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不是知道錯了，是知道怕了。
13
我已經被帶離學校，書本都被燒了，沒法上課。
車內，我撫摸著小女兒帶著不少皺紋的臉，滿眼心疼：「娘的團圓，怎麼轉眼就老了？」
她像從前一樣將臉埋在我懷裡，以前抱著是瘦弱苗條的年輕姑娘，現在是老太太了。
「娘，大哥和我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團圓說，「直到剛才看到您，跟您年輕時候太像了。」
「大哥說您是帶著記憶投胎轉世了。」
我真的很稀罕我的小女兒。
直到旁邊響起幽幽一句：「娘，您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了？
」
我這才轉頭看二兒子。
立德也是個精神不錯的老爺子。
「立德，娘也想你，」我想起了點事，「你身體的毛病，治好了嗎？」
立德年幼時流連失所，生過幾場重病，我好不容易將他養大的，這孩子身體弱，讀大學了還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沒他大哥壯實，也沒小妹活潑好動。
他身體有些落下的小毛病，我從前也惦記著。
「治好了，」他似乎陷入久遠的回憶，「後來醫療條件好了，大哥帶我去看專家治好的。」
好了就行。
我聽他們說起以前的事，這才知道，我的三個兒女，竟然隻有老大隨我從商，老二和老三一個搞科研，一個當官了。
老大是富豪大老板，老二是有自己科研室的教授，老三是高官。
他們出息得讓我這個當媽的都驚訝。
然後他們介紹起開車的女人：「娘，這是我和團圓的女兒，周晴。」
？
我又愣住了。
這對已經不年輕的兒女難得有些羞赧。
「娘，我和團圓結婚了，有兩個女兒，還有個小女兒，是個律師。」
「……」
三個孩子之間沒血緣關系，甚至都不是一個姓，說是兄妹，但也能是青梅竹馬。
我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都活第二世了，兒女都老了，我還能什麼不能接受的？
前面開車的司機這會兒也認命般喊了聲：「奶奶，姥姥。」
「哎。」我得應，第一次被喊奶奶和姥姥。
都是我。
但孫女很是別扭。
腦海中的科學和現實在打架。
我從他們口中得知這位孫女也是個高官，難怪女兒退休後別人還這麼客氣，一來是自己的威望，二來是她的女兒也爭氣。
我們在公寓裡跟安呈夫妻倆匯合。
他說剛接到我消息就讓一雙弟妹順路來學校給我撐腰了。
終於，我們一家子又聚在一起了。
不值錢的眼淚往下掉。
我抹了又抹，還是覺得心裡酸酸澀澀的，還帶著甘甜。
百感交集，莫過如此。
學校的事以高銘轉學作為結尾。
江家父母始終拉不下面子聯系我，但高家的人親自上門向他們道歉，還旁敲側擊我和團圓、立德的關系。
他們終於按捺不住。
親自來學校門口接我。
不過這次來的人，不是江叢和陳芳嫻，是江照亭。
我血緣關系上的大哥。
也是這個家裡唯一還算正常的人。
14
「聽說你和爸媽吵架搬出去了，錢還夠花嗎？」面容上和我有些相似的男人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夠的。」
立德和團圓又分別給我轉了一筆錢，我現在很富有。
江照亭說：「我待會再給你打點錢，在外面不用省著。」
我想說句不用，他下一個問題又來了：「你現在住哪裡？」
想了想，還是給他報了地址。
江照亭聽完後頓了一下：「這裡價格應該不便宜，他們說的是真的？」
「什麼？」
「徐老、周老、趙老都很關照你。」
那叫孝順。
我不說話了。
等車子停穩，我隨他進去。
江叢、陳芳嫻還有江雪都在。
那對父母依舊端著父母的架子。
「你這個逆女還知道回來？」江叢率先道。
我覺得莫名其妙：「不是你讓人接我來的嗎？」
「好啊，你翅膀硬了，覺得攀上高枝，就不用管你的親生父母了是吧……」
我打斷他：「誰知道你們是我父母？」
「江宜禾！」
「好了，」江照亭眉眼有些疲憊，「爸，小妹回來了，您好好說話。」
江叢這才收斂了一下語氣：「你什麼時候認識徐老和趙老他們的？」
原來打的這個主意。
這些日子，足夠我了解兒女們的地位。
「有什麼事？」
「你這麼看著我幹嘛？你知道他們什麼身份嗎？隻要願意提攜一下江家，我們很快就能更上一層樓。
」
我扯一下唇，動我兒女的心思都動到我頭上來了？
「不管你心裡盤算什麼，都不可能。」我平靜道。
江叢下一秒果然暴怒：「江宜禾，你是我生的，江家好，你也好，別以為脫離了江家你還是什麼東西！」
「我說過了，當沒生過我，你們又不是沒有女兒。」
江雪適時開口：「宜禾，你怎麼能這麼跟爸爸說話……」
「你閉嘴！」我看向她，幽幽道，「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就應該夾起尾巴做人，你上趕著想挨罵嗎？」
「反了天了，」江叢指著我，又指著他兒子，「江照亭，你看你找回的這個妹妹，她的心有向著咱們江家嗎？還不如讓她S在外面！」
惡毒的話語隨口說出。
江照亭張張口：「爸……」
佣人這時候通傳：「先生，
外面徐老先生、周老先生和趙老太太來訪。」
等人進來，江叢已經收起囂張氣焰，衝著三位大人物賠笑。
我聽見大兒子很溫和道：「小江啊，這個孩子你不想養，就給我們養吧。」
他說完又看向我：「宜禾，我們回家了。」
江叢和陳芳嫻動了動嘴唇，終於開口：「徐老，這是我女兒！」
然後得到一句：「這不是你們鄉下來的親戚嗎？我覺得一見如故，所以想認作幹女兒。」
幹女兒？
我沒忍住嘴角上揚，盡管聽起來有點倒反天罡，但這樣一來，名義上我和江叢他們就是同輩了。
我還是走了。
15
江照亭追了出來，他看著我，忽然來了句：「宜禾，你變了很多。」
我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他說：「爸媽他們過去沒想過江雪不是親生的，
一時間轉變不過來，你過得不開心就出去住吧，就是……沒必要真的和家裡斷絕關系。」
「江照亭，」我直呼他名字，「如果是你，是你被換了，你過得很慘，但害你的人的孩子卻過上你的好日子，你還能這麼平和嗎？」
他不說話了。
我就知道，這家隻有一個人能溝通。
但也隻是能溝通而已。
沒多久，江照亭給我打了一筆錢。
他懷有一些愧疚，但對親妹妹難免少了些感情，對曾經疼愛的養妹，也產生了隔閡。
我還住在公寓裡，隻是兒女竄門的頻率很高，他們弄來很多新鮮的吃食，一點點給我養胖了。
不過我芯子裡還是五十多歲的人，喜歡兒女在身邊，哪怕他們已經是老頭子老太太。
我偶爾放假也像以前一樣給他們做飯，
和他們出門玩。
某天在路上恰好碰見徐少珩,他瞪大眼睛，瞳孔地震，指尖顫抖指著我：「江宜禾,你搶我爺爺奶奶也就算了，連我二爺爺和姑奶奶都不放過？」
「……」
然後他就被老當益壯的爺爺訓了：「沒大沒小。」
這個迷信的少年堅信我給他幾位長輩都下蠱了。
和兒女在一起的日子總歸是幸福的,但也有煩惱。
他們放著自己的孫輩不管，一個兩個盯著我的學習。
「娘,您這個成績太差了，我找了補課老師來給您從頭補起。」老大說。
「娘，您加把勁兒，好歹得上個大學。」老大媳婦說。
「……」
我一松懈,老二老三又來了。
「娘，
您這樣我下次可不敢給您開家長會了。」
「……」
可孝S我了。
就這麼在各種補課中，我超常發揮考上了大學。
填志願的時候,幾個老頭老太太戴著眼鏡在志願填報書上研究了半天。
至於江家那邊，江雪被送出國留學。
徐少珩和她，關系漸漸淡了。
大概是察覺到這家人對親女兒的態度後,又或者是意識到他的青梅對他有所企圖後，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確實漸行漸遠了。
徐少珩都習慣家裡偶爾出現一個我了。
偏偏他爺爺奶奶說認我當幹女兒，我已經是他名正言順的長輩了。
說起來，我這幾個孩子似乎真的拿我當孩子來養。
這些日子來,我陸續見了其他孫輩。
安呈的女兒還有她的丈夫和孩子、立德和團圓的小女兒和她的丈夫孩子、徐少珩的姐姐、周晴的孩子們。
這怎麼不算是四代同堂呢？
番外
江家後來出了問題，很嚴重，江叢又在這個節骨眼病了,江照亭撐了很久才算熬過去。
但生意已經大不如前。
江雪沒回來,她在國外很瀟灑,直到家裡打過去的錢嚴重縮水,才想起來當她的乖女兒。
隻是那會兒已經是江照亭當家了。
他隻給她足以生活的錢。
對於過慣千金大小姐生活的江雪來說，是難以忍受的。
他們兄妹倆吵了一架,江雪再去找她的爸爸媽媽賣慘時，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了。
因為她出國期間,我也在兒女的託舉下過得越來越好。
江家落魄,
想起來要緩和和我的關系。
我確實可以張口讓兒女幫一把,但到底沒開口。
他們⼼疼我的遭遇,痛恨江家人的愚昧和冷漠,我怎麼能反過來讓他們去幫江家？
這對我的孩⼦們不公平,也對過去的江宜⽲不公平。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
直到我的孩⼦們身體越來越不好。
從我和他們重逢起,這⼀日似乎就注定了。
白發⼈送黑發人的痛難以⾔喻。
他們雖然老了,卻依舊是我的孩⼦。
安呈先走的,他活到了 90 ⾼壽，給我留下一份很豐厚的遺產。
他說：「娘，很幸運的人才能有機會養自己的媽媽一次。」
他記得我少年失去親⼈、在戰⽕中流離失所的苦，記得我做生意的種種不易，記得我養育他們兄妹三人的艱辛。
我這年輕的軀體，再度失去親⼈的痛楚⼜襲來。
命運就是如此，予我重來與親人團聚的幸運,又要我⼀個個送走他們。
人本來該知足，又永遠不知足。
可是我的孩子們說,⽩發蒼蒼時在⺟親陪伴下離去，是很安⼼的。
他們要我過得好，有個絢爛⼜明媚的人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