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我。
風聲在耳邊呼嘯,嶙峋的巖石不斷刮過我的身體,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不知墜落了多久,我重重砸進一片冰冷的溪水中。
我近乎昏厥。
刺骨的寒意讓我短暫清醒。
我拖著劇痛的身體,用盡最後力氣爬上岸邊湿滑的亂石灘。
借著粼粼的水面,我看清了自己此時的狼狽。
衣衫褴褸,滿身刮痕。
冰冷的潭水暫時鎮住了臉上的灼痛,卻也帶走了身子最後一絲溫度。
4
我脫離了那些不好的回憶。
我牽著泱泱坐到秦如茵對面的空位上。
「這次尋我回來……又想讓我給誰衝喜?
」
秦老爺一拍桌子,臉色鐵青。
「放肆,這就是你跟父母說話的態度?還有你臉上那面紗,在自己家中也不摘下來,當真是沒有規矩。」
我卻將目光轉向對面的秦如茵。
「妹妹覺得,我臉上這面紗該摘嗎?」
秦如茵手中的茶盞一顫,茶水險些潑灑出來。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急忙避開我的視線,轉向秦老爺強笑道:
「爹,您消消氣,姐姐舟車勞頓,許是累了……」
秦夫人伸出手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轉向我時,臉上堆起慣有的假笑,語氣慈愛卻令人作嘔。
「岑兒,什麼衝喜不衝喜的,多難聽,這可是爹娘千挑萬選,為你覓得的一門好親事。」
她刻意頓了頓,
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一番。
「男方是你妹夫謝倏和的兄長,謝家大公子謝獻安,雖說常年遊歷在外,可到底是正經的世家嫡子。」
「若不是看在你身上終究流著秦家的血脈,這等門第,你一個在鄉野長大的姑娘屬實是高攀不上的。」
她的目光掃過泱泱,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隻是你這孩子得先送回鄉下養著,對外隻稱你一直在鄉下養病,萬萬不能讓人知道你未婚生女,壞了秦家的清譽。」
「你也要心裡有數,能嫁進謝家已是你天大的造化,難不成還指望帶著個父不詳的野種去丟人現眼?等你在謝家站穩腳跟,娘自然會在鄉下好生安置她。」
泱泱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仰起小臉怯生生地問:
「娘親,他們讓你嫁給爹爹?」
此話一出,廳內霎時一靜。
秦夫人最先笑出聲。
「小小年紀就學會胡謅了?若那謝家大公子是你爹,我秦家祖祠的牌位倒過來掛。」
秦如茵心中冷笑。
五年前,那車夫拿了一截染血的破布回來復命。
他說已經成了秦家的女婿。
昨日秦岑帶那個孩子回來時。
秦如茵算了時間,年歲正好對得上。
她篤定這孩子是那車夫的孽種。
她面上故作擔憂,用帕子掩了掩嘴角,陰陽怪氣地開口: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染上癔症了?小外甥女,這等胡話在家裡說說便罷了,若是在外頭提起,怕是要惹人恥笑,連累你娘親都抬不起頭呢。」
泱泱的大眼睛裡滿是憤憤不平,當即想要大聲反駁。
「我爹爹就是謝……」
我微微搖了搖頭。
小丫頭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們不會信我和泱泱的話。
他們隻願意相信他們相信的。
自證再多也是浪費口舌。
我抬眼迎上兩人的目光,不緊不慢道:
「我回來的路上可聽說了,那謝家大公子是個混不吝,整日不著家的主,你們讓我嫁過去,豈不是明擺著將我往火坑裡推,守一輩子活寡嗎?既然要斷送我的大好年華,兩位難道不該先談談如何補償我嗎?」
秦老爺怒不可遏。
「秦岑,你竟然跟親生父母討價還價?簡直是反了天了。」
秦夫人強擠出一絲笑意。
「岑兒,你若應下這門親事,秦府自然會為你備足嫁妝,你想要什麼,隻要娘能做到,一定滿足你。」
「好啊。」
我微微一笑。
「我要秦府半數家產,另外,秦老爺需開宗祠,公告全京城,我秦岑才是秦家名正言順的嫡長女。」
秦老爺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逆女,五年不見,竟變得如此市侩貪婪。」
秦夫人也僵著,臉色難看。
坐在她腿上的謝雯更是不滿地嘟嘴。
「那都是我阿娘的東西,你不可以……」
一旁的秦如茵適時捂住女兒的嘴,轉身對我道: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跟爹娘說話呢?雖說你自幼不在家中長大,可爹娘這些年始終是惦記你的。」
「如今家中艱難,你非但不體諒,還這般咄咄逼人,真是讓妹妹看著都心疼爹娘。」
她說著,眼角微微泛紅,聲音又柔了幾分。
「姐姐若是心裡有氣,
衝我發便是了。何必這樣傷爹娘的心?這些年,為了尋你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
我緩緩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五天。」
「從我被接回秦家,到被棄如敝履,統共五天。」
說罷,我牽起泱泱的手,轉身邁向門外,留下最後一句。
「半個時辰,應,或不應。」
「若到時沒有答復,我便去謝家,退了這門親事。」
5
這是我頭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秦府大門。
回想當初,我入府時走的是側門。
被送走時,依舊是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我和泱泱剛走到不遠處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旁。
泱泱便朝裡頭歡快地喊道:
「爹爹,
哥哥,我和娘親回來啦!」
車簾應聲掀起。
一個小小的身子先探了出來,笑著將泱泱拉上馬車。
謝獻安跳下馬車,手臂上搭著一件雪白裘衣。
為我披上後,他熟稔地握住我冰冷的雙手,攏在掌心暖著。
「手怎麼這樣涼?秦家竟連杯熱茶都舍不得給你?」
泱泱從馬車裡探出個腦袋,搶著告狀。
「不止哦,他們連張椅子都不給娘親坐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都斜著眼看娘親,爹爹,你可得替娘親出這口氣。」
謝獻安卻低笑一聲,揉了揉泱泱的頭發。
「這是你娘親的仗,得讓她親手打回來才算痛快。」
他扶我登上馬車。
這馬車外觀樸素無華,車內卻別有洞天。
廂壁以紫檀木雕花為飾,
鋪著厚實的軟墊,小幾上的白玉香爐正吐出嫋嫋清煙。
我靠近謝獻安懷中。
他抬手為我輕按額角穴位。
謝涵衍乖巧地替我捶腿。
泱泱則將父子倆剝好的慄子一顆顆喂到我嘴邊。
過了許久,秦夫人方與秦如茵急匆匆追出府門。
秦夫人湊近車窗,語氣刻意放得軟和。
「岑兒,爹娘商量過了,城西三間鋪面並郊外一個莊子給你作嫁妝,如今府裡光景大不如前,這已是我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你一個女子,有這些傍身,足夠後半生衣食無憂了。」
秦如茵在一旁幫腔。
「姐姐,我們做女兒的,總不能把兄弟的根基都掏空吧?飛翮是秦家獨苗,將來光耀門楣可都指著他呢。」
我的聲音平靜地透過車簾傳出。
「半數家產,
少一分免談,去謝府。」
秦夫人頓時慌了神,一個箭步擋在馬車前。
她也顧不得偽裝,尖聲道:
「秦岑,你非要逼S我們才甘心嗎?飛翮是你的親弟弟,秦家將來都是他的,你一個外嫁女憑什麼拿走一半家產?你讓他日後如何娶妻立業,你這般狠心,就不怕遭報應嗎?」
車簾微動。
我垂眸輕撫袖口,冷淡的聲線裡聽不出半分波瀾。
「報應,五年前你們灌我毒藥,將我棄於荒山時,可曾想過報應?至於秦飛翮……」
我輕輕一笑。
「他娶不娶得到媳婦,與我何幹?」
秦夫人聞言一怔。
「什麼毒藥?什麼荒山?你在胡說什麼?」
一旁的秦如茵臉色煞白,生怕當年之事被揭穿。
指甲狠狠掐進謝雯胳膊。
孩子痛得大哭,撲進秦夫人懷裡抽噎。
秦夫人立刻摟住外孫女,方才的疑惑全化為怒火。
「秦岑,你個喪門星,一回來就攪得家宅不寧,看把孩子嚇的。」
「難怪當初克S鄉下那老虔婆,你這種禍害就該爛在泥裡。」
「給你梯子不下,反倒威脅起爹娘來了,我告訴你,秦家的一分一毫你都休想拿走。」
馬車內,泱泱用小手緊緊捂著我的耳朵,氣鼓鼓地朝外喊:
「娘親不怕,咱不聽那老妖婆在外頭叭叭叭!」
6
在京郊宅子的後山,我正帶著泱泱和涵衍撿拾落地的慄子。
秦夫人帶著家丁再次尋來。
將一個衣衫褴褸的男子推到我面前。
「秦岑,
這就是你偷漢子生野種的姘頭吧?你就是為了這麼個貨色,推拒謝家的婚事?」
她冷笑著,冰冷的目光刮了過來。
「你若還想給這姘頭留條活路,就乖乖回秦府待嫁,否則,我就是拼著秦家名聲不要,也要讓你和你那野種沒臉在京城立足。」
我瞥了一眼地上那抖如篩糠的男子。
又看向一臉得意、自以為拿捏住我的秦夫人,眼中不起絲毫波瀾。
「請便。」
我語氣淡漠。
「不如報官讓官府嚴加審訊,查清五年前荒山上的真相,看看究竟是誰收錢辦事,如今又是受了誰的指使來冒認。」
秦夫人一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
我直視她的雙眼。
「別人隨便推個替罪羊出來,
你就信以為真了?連查證都不必,就認定是我行為不檢?」
秦夫人堅定地選擇相信秦如茵。
「你少胡攪蠻纏,除了那車夫還能有誰?難道你要說,是謝家大公子眼瞎,看上你這鄉下丫頭?」
「茵茵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女兒,品行高潔,知書達理,豈是你這種滿嘴謊言的人能詆毀的?」
「你自己行為不檢,還想往茵茵身上潑髒水?我告訴你,今日你若不從,就別怪我不顧母女情分。」
有時候,對上這種自作聰明的蠢貨,當真讓人無言以對。
我懶得再看她那副嘴臉。
抬腳便狠狠踩在那車夫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他發出一聲S豬般的慘嚎。
「秦夫人,我改主意了。」
我看著她稍稍緩和的表情,慢條斯理地開口。
「如今我不想要秦家的半數家產了。
」
「我決定了,秦家家產,我全部都要,若不想秦家香火斷在你們手裡,最好連夜清點妥當。」
我補上一句:「明日,我親自去取。」
秦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秦岑,秦家怎麼生出你這種不忠不孝豬狗不如的東西,你就不怕遭報應,S後下十八層地獄嗎?」
「我告訴你,你休想得逞,我就是把家產全燒了,也絕不給你這白眼狼一分一毫。」
我卻忽然笑了出來。
「一個自幼將我棄之不顧,接我回來隻為替嫁衝喜,利用完便欲處置而後快的家,我若還講孝道,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銀子、鋪子、宅子,乖乖備好,否則我不介意讓全京城看看,秦家是如何對待親生女兒的。」
我提起裝滿慄子的竹籃,轉身離開。
秦夫人仍在對著我的背影尖聲怒罵。
「秦岑,我等著看你遭報應那天。」
不遠處的樹後,泱泱扯了扯謝涵衍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哥哥,我們長得很醜嗎?」
「為什麼那老妖婆非要找個這麼醜的人當我們爹爹?」
「我們爹爹明明那麼俊俏,要不怎麼能生出像我這般好看的小仙女。」
謝涵衍抬手替妹妹摘掉發梢沾上的落葉,一臉老成地嘆了口氣。
「有人又蠢又瞎,分不清珠玉和泥塊。」
7
夜裡,謝獻安帶著一身寒氣踏進了京郊的宅子。
他並未驚動旁人,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房門外,肩頭還沾著夜露的湿意。
我正對著銅鏡梳理長發。
見他來了,便將木梳遞過去。
他順勢接過,動作熟稔地為我通發,
指尖輕柔地拂過發絲。
「聽說,今日有人上門,想當我孩兒的爹?」
他嗓音低沉,帶著夜風的微涼。
「我來看看,是誰的膽子那麼大,敢搶我謝獻安的人。」
我從鏡中與他對視,唇角微揚。
「一個蠢,一個瞎,湊成一對罷了。」
我頓了頓,挑眉問道:
「對了,秦家可有在清點家產了?」
謝獻安低笑一聲,梳發的動作未停。
「明日你去便知,特意為你尋的幫手,定不會讓你失望。」
話音落下。
他微微俯身,下巴擱在我的肩頭。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