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後面的話,我有點聽不清了。


 


耳朵裡嗡嗡的,隻捕捉到「直博」、「踏實」、「安安怎麼可能不行」。


 


我握著手機,站在宿舍陽臺上。


 


剛才那股熱騰騰的喜悅,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隻剩下空蕩蕩的皮囊。


 


「……所以啊,這人就得有真本事,」


 


我媽終於說完了妹妹的事,語氣重新落回我身上,「你拿了獎學金,也算有點進步,挺好。


 


「繼續努力吧,沒事我掛了啊,鍋裡的水要開了。」


 


「嗯。」我發出一個單調的音節。


 


電話斷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屏幕上是剛才拍下來的獎學金名單照片,「周平平」那三個字清晰可見。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

推開陽臺門走回宿舍。


 


書桌上,那張粉色的獎學金通知單孤零零地攤在那裡,旁邊是寫滿了筆記的課本。


 


我坐下來,拿起筆,試圖繼續看書,但眼前的字跡卻模糊起來。


 


無論我跑得多快,跑得多遠,好像總也逃不出那個巨大的、名字叫「周安安」的影子。


 


13


 


寒假回家,火車越往北開,窗外的綠色越少,天色也灰蒙蒙的。


 


拉著行李箱走進熟悉的樓道,還能聞到各家飯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推開家門,客廳裡沒人,靜悄悄的。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


 


「回來了?自己把東西放好。你妹妹在屋裡復習呢,小聲點,別打擾她。」


 


我點點頭,拖著箱子往自己房間走。


 


經過安安緊閉的房門時,

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自從保送資格確定後,家裡的氣氛好像松了點。


 


第二天下午,爸媽都出門了。


 


我洗完頭發,想找指甲剪,記得以前好像放在安安房間的書桌抽屜裡。


 


我敲了敲她的門,裡面沒聲音。


 


輕輕推開一條縫,房間裡沒人,書桌上攤著幾本厚重的專業書。


 


指甲剪應該就在中間那個抽屜。


 


我拉開抽屜,裡面雜七雜八的,筆、橡皮、舊準考證。


 


我翻找著,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書角,抽出來一看。


 


不是指甲剪,是一本包著白色書皮的書,書皮上沒有名字。


 


我下意識地翻開。


 


裡面不是她常看的數學或物理,而是密密麻麻的心理學名詞,「焦慮障礙」、「壓力應對」、「完美主義傾向」……


 


書頁有些地方還用熒光筆劃了線,

邊角有輕微的卷曲,像是被反復翻看過。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


 


就在這時,書頁裡飄出一張小小的、折疊起來的說明書。


 


我撿起來,展開一看,是一種抗焦慮藥物的服用說明。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慌忙把說明書折好塞回書裡,再把書塞回抽屜底層,心髒怦怦直跳。


 


剛關上抽屜,安安就推門進來了。


 


她看到我站在她書桌前,愣了一下,眉頭立刻皺起來:「你在我屋裡幹什麼?」


 


「我找指甲剪。」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她沒說話,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桌面,又落在那個我剛關上的抽屜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指甲剪不在我這兒。」她的語氣很生硬。


 


「哦,

那我再找找。」我低著頭,快步從她房間走出來,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房間,我靠在門上,手心有點冒汗。


 


剛才看到的那些字眼和那張藥品說明書,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個永遠冷靜、仿佛無所不能的妹妹,那個讓我活在陰影下的「天才」。


 


原來也會看心理學的書,也需要靠著藥物才能應對壓力嗎?


 


客廳裡傳來安安走動的聲音,然後是她的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響。


 


14


 


年三十那天,家裡擠滿了人。


 


大伯一家,小姨一家,還有幾個不常走動的遠房親戚,把客廳塞得滿滿當當。


 


安安自然是絕對的中心。


 


她被圍在沙發中間,穿著我媽新買給她的紅色毛衣,襯得臉色有點過於白皙。


 


大姨拉著她的手,

聲音洪亮。


 


「哎喲,我們安安真是越來越出息了!直博啊,以後就是大科學家了!」


 


「是啊,嫂子,你可真有福氣!培養出這麼個好女兒!」


 


小姨夫遞給我爸一支煙,附和著。


 


我媽臉上笑開了花,忙著給眾人添茶倒水,聲音都比平時高八度。


 


「哎呀,都是孩子自己爭氣,我們也沒操什麼心。」


 


她端著果盤,精準地繞過坐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先遞到了安安和那些親戚面前。


 


我縮在靠近陽臺的門邊,手裡捏著一個橘子,慢慢地剝著皮。


 


橘皮的辛辣味兒有點刺鼻。


 


沒人注意到我,偶爾有目光掃過來,也很快移開,繼續聚焦在安安身上。


 


話題圍繞著她的學校、專業、光輝未來,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我像個誤入的觀眾,

看著這場與我無關的喧鬧。


 


晚飯後,大人們湊在一起打麻將,哗啦啦的洗牌聲和說笑聲充斥著整個屋子。


 


我覺得有點悶,借口透氣回到了自己房間。


 


隔著門板,外面的熱鬧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響漸漸小了,親戚們陸續散去。


 


我洗漱完躺下,能聽見爸媽在客廳收拾碗筷的輕微碰撞聲。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夜裡,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安安房間時,發現門縫底下還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我放輕腳步,靠近些,隱約聽見裡面傳來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我的手停在半空,差點就要敲下去。


 


腦子裡閃過書桌抽屜裡那本心理學書,那張藥品說明書。


 


還有白天她被眾人簇擁時,臉上那抹不太自然的笑容。


 


可這麼多年來的隔閡,那些被比較、被忽視的瞬間,像一道冰冷的牆橫在那裡。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打開門後,可能露出的不耐煩或戒備的眼神。


 


我們之間,早已不是可以輕易分享眼淚的關系。


 


那細微的哭聲還在繼續,像一根細細的線,纏得我心裡發緊。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裡,腳下是冰涼的瓷磚,最終還是沒有敲響那扇門。


 


我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那一線光和那壓抑的哭聲都關在了外面。


 


夜更深了,家裡徹底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心中隱隱不安。


 


15


 


寒假還沒結束,但家裡氣氛已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安安要去參加那個國際賽的最終選拔,

就在本市的一家高級酒店會議廳。


 


前一天晚上,我媽幾乎沒睡。


 


反復檢查安安的證件、衣服,嘴裡不停念叨著注意事項。


 


安安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神有些發直,對她的話沒什麼反應。


 


第二天,我們全家都去了賽場外等著。


 


走廊裡擠滿了焦慮的家長和神情緊繃的學生。


 


安安進去前,我媽緊緊抓著她的手:「安安,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你肯定沒問題的!」


 


安安隻是輕輕抽回手,點了點頭。


 


轉身走進那扇沉重的門時,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難熬。


 


我媽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和我爸低聲說著什麼。


 


我靠牆站著,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壓抑。


 


突然,

會議室裡傳來一陣騷動。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工作人員衝出來,臉色慌張地喊。


 


「有沒有叫周安安的家屬?快!有人暈倒了!」


 


我媽尖叫一聲,幾乎癱軟在地,我爸一把扶住她。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我也跟著跑進去,看見安安躺在地上,雙眼緊閉,臉色灰白。


 


幾個老師圍在她身邊,亂作一團。


 


救護車的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醫生從急診室出來,表情嚴肅:「誰是周安安家屬?」


 


「我們是!醫生,我女兒怎麼樣?」


 


我爸的聲音在發抖。


 


「急性焦慮發作,伴有輕微的過度換氣。身體沒大礙,但精神狀態很不好。」


 


醫生推了推眼鏡,

看著手裡的病歷。


 


「初步診斷是重度焦慮和抑鬱。你們做家長的怎麼回事?


 


「孩子長期處於極限壓力下,你們都沒發現嗎?」


 


我媽像是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隨即猛地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什麼抑鬱?她胡說!我女兒是最優秀的!她還要去國際比賽呢!


 


「她是不是裝的?是不是怕輸才裝病?她毀了我們的希望!她讓我們的臉往哪擱!」


 


她一邊喊一邊哭,整個人幾乎崩潰。


 


我爸試圖拉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茫然地看著急診室緊閉的門。


 


看著我媽歇斯底裡的樣子,看著我爸的無措,看著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目光。


 


一股壓了十幾年的火猛地衝上了我的頭頂。


 


我一步跨上前,

用力拉開我媽抓著醫生的手,對著她吼道。


 


「媽!你夠了!是你的希望重要,還是安安的命重要!」


 


我媽被我吼得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沒再理她,轉向醫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醫生,對不起。現在我們需要辦什麼手續?住院還是觀察?她需要什麼治療?」


 


我接過醫生遞來的單子,跑去繳費、取藥,聯系學校說明情況。


 


在這一片混亂和絕望中,我成了唯一一個還能行動和思考的人。


 


等到安安被轉到臨時病房,情緒稍微穩定下來,我走進病房。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顯得格外脆弱。


 


她看到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向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她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


 


她仰著臉,淚水弄湿了枕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姐……我裝得好累……」


 


我回握住她的手,抬起頭,看向病房門口。


 


我爸媽站在那裡,臉上不再是平時的理所當然或焦慮指責。


 


而是茫然。


 


16


 


醫院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


 


安安打完鎮靜劑,終於睡著了,但眉頭還緊緊皺著。


 


我拿著剛取回來的藥,走到病房門口。


 


我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子佝偻著。


 


眼睛又紅又腫,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好像還沒從昨天的風暴裡回過神。


 


我爸靠牆站著,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煙霧繚繞,嗆得人喉嚨發痒。


 


「醫生說,觀察兩天,如果情緒穩定就可以出院,但必須定期看心理醫生,按時吃藥,絕對不能再受刺激。」


 


我把藥遞給我爸。


 


他木然地接過,捏在手裡,沒說話。


 


「學校那邊,我已經打電話給安安的輔導員請了假。」


 


我繼續說著,「也跟我自己的學校聯系了,申請暫時休學一個學期。」


 


我媽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休學?你休學幹什麼?」


 


「家裡現在這樣,總得有人撐著。」


 


我看著她說,語氣平靜,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安安需要人看著,你們……」


 


我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我媽張了張嘴,想反駁,目光掃過病房裡安睡的安安,又頹然地塌下肩膀。


 


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我爸把煙頭摁滅在垃圾桶上蓋的沙子裡,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辛苦你了,平平。」


 


這句遲來的認可,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回到家,那種壓抑的氣氛更濃了。


 


冰箱裡空蕩蕩的,廚房水槽堆著沒洗的碗。