸開。


 


透過車窗縫隙,我看到一片黑影從林中S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不是尋常山匪。


 


陳叔他們拼得兇,但人太少,很快被纏住。


 


就在此時,車身猛地一震。


 


有人在砍車軸!


 


馬車猛地向懸崖一側傾斜。


 


受驚的馬發出嘶鳴,拉著失控的車廂狠狠撞向山壁。


 


砰!


 


巨響中,車轅斷裂。


 


馬匹連同半截車轅,墜入深淵。


 


而失去了拉力的車廂,不受控制地朝著懸崖邊緣滑去。


 


車輪在崖邊摩擦,半個車身已經懸空。


 


冰冷的風灌進車廂,吹得我衣帶翻飛。


 


車門被劈開,一個黑衣人提刀撲來。


 


「拿命來!」


 


刀鋒帶著風聲劈下。


 


我握緊匕首,準備換命。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一柄長劍不知從何處而來,精準地格開了致命的一刀。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混戰中S出,

出現在我的車前。


 


是顧宴之。


 


我卻一點也不意外。


 


山路另一頭,另一支更精銳的衛隊S入,腰佩首輔府令牌,如尖刀破陣。


 


局勢立刻逆轉。


 


顧宴之踹開那個黑衣人,雙眼赤紅,朝我伸出手。


 


「晚卿!快出來!」他聲音嘶啞。


 


我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演得真像那麼回事。


 


「咔——」


 


車廂最後一個輪子碾碎崖石,猛地向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