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如茵花容失色，扭頭朝嚇呆的丫鬟叫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二少爺來救我。」
衙差將人攔下。
「恐怕不行，你這丫鬟亦是幫兇。」
「不是我，是少夫人讓我這麼幹的。」
那丫鬟嚇得癱軟在地。
一早便躲在簾後的茶樓老板娘，終於等到衙差押著那主僕離開。
她立即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對湊過來的熟客們說道：
「哎喲喂，可嚇S我了，我親耳聽到官爺說，那謝家二夫人犯了事，故意傷人。」
旁邊一個伸長脖子聽熱鬧的貨郎瞪大了眼。
「啥？謝二夫人買兇S人？」
「怎麼會有這麼狠毒的婦人？
」
「何止啊，我表舅在衙門當差，說五年前那樁公牛懷崽案就是她做的。」
「天老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12
消息傳到秦府時。
秦夫人因為庫房空虛和聘禮被撤回的事急火攻心，臥病在床。
一聽丫鬟連滾帶爬地進來，帶著哭腔稟報小姐被官兵抓走了。
秦夫人先是愣住，下意識追問：
「你是說……秦岑那吃裡扒外的孽障被抓走了？」
不知為何，她心裡竟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仿佛大仇得報。
可丫鬟卻猛搖頭，急得話都說不利索。
「不是，夫人，被抓走的是如茵小姐，是二小姐啊！」
秦夫人猛地從床上坐起，
眼前一陣發黑。
「茵茵，她犯了何事？她好歹是謝家二少夫人，誰敢動她？」
丫鬟顫聲道：「就是謝家大姑爺親自報的案，說如茵小姐五年前買兇……S害岑小姐未遂，害她墜崖……人證物證都在衙門裡了……」
「茵茵S岑兒？」
秦夫人尖聲反駁。
「不可能，茵茵是我親手教養長大的，她那般善良體貼，怎麼可能買兇S人？這定是誣陷！」
可五年前的種種細節卻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秦岑回來後那些意有所指的話，又反復提及荒山的事。
那個她一直不願深想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秦岑不是自己離開的。
而是被茵茵害的？
這個遲來的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問道：「老爺呢？老爺在哪裡？」
丫鬟跪在地上，聲音細若蚊蠅。
「夫人，老爺不在家，管家說、說他去了安定巷……」
「安定巷？」
那是秦老爺外室所在的巷子。
秦夫人喉頭一甜。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濺在錦被上，染開一片刺目的紅。
秦老爺是深夜才回的府。
他今日在安定巷陪剛滿周歲的小兒子玩了一整天。
在秦夫人的刻意隱瞞下。
他對家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臥房內一片漆黑。
他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生怕驚動了早已睡下的夫人。
身後猛地傳來秦夫人異常平靜的聲音：
「你回來了。」
秦老爺嚇得一個激靈，轉身慍怒道：
「你這婦人，半夜三更不點燈也不睡覺，存心嚇唬我是嗎？」
秦夫人的心亂了一整天。
驚懼、憤怒、悔恨交織煎熬。
此刻，反倒生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她坐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問：
「秦弘厚，你老實告訴我，當年岑兒是不是你故意弄丟的？」
秦弘厚心裡虛得發慌，卻絕不能承認當年故意弄丟親女兒的事。
他隻能提高嗓門，用憤怒掩飾。
「你胡說八道什麼？深更半夜發什麼瘋？我看你是病糊塗了，盡想些有的沒的。」
秦夫人太了解他了。
越是事實，
他越容易跳腳。
她不再糾結第一個問題，轉而問道：
「秦如茵，是不是你的私生女？」
秦弘厚猛地轉過身，氣急敗壞地吼道：「你這婦人當真是不可理喻，我懶得同你爭辯。」
說罷，他就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卻不想，秦夫人早已握著一根短棍守在暗處。
趁其不備，狠狠一下敲在他後頸。
秦弘厚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門外立刻閃進兩名家丁，扛起昏迷的秦弘厚。
秦夫人面色冷峻，領著他們直奔衙門。
她花重金買通守夜獄卒，潛入牢房。
她取了秦弘厚和秦如茵的鮮血，滴入清水碗中。
然而，那兩滴血卻在碗中泾渭分明，絲毫沒有相融的跡象。
秦夫人愣住了，
盯著那隻碗，滿心疑惑。
「難道……她真的誤會秦弘厚和茵茵的關系？」
13
秦如茵原本緊張得屏住了呼吸，SS盯著那碗水。
眼見兩滴血不相融。
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說紅就紅，淚水簌簌地往下掉。
「母親……這裡好黑，茵兒好害怕……」
她抬起被镣銬磨出紅痕的手腕，怯生生地想抓住秦夫人的衣角，又不敢真的觸碰。
那模樣可憐極了。
秦夫人看著自己從小捧在手心，如珠如寶養大的女兒。
如今鬢發散亂，衣衫狼狽地蜷縮在牢房的草堆上。
她的心頭閃過一絲不忍。
往日承歡膝下的情景歷歷在目。
秦如茵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絲松動。
立即哀婉地哭訴起來。
字字句句都在喚醒秦夫人的母愛。
「母親，您還記得嗎？茵兒小時候生病，您整夜整夜地抱著我，說茵兒是您的貼心小棉袄，最是懂事。」
「母親，茵兒當真是冤枉的，茵兒知道您想讓姐姐回去過自己的生活，茵兒得母親多年的疼愛，又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呢？」
「母親，雯兒見不到女兒，定會害怕的……」
秦夫人看著秦如茵梨花帶雨的模樣。
聽著她一聲聲喚著「母親」。
那些共同度過的十幾年光陰終究不是假的。
即便沒有血緣，多年的母女情分早已刻入習慣。
她可以恨秦弘厚，可以怨命運不公。
卻無法立刻對眼前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徹底狠下心腸。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你且安心待著……娘……我會想辦法周旋。」
這話說得艱難，甚至帶著一絲自我厭惡。
可她還是說了出來。
說完，她逃也似的離開了牢房。
14
我是早上梳妝時，才聽丫鬟稟報。
說秦夫人在謝府大門外站了一整夜，懇求見我一面。
謝獻安正執梳為我篦發，聞言動作未停，隻淡淡道：
「若不想見，叫下人打發走便是。」
我卻搖了搖頭：「見。」
我確實想親眼看看。
當這位母親得知自己疼愛了十幾年的女兒，
是如何處心積慮禍害她的親生女兒時，會是何種反應。
我在前廳見了秦夫人。
一夜風霜，她憔悴了許多，華服也掩不住狼狽。
可她的第一句話，便讓我險些失笑。
「岑兒，你能不能勸勸謝女婿，讓他撤了訴狀？雯兒那麼小，不能有個坐牢的親娘，她往後可怎麼抬頭做人？」
她哀求地看著我。
我聽著這話，心頭湧上一陣酸楚。
我反問：「那我呢？若我墜崖時便屍骨無存，可會有人為我哭一聲？」
她目光閃爍，避重就輕地勸道：
「你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你還因禍得福，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婆母疼愛，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反倒是茵茵，她如今卻在牢裡受苦，被蟑螂老鼠啃咬……都是自家姐妹，
你既過得好了，何不忍讓一步，全了這份和氣？」
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熄滅。
即便真相大白，她的天平依然不曾向我傾斜分毫。
我垂下眼簾，不再看她，對身旁丫鬟道：
「送客。」
秦夫人被謝府家丁丟了出去。
恰在此時，遊學歸來的秦飛翮風塵僕僕地趕到，正看見這一幕。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母親。
「娘，您沒事吧？可有傷著哪裡？」
「娘沒事，就是……」秦夫人失魂落魄地開口：「姐姐不要娘親了。」
秦飛翮聽了這話，瞪向謝府家丁。
「你們反了天了，竟敢如此欺辱我娘，去叫秦岑出來，給我娘磕頭賠罪！」
周圍的百姓早已聚攏過來。
議論聲傳來。
「哎喲，這一家子當真是臉皮厚過城牆，養女買兇S嫡女，這親兒子回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喊打喊S，真是蛇鼠一窩。」
「可不是嘛，又聾又瞎。」
秦飛翮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罵得一愣。
他隻收到管家含糊其辭的信說家中出事,具體情形一概不知。
此刻聽了百姓的話，又驚又怒，高聲反問：
「你們胡說什麼？把話說清楚！」
百姓們哄笑起來。
有人高聲嚷道：
「想知道真相？去縣衙門口聽著唄！你那位好姐姐正在裡頭過堂呢！」
我與謝獻安相偕去了縣衙聽審。
堂上,我這些年暗中收集的證據一一呈現。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逼得秦如茵啞口無言，面如S灰。
縣尉當堂宣判秦如茵流放寧古塔。
塵埃落定,我們並肩走出縣衙。
秦飛翮從人群中衝出，攔在我面前,語氣復雜地喚道：「阿姐……」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別亂攀關系，你的長姐正在那高牆之內。」
他情急之下竟想上前拉我的手。
「我……我不知她竟對你做出這等事！」
話音未落,謝獻安已一腳將他踹開,隨即扶我登上馬車。
而後，他轉身警告道：
「她如今是我謝獻安的人，若你再敢靠近,惹她半分煩憂,休怪我不管你是誰,照打不誤。」
馬車緩緩啟動。
秦飛翮掙扎爬起,追在車後嘶聲喊道：
「阿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情。」
車內，
泱泱伸出手捂住我的耳朵。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馬車轆轆。
駛離了這是非紛擾的京城。
我們最終去了南方，在⼀個四季如春的小城安了家。
婆⺟時常來信，絮叨京城趣聞。
信中說，秦弘厚在秦夫⼈重病臥床時，便迫不及待地將外室與外室⼦接回了秦府，鬧得雞⻜狗跳。
秦⻜翮不忍母親受辱,一怒之下打斷父親的雙腿，強行逐出了家門。
他還曾多次來謝府打聽我們的音訊。
每每都被婆母毫不客⽓地罵了回去。
一年後,秦夫人鬱鬱⽽終。
秦⻜翮料理完喪事,清點了所剩無幾的家產,悉數送到謝府。
⾔明是補償我這些年所受的苦楚。
婆⺟代我收下了，卻依舊將他痛斥⼀番。
此後,秦飛翮變賣了祖宅,離開京城，四處遊歷去了。
自此,再無他的消息。
多年後，為賀婆母大壽，我們舉家重返京城。
壽宴上，見到了許久未⻅的謝雯。
她在婆⺟的悉心教導下,早已褪去幼時的驕縱,出落得知書達理，言行舉止間頗有大家風範。
歲⽉流轉,恩怨漸遠。
我們⼀家再次回到南⽅，守著滿城花開，過著平靜⽽溫暖的日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