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舊中國一位出色的女商人,賣過很多東西。


 


但一輩子不婚不育,隻收養了三個孩子。


 


S後魂穿真千金,一張和大兒子七八分相似的臉湊近,摟著假千金笑得一臉痞氣:


 


「你就是江家鄉下來的窮親戚?誰給你的膽子欺負江雪?」


 


「給她磕個頭,我就放過你。」


 


身體比腦子快,我一巴掌揮了過去:「誰教你這麼大逆不道的?」


 


1


 


耳邊的哭泣聲完全消失時,我已然長眠。


 


這一生好歹看到戰爭結束,祖國山河完整。


 


還有三個已經養育成人的兒女,也不算枉費光陰。


 


但耳邊很快又吵鬧起來,很吵很吵。


 


我分不清自己的意識在哪裡,像飄蕩空中,又像回歸某處。


 


終於,睜開了雙眼。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另一個人的人生和我曾經的人生軌跡產生了撞擊般。


 


戰爭、同胞、和平、兒女。


 


家務、父母、彩禮、逃。


 


腦子裡混亂得生疼。


 


我就這樣接受著另一個人的記憶,那裡的世界很陌生,又存在讓我覺得熟悉之處。


 


「江宜禾,你啞巴了嗎?」


 


這一次,視野範圍內終於能夠定焦,我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


 


周圍的環境陌生,又帶著詭異的熟悉。


 


一張熟悉的臉驀地湊近,恍惚間,像看到了我十七八歲時的大兒子徐安呈。


 


可向來孝順的臉上此刻是不屑與惡意。


 


他搭著旁邊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衝我道:


 


「你一個鄉下來的窮親戚,誰給你的膽子欺負江雪?你給她磕個頭,

我就放過你。」


 


磕頭?


 


我給誰?


 


身體比腦子快,我一巴掌揮了過去:「誰教你這麼大逆不道的?」


 


巴掌扇出去後我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S的時候,大兒子 25 歲了,他已經不長眼前的模樣。


 


那他是誰?


 


周圍一片寂靜,剛才的吵鬧仿佛隻是我的錯覺。


 


陌生的記憶告訴了我答案,這少年名叫徐少珩,是「我」的同學。


 


這裡仍舊是中國,隻是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時代。


 


這個同樣叫「江宜禾」的姑娘,是我,也不是我。


 


我出生在舊時代的中國,從小隨父母經商。


 


戰爭讓太多孩子成為孤兒,也讓我失去了父母、手足和朋友。


 


我陸陸續續收養了三個孩子。


 


大兒子徐安呈,

二兒子周立德,小女兒趙團圓。


 


我們彼此取暖,試圖去忘記戰爭帶來的痛苦和仇恨。


 


可惜年輕時的傷痛都太多,小女兒 18 歲那年,我撒手人寰。


 


我才五十出頭。


 


耳邊是三個兒女的哭聲,大兒子還沒成家,但他的女朋友也在我病床前盡孝,是個很好的姑娘。


 


2


 


眼前的少年雙眼瞪得像是要冒火,他指著我:「你敢扇我耳光?」


 


周圍穿著統一服裝的少年們一片寂靜,都不太說話,隻不過目光都看了過來。


 


回顧起「江宜禾」的記憶,我其實並不覺得抱歉。


 


她學過歷史,所以我也知曉,這大概是我S後的好幾十年後了,時代日新月異,世界於我而言,很陌生。


 


江宜禾原應該出身富貴家庭,但出生時被對她父親愛而不得的青梅抱走,

換上了她自己的私生女。


 


而江宜禾在人販子手中輾轉,最後被賣給一對沒孩子的夫妻。


 


但幾年後,那對夫妻竟然有了兒子。


 


江宜禾這個花錢買來的女兒,就成了那家人給兒子換彩禮的工具。


 


被逼著嫁人時,江宜禾跑了出來,報了警。


 


她人生第一次反抗,是賭自己能不能找到親生父母。


 


還真讓她找到了。


 


因為同一時間,佔了她身份的江雪生了一場病,就是這場病讓江家長子發現了這個妹妹的不對。


 


或許不止,因為江雪長得和江家人並不像。


 


一些疑慮隨著歲月蔓延越來越深,直到江家長子私底下做了檢驗,才發現,江家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跟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於是各種波折後,「江宜禾」終於被接了回來。


 


可迎接她的不是美好的未來。


 


江家改了她的姓名,也遷了戶口,但沒有將戶口遷入江家,對外也隻稱她是鄉下來的親戚。


 


最重要的是,江雪依舊是外人眼裡的江家千金。


 


那位木訥和內向的親生女兒,似乎上不得臺面。


 


我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興許是他和我的大兒子長得太像,又或者他在替江雪出頭,扇他的那巴掌,我沒覺得愧疚。


 


「宜禾,你怎麼能打少珩,徐家可是跟我們家有合作的,你這樣讓爸爸媽媽怎麼跟徐家交代?」


 


眼眶還紅著的江雪擋在少年面前,「你要是怨我,打我罵我便是了……」


 


話音未落,少年又開口:「江雪,你又不欠她的,住人家家裡,難不成還想鳩佔鵲巢,真當自己是江家的小姐了?」


 


我知曉他們是青梅竹馬,

關系不錯。


 


隻不過這話說得江雪面色一僵。


 


我終於整理好思緒,終於緩緩開口:「扇你就扇你了,還要挑日子嗎?」


 


3


 


眼前的少年恍似故人,可我那個少年老成的兒子,斷然沒有這麼生動的表情。


 


「鄉下來的就是沒教養!」少年眼看著還想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但上課鈴聲響起,於是他憤恨地瞪我,「你給我等著,這件事沒完!」


 


「等等,」我喊住了他,問出了一個問題,「徐安呈……和你是什麼關系?」


 


這句話問出,少年的表情又變了,更生氣了。


 


「你算什麼東西,敢直呼我爺爺的大名?」


 


爺爺?


 


安呈的名字據說是他生父起的,他的生父在他剛出生不久便奔赴前線,而後,

他便隻在生母口中聽說過自己的父親。


 


我撿到他時,他母親病逝一年多了,徐安呈那時候看著像個小乞丐。


 


一樣的名字,還有相似面容的孫子,我心下已經了然。


 


老師踏著鈴聲的尾韻進入教室。


 


徐少珩和江雪回到了他們的位置上。


 


哪怕有「江宜禾」的記憶在,我也難免會驚奇於現在的課堂。


 


這是英語課。


 


我以前為了和外國人做生意學過些,簡單交流還是沒問題的。


 


但我又翻看了其他課程。


 


數學、物理……我感到棘手。


 


一種從頭來過的滋味湧上來。


 


江宜禾被認回是不久之前的事,被轉到這個學校以來,課程自然是跟不上的。


 


她很刻苦,但比起其他人還是差得太多。


 


上了一天的課,我回到了江家。


 


原本應該同江雪一起回的,隻是江雪先出教室,等我到校門口時,車已經離開了。


 


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從前江宜禾是走路回去的,原本十幾分鍾的車程,走回去變得很漫長。


 


回去時還能聽見江雪在那一家子面前胡說八道,說一直等不到她才讓司機走的。


 


也不會有人等她吃飯。


 


我站在校門口,打了車,花了幾十塊錢。


 


循著記憶進屋,正巧聽見江雪憂心忡忡道:


 


「爸爸,媽媽,妹妹今天也不知怎麼了,她動手打了徐少珩,徐家那邊本來跟我們關系還不錯的,要是因為這個……」


 


話沒說完,就聽見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


 


「這個混賬,

我就知道不應該接她回來,徐家人她也敢動手打,要是那邊追究起來,我們維系這麼多年的關系,豈不是要因為這個孽障打水漂了?」


 


其實不會,我看課間徐少珩和江雪兩個人湊在一起說話的模樣,就知道這層關系不至於散。


 


女人的聲音也跟著響起,同樣帶著責備:「宜禾怎麼這麼不懂事?她人呢?還不回來?」


 


於是江雪道:「對不起媽媽,妹妹一放學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就在這時候走了進去。


 


「找我嗎?」


 


這一聲嚇了江雪一跳,她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就能回來。


 


然而下一秒,一個茶杯砸在我腳邊。


 


「你這個混賬!誰給你的膽子打徐家小少爺?快跟我去徐家給人道歉!」


 


道歉?


 


那小子受得起嗎?


 


4


 


我眸光緩緩掃過客廳那一家三口,心下覺得諷刺。


 


什麼好人會將仇人的女兒當寶,將親女當草?


 


從前不知便算了,難道他們如今聽著江雪親親熱熱喊著爸爸媽媽,不會想到她的生母害得自己的親女兒顛沛流離 18 年之久嗎?


 


無辜?


 


得益者從無無辜一說。


 


「妹妹,」江雪開口,「你怎麼不上家裡的車自己回來啊,我跟司機等你好久……」


 


我打斷她:「不要喊我妹妹,我沒有姐姐。」


 


「還有,你確定司機有等我?不是你每次生怕我上車,先一步跑出去讓司機先走的嗎?」


 


江雪被噎了下,眸光閃爍,很快蒙上淚花:「妹……宜禾,你怎麼這麼想我,

我沒有啊……」


 


我安靜地盯著她看。


 


為商多年,我見過許多胡攪蠻纏的人,有的人會披著受害者的皮。


 


眼前的江雪,鳩佔鵲巢多年,看這家庭環境,想來很富貴。


 


富貴家庭的父母怎麼培養孩子,窮人又怎麼培養孩子,這都是起跑線上的事。


 


我養育孩子時,巴不得讓他們享有最好的教育資源。


 


為此我從鎮上搬去城裡,就這麼將三個孩子都培養成大學生。


 


彌留之際,我的小女兒團圓已經拿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和她二哥立德在一所大學。


 


所以,我對「江宜禾」的處境感到不解。


 


我沒有親生兒女,卻也知道,生育一個孩子,付諸十月懷胎之艱辛,父親便算了,母親怎麼也會……


 


「夠了,

」這個家的一家之主開口,卻是瞪著我,「江宜禾,你跟我去徐家給少珩道歉,這件事容不得你任性!」


 


我還是沒說話。


 


對話便接著道:「你知道徐家現在是什麼地位嗎?原本指望著少珩和小雪關系好,我們兩家日後能聯姻的,你敢打他,這層關系要是斷了,我饒不了你!」


 


聯姻?


 


倒不是什麼新鮮事。


 


我回想了一下「江宜禾」歸家後的表現。


 


木訥、老實、內向。


 


原來是嫌棄她沒有價值。


 


一個自小不在身邊長大的女兒,既沒有感情也沒有價值,還有一個擔心自己地位動搖而時不時栽贓一下的假千金,久而久之,難免會被輕視。


 


「好啊,我隨你去徐家。」我扯了下唇角。


 


對面的男人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他當然奇怪。


 


原本的江宜禾是沒有勇氣直視他的眼睛的。


 


我不知自己是附在別人身上的孤魂野鬼,還是原本就應該是轉生為人的江宜禾,隻是陰差陽錯想起了前世。


 


如今我的腦海裡,是兩個不同時代的江宜禾的人生。


 


見證舊中國向新中國邁進的江宜禾已經成為過去。


 


高中生江宜禾活在當下。


 


5


 


真正邁入徐家大門時,我的手心還是出了汗。


 


從那些記憶裡,我大概知曉徐家的兩位老人都已經高壽八十多。


 


閉上眼睛前,我的兒女都風華正茂。


 


如今已經過去六十年。


 


安呈還在,他的弟弟妹妹呢?


 


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又覺得忐忑。


 


最後眼前最重要的其實隻有一個問題:我要如何同他們相認?


 


然而徐家此時隻有徐少珩與他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